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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们都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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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互相看着对方。我曾经听说过这样的事情,两人偶然相遇,结果竟然是从未见面的堂兄弟,或者是自打出生就分开了的双胞胎。这个想法很有趣,或者也可能是悲剧性的,就像铁面人里那样。
可这一点不可笑,也不让人感到悲哀。这样的相似让我有点不舒服,让我记起走过商店橱窗时,突然看到自己的影像,镜子里的人是我自负的自我形象的可笑的漫画影像。这样的事情让我感到痛苦,饱受折磨,同时也变得灰心丧气,但是从来不会让我像这次一样浑身发冷,也不会让我像这次一样想转身逃走。
他先打破了沉默。“你不是魔鬼吧,不是吧?”
“这个问题该我来问你吧,”我回答。
“稍等一下。。。。。”
他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近吧台,尽管吧台后面的镜子有些模糊,而且有一部分还被瓶子和杯子挡住了,里面还照出许多其他人的脑袋,它还是足够清晰地映照出我们两个人,站在一起,紧张焦急,上下看着镜子,好像这对我们性命攸关。答案是,我们不是凑巧有地方相似,我们头发和眼睛的颜色是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表情,身高,肩膀的宽度都一模一样,就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说话了,甚至他的语音语调在我耳朵里也和我的毫无二致。“我早就决定,不对生活中的任何表示惊讶。现在也没必要例外。你想喝点什么?”
我因为太过震惊,已经不在乎喝什么了。他要了两瓶“凡”酒,我们步调一致地挪到柜台的另一头,那里的镜子不那么模糊,人群也不那么拥挤。
我们好像是两个演员,互相研究着对方的化妆,扫一眼镜子,再扫一眼对方。他笑了,我也笑了,然后他皱了皱眉,我也皱了皱眉,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我也照样整理了一下。我们都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想看看我们喝了酒之后会不会一样。
“你是个有钱人吗?”他问。
“不是,”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我们可以去马戏团表演,或者去表演歌舞赚上百万的钱。如果你不是要马上坐火车离开,我建议我们继续喝酒。”他又要了两杯“凡”酒,周围好像没人对我们的相似表示出惊讶。“他们认为你是我的双胞胎弟弟,来车站接我,”他说,“也许你真是我的双胞胎弟弟。你是从哪来的?”
“伦敦”,我告诉他。
“你在那做生意?”
“不是,我住在那。我的工作也在那。”
“我的意思是,你的家在哪,你是从法国什么地方来的?”
原来他认为我和他一样是个法国人。“我是英国人,”我说,“我凑巧是研究法语的。”
他耸了耸眉,“我得赞美你,”他说,“我都认不出你是个外国人。你在勒芒做什么?”
我解释说这是我假期的最后几天,简单的说了下我的旅程。我告诉他我是个历史学家,在英国教授法国和法国历史方面的课程。
他看起来觉得有趣,“你就是以此为生的吗?”
“是的”。
“不可置信,”他说,递给我一颗香烟。
“法国也有像我一样的历史学家,”我辩解。“事实上,你们法国比我们还重视学术。法国各地有上万的教授都在教授历史。”
“自然,”他说,“但是他们都是法国人讲法国。他们可不是法国人跨过海峡去渡假,然后回到这来讲英国。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们法国这么感兴趣。你的工资待遇好吗?”
“不是特别好。”
“结婚了吗?”
“还没。我一个家人也没有。我自己住。”
“你真幸运。”他加重语气,举起酒杯,“为你幸运的自由”,他说。“祝你长久自由”。
“那么你呢?”
“我?”他说。“噢,我得说我是个居家男人。事实上,真是个居家男人。很早以前我就被绊住了。可以说,我从来没逃脱过。战争期间除外。”
“那你也是个生意人吗?”
“我有些自己的财产。我的住处离这大约三十公里。你知道Sarthe吗?”
“我对Loire以南的地方更加了解。我也想好好游览下Sarthe,但是我正向北走。只好以后再去了。”
“真遗憾。那样会很有趣。。。”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盯着自己的杯子。“你自己有车?”
“是的,我把车停在教堂了。我迷路了,散步时迷路了,结果就走到车站这了。”
“你今晚要在勒芒过夜吗?”
“不知道,我还没决定。实际上。。。。“
我停顿了一下,白兰地使我身体里暖烘烘的,我觉得我对这个人说什么都没关系,因为这就好像是跟自己聊天一样。“实际上,我考虑在Grande Trappe住上几天。“
“Grande Trappe?”他问,你是指Mortagne 附近的那家Cistercian修道院?“”
“是啊,”我说,“从这到那应该不会超过八十公里。”
“上帝啊,你为什么要去那呐?”
他脱口而出。人们到Grande Trappe就是为了寻找上帝的爱,或者,我认为是这样的。
“我想如果我去了那,”,我说,“在返回英国之前一直住在那,我也许能找到继续生活下去的勇气。”
他一边喝着白兰地,一边若有所思的看着我。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与女人有关?”
“没有,”我说。
“那么是钱的问题?”
“不是”
“有麻烦了?”
“没有”
“得了癌症?”
“不是。”
他耸了耸肩 。“也许你是个酒徒,”他说,“或者是个同性恋。或者只是单纯的喜欢不自在。如果你那么想去Grande Trappe,那么一定是有什么大事。”
我又一次掠过他看向镜子。现在,我第一次看出了我们之间的不同。不是衣服,他穿着深色的旅行套装,而我穿着格子呢夹克,是他那副自在的神情与我的清冷形成明显的对比。他的神情,他说话的方式,以及他微笑的样子,都是我从来没有过的。
“什么事情都没有,”我说,“就是,我作为一个人,活的很失败。”
“我们所有人都一样,”他说,“你,我,所有在这个车站餐馆的人。我们每个人都是失败者。生活的秘密就是尽早发现这个事实,然后妥协。然后,就没什么要紧了。”
“这很要紧,”我说,“而我也没有妥协。”
他喝光了自己的酒,瞟了一眼墙上的大钟。
“你没必要,”他说,“马上去GrandeTrappe。那些道行高深的喝上永远会等在那儿,他们当然可以多等你几个小时。我们找个能更好的喝酒的地方。我不急着回家。”
这让我忽然想起那个在餐馆外跟我说话的开车的男人。“你是不是叫Jean?”我问。
“是的,”他说,“桂Jean,怎么了?”
“在车站外面,有人把我当作你。那个人在车里喊,“嘿,Jean,”,等我告诉他他弄错了,他好像觉得很有趣,很明显认为我,噢,不,是你,不想被认出来。““”
“我一点也不吃惊。你怎么做的?”
“我什么都没做。他笑呵呵的开车走了,还说等到周日会见到你。”
“噢,是的,La chasse....”
一定是我的话,让他想起什么别的事情来,因为他的表情变了。我希望自己有读心术。他的蓝色眼睛一下子阴云密布,我不知道当我遇到不易解决的问题时,是不是也会有像他那样的神情。
他招招手,将手拿旅行袋,耐心地等在餐馆推拉门外的搬运工叫过来。
“你不是说把车停在了教堂旁边了吗?”他问。
“是的,”我回答。
“那么,如果你不介意,多放我的几件旅行袋,我们可以取了车,找地方去吃晚饭?”
“当然可以,我悉听尊便。”
他付了搬运工小费,招呼来一辆出租车,我们一起坐了上去。这怪异的像一场梦。我经常在梦里,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影子,看着自己参与梦中的活动。现在正是如此,而我也和梦里一样,没有实质,没有欲望。
“那么他是完全被蒙住了,对吧?”
“谁?”
他的声音,几乎就像我内心的声音,一下子将我惊醒,之前,我们在车里一直都没有说话。
“在车站外面招呼你的那个人,”他回答。
“噢,是的,完全被蒙住了。也许你们见面的时候,他会指责你的。我现在记起来了,他知道你出门在外,因为他暗示你的这一趟很不成功。这是不是能帮你想起他是谁?”
“显而易见。”
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过了一会,我偷偷地看了他一眼。我们的视线一下子对上了,我们没有因为相像的关系而下意识的互相微笑,相反,这种感觉很不愉快,就像是与危险擦肩而过。我转过头,看向窗外,当汽车转了个弯,停在教堂旁边时,Angelus(bellfor Angelus)的大钟深沉肃穆地响了起来。这种时刻总是能令我动容。上帝的召唤总是突然而至,并总能触动人的心弦。今晚,钟声似乎是种挑衅,洪亮迫人。我们从出租车上走下来,一会钟声已经渐渐缓和下来,如同私语,又像是一声叹息,也像是责备的轻斥。有两三个人穿过大门走进教堂。我去开启了汽车的车锁。他等在一边,感兴趣地看着我的车。
“福特公使,”他说,“是哪一年的?”
“我买了有两年了,大约行驶了有一万五千公里。”
“你感觉还满意吗?”
“很满意。除了周末,我一般不怎么用它。”
我把他的两个旅行袋放到后备箱,这期间,他问了我各种各样的关于这车的问题,如同一个中学生第一次面对汽车那样热情。他用手指摸了摸手闸,又摸了摸座椅,实验了一下弹性,摆弄了下车档和显示器,最后问我,带着忽然爆发的热切,能不能让他来开车。
“当然可以,”我说。“你比我更熟悉这里。你来开吧。”
他自信地坐到驾驶座上,我则坐到后排座上。他把车从教堂旁边开走,驶上了Rue Voltaire,一边继续保持着一个中学生的热情,一边低声自言自语,“太棒了,真是太棒了!”很显然自得其乐,一会就就飙起车来,起码以我谨慎的标准是这样。我们闯过一个红灯,惊得一个老人逃命似地窜起来,把一辆大别克挤到街道的一边,让那位开车的美国人气急败坏,他继续在城里到处兜风,对我解释说,这是在试车。“你知道,”他说,“使用别人的东西,能让我非常高兴。这是生活中的最幸福的事情。”当我们的车像雪橇一样飞速转过一个街角时,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我想,”他说,“你现在大概很饿了吧?“”
“一点也不饿,”我小声说,“我客随主便。”我说话的当,突然发现法国语言太含蓄,太客气了。
“我正打算带你去一家饭店,只有在那的食物才值得大吃一顿,”他说,“但是我改主意了。那的人都认识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晚上不想被人认出来。人可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另一个自己的。”
他的话,又一次让我感觉非常的不舒服,就像出租车里那次一样。我们两个都不想在众人面前显示我们的相像。我不希望侍应生盯着我们瞧。我觉得有点羞涩,害臊。感觉很怪异。我们接近市中心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
“也许,”他说,“我今晚还是不回家了,我要在宾馆住一晚。”他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相信他希望我能给他什么回答。“毕竟,”他继续说,“等我们吃完了饭,恐怕已经太晚了,不好叫Gaston开车来接。而且,他们不知道我今天会回来。”
我在拖延面对某些不愉快的时候,也用过同样的借口。我奇怪他为什么那么不急于回家。
“至于你,”他说,当我们等绿灯的时候,他扭头看着我,“毕竟,你可能决定又不想去Grande Trappe了。你也可以留在宾馆。”
他的声音有些奇怪。好像他在寻求我们之间的某种协议,寻求我们都不太懂的某个问题的解决办法,他看着我时,他的眼神是探究的,同时又有点遮遮掩掩。
“也许吧,”我说,“我还不确定。”
我们开车穿过市中心,他不再是那个热情的中学生,而变得有点心不在焉,我们没有在任何一家我早先发现的大宾馆停留,而是开到一家小旅馆旁边。这些小旅馆的房子显得灰秃秃的,而且和那些工厂离的很近。这里的街道更加萧瑟,两旁都是便宜的津贴屋,简陋的招待所,你可以住一晚或者一个小时,而不需要出示护照,也没人会问你任何问题。
“这里更安静,”他说,而我还是不能确定他是在对我说话,还是自言自语。我对他的选择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想法。最后,他把车停在两家灰褐色的建筑中间那所同样简陋的房子前,房子半开的门上写着“宾馆”两字,闪着微弱的蓝光,暗示其内在。
“有时候,”他说,“这些地方更有用。你不会总想碰到自己的朋友的。”
我什么也没说。他息了火,打开车门。
“你不进来吗?”他说。
在发着蓝色光的宾馆二字下面,用小字些着 Tout Confort,我一点也不想去感受这个Tout Confort,但是,我还是下了车,从后备箱中拿出他的两个旅行袋。
“我不进去了,”我说,“你自己去定个房间吧。我还是想先吃饭,然后再决定接下来做什么。”
我更倾向于继续向北走的计划――开车去Mortagne, 然后转向Grande Trappe修道院。
“随你的便,”他说,耸了耸肩膀,我点燃一只香烟,看着他推门走进宾馆。在车站餐馆喝的酒开始发作了。发生的任何事都失去了真实感,迷迷糊糊之中,我问我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站在勒曼这条萧索的街道上,等一个一小时前还是陌生人的同伴,这个人,因为凑巧和我长的一样,就掌握了我的今晚的行程,结局可好可坏。我想我是不是应该钻进车里离开,就这样结束这次偶遇。我们的相遇,尽管一开始很有趣,但是,现在有点危险了,甚至有罪恶的感觉。他回来的时候,我正把手伸向手闸。
“都弄好了,”他说,“来吃饭吧。没必要用车。我知道一拐弯就有个好地方。”
我找不到借口摆脱他,然后,鄙视着自己的软弱,我跟在他身后,像个影子。
他领我去了临街一家饭店,酒馆一体的酒馆。这家店的门口排满了自行车――一定是某家自行车俱乐部的据点吧,饭馆里挤满了穿彩色毛线衫的年轻人,他们一边唱着歌一边大喊大叫。还有几个年长的男女在一张桌子上赌钱。
他稳健地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然后,我们在一张破旧的屏风后的桌子旁坐下来。那些年轻人的声音部分淹没在咔咔作响的收音机的声音里。
店主,兼任侍应生和酒保,将一张模糊不清的菜单塞到我手里,并放了一杯酒,还有一盘我根本没点的汤在我面前。在我感觉天旋地转,没有了时间意识,我的同伴从桌子另一侧向我探着身子,举着酒杯,说,“祝你在Grande Trappe一切顺利。”有些时候,第四杯酒,可以驱散前三杯醉意,我边吃边喝,终于又看清了面前那张脸,不再是那么神秘和危险,而变得慈爱而熟悉,就像我在镜子里的影像,我笑他也笑,我皱眉他也皱眉。他的声音,就像我自己的回声,促使我侃侃而谈,让我坦白。我发现,自己正在大讲特讲孤独,死亡,我个人世界是个空壳,我的犹豫不决,我的缺乏热情。
“就这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在Grande Trappe,人们都活在沉默中,他们一定知道答案,他们一定会知道怎么填满这种空虚。。。他们可是自己要走到黑暗里去寻找光明的。。。。在那,我。。。。”我停了一下,想说明我的意思,因为我告诉他的这些,对我们两个自己都非常重要。“换句话说,”我继续,“在Grande Trappe,他们可能给不了我答案,但是,他们可以告诉我应该去哪来寻找答案。每个问题都应该有一个对应的答案,就像每一把锁都有自己的钥匙。可是他们的答案不应该是通用的吗,就像一把□□,能打开所有的锁?”
他的蓝眼睛,闪烁着笑意,和我的酒醉不同,而是醉酒后的疑惑,酒醒后的嘲弄。
“不是,我的朋友,”他说,“如果你和我一样了解宗教,你就会像逃离瘟疫一样对它避而远之。我有一个姐姐,除了宗教,别的什么也不想。我在生活中学会了一件事,人性中唯一的动机就是贪婪。昆虫,动物,男人,女人,孩子,我们只靠着贪婪过活。虽然很不美好,但那又怎样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满足贪欲,把人们想要的东西给他们。麻烦的是,他们从不知道满足。”他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你抱怨说你的生活空虚,”他说。“对我来说,那可是天堂。自己有公寓,没有牵绊,没有生意烦恼,整个伦敦都是你的游乐场,当然如果你这样希望,尽管我个人不觉得伦敦好玩,我在战时,曾经在那过了一段流放的日子,可不管怎么说,伦敦又大又自由。它不像栓在你脖子上的绳子。“”
他的声音变得艰涩,他的眼里闪着恨意,恼怒,这还是他第一次表现出,他也有不想面对的个人问题。他向我倾过身子,说,“你可真是幸运,可是你还不满足。你的父母多年前就去世了,你告诉我说,没人有权利向你要求什么。你是个自由的人,每天睡醒,吃饭,工作,睡眠,都是独自一人。珍惜你自己的福气吧,忘记那些关于Grande Trappe的胡话。”
我像所有孤独的人一样,很快就变得饶舌,不谨慎,因为同情而热心起来。他知道了我生活中所有的无聊琐事,而我对他一无所知。
“那么,很好,”我说,“现在该轮到你说说你自己了。你有什么麻烦?”
有一阵我认为他会告诉我。他的眼中闪过某些东西,犹豫转瞬而过,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宽容的微笑,他懒散地耸了耸肩。
“啊,我呀!”他说,“我的烦恼是拥有的东西太多了,我指的是人类。”然后他点燃一只香烟,挥了挥手,似乎警告我不要再问下去。如果我原意,我可以回顾自己的生平,自己黑色的心境,但是,我不能探究他的。我们吃完了饭,可还是继续坐在那,边抽烟边喝酒。自行车俱乐部那些男孩子们的说笑声,压过收音机嘶哑的音乐,传到我们这里,赌钱的那些人,不断地挪着椅子,相互争吵。
我沉默了,突然就没什么可说似的。我能感到他一直在看着我,这让我很不舒服。他说他得打电话回家,然后就站起来,离开了桌子。我感觉一下子轻松了,似乎没有他在,我的呼吸更自在。他回来时,我说,“怎么样?”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安慰。他简短的回答我说,“我告诉他们明天派车来接我。”他叫过店主,付了帐,不管我微弱的抗议,然后抓住我的胳膊,推着我挤过那些唱着歌的年轻人,走到街上。
外面已经黑了,而且又下起了雨。街道上空无一人。没什么能比一个边远城镇的雨夜更郁闷的了。我喃喃地说着要去取了车,自己赶路,很高兴认识了他,跟他说再见。可是他还是抓着我的胳膊,说,“我不能让你就这样走。我们的相识太不寻常,太奇特了。”
我们又一次来到那家破败灰暗的旅馆,我的眼神穿过敞开的大门,看到前台后面一个人也没有。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转过头,飞快地说,“上楼来吧。在你走之前,让我们再喝一杯。”他的声音迫切固执,好像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了。我不同意,但是他还是拖着我走上楼梯,穿过一个过道。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门,开了灯,这是一个狭小的老旧的单人房间。“到了,”他说,“快坐下,别见外。”我坐到了他的床上,因为他的两个旅行袋都打开了,放在椅子上。他的睡衣,毛刷和一双拖鞋都已经拿了出来,现在,他拿出自己的小酒瓶,把cognac(白兰地的一种)倒入牙杯中。我再次感觉天旋地转,就像在小酒馆里时一样。好像发生的事情是注定的,是无法避免的。我不可能避开他,他也不可能避开我。他会跟着我下楼,和我一起上车,我怎么也甩不掉他。他是我的影子,或者,我是他的影子。我们永远的被绑在一起了。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他问,他的眼睛直看到我的眼里。
我站了起来,是打开门,然后下楼离开,还是再次站在他身边,就像我们在车站餐馆那样,体验照镜子的感觉,我进退两难。我知道选择离开才是明智的,而留下来,则有点邪恶,然而必须这么做,必须再体验一次。他一定是猜出了我的企图,因为我们一起转过身,睁大双眼。在这个安静的小房间里,我们的相似,比在人来人往,人声鼎沸的餐馆中,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可怕。而在酒馆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想到这些。简陋的小房间,壁纸已经破破烂烂,地板吱嘎作响,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坟墓。我们都在这里,无路可逃。他将那杯酒塞到我手里,自己则直接拿着瓶子喝起来。然后,他说话了,他的声音和我的一样不稳,或者,也许是我在说话,他在听?
“我们能换穿衣服吗?”
我记得我们中有人笑了起来,而我摔在了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