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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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把车停在教堂的旁边，拾阶而下，走进雅各宾广场。雨依然下的很大。从Tours开始，天就一直没有放晴过，而我所看到的一直钟爱的乡村风景，就只是闪着水光的国道路面，以及车窗上风档雨雪刷机械的来回摆动。
站在勒芒外，过去二十四小时在我身上不断累积的压抑愈演愈烈。在假日的最后几天，这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这次，这种感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强烈，我觉得时间过的太快了，不是因为日子过的充实，而是因为自己毫无建树。
我为这个秋天学期的学术报告所做的教案，虽然十分精确，甚至详细写下了日期和事件，只等着添加语言修饰，希望能够在那些注意力不集中的学生迟钝的脑子里能激起点小火花。但是即使我能够在短短的半个小时里抓住他们萎靡的注意力，我还是知道，当我的课一讲弯，我对他们说的任何话也就没有了任何的价值，我给他们的只是用明亮的色彩粉饰过的历史――就像蜡像，游戏中的玩偶。而历史的真正意义是我无法领会的，因为我从未和人们靠的够近。
对人们来讲，沉浸到亦真亦幻的过去，从而无视当前现实，是件非常容易的事情。在我最了解的Tours, Blois, Orleans. 这几座城市里，我沉浸在幻想中，看到的是已经不存在城墙，古老的街道，曾经辉煌的大厦的一角，这些在我眼里比任何真实的建筑都更加生动，因为在这些建筑的阴影里是安全的，但是在现实的强光里，只有疑惑和猜忌。
在BLOIS的城堡内，用手触摸被烟熏黑的墙壁，上千人也许正在几百码以外被折磨，受伤，但是我一个人都看不到。因为在我身边，站着的会是亨利三世，浑身珠光宝气，散发着香水的味道，戴着天鹅绒手套的手拍着我的肩膀，臂弯里抱只哈巴狗，像在抱着个孩子，他经过精心打扮的散发女性魅力的脸，则比我身旁那些游客的脸更加真实。
在旅程的最后一个早上，当我驾车离开Tours, 我对即将在伦敦的课程内容的更加的不满，而且更加意识到我的生活，不论是在法国，还是在英格兰，都只是在观看其他人，而从来没有参与到他们的幸或者不幸中去。这使我心情无比低落，而不停敲打车窗的雨水令我的心情更沉重。因此，当我来到勒芒时，尽管并没有打算在此停留就餐，我还是改变了主意，希望可以就此更换心情。
今天有集市，在雅各宾广场，盖着绿色雨布的货车，手推车沿着台阶排列在教堂下面。一排排的货摊挨挨挤挤。想来是个大集日，广场里挤满了乡下人，空气里有明显的蔬菜和牲畜的味道。这是只能来自于土地的气味。棕红色泥地，潮湿的冒着蒸汽的家畜栏，牛羊挤在一起。
三个男人正赶着一头小牛走向我旁边的货车。可怜的小牛惊慌地叫着，左右晃动被绳子捆住的脑袋，倒退着不想靠近货车。货车上已经挤满了喷着鼻子，惊慌失措的小牛。当有人拿干草叉戳它的腰背时，我都能看到它茫然的大眼睛里闪烁的红色斑点。
两个披着黑色围巾的父女在一辆手推车旁边交谈，其中一个手里抓着母鸡的两条腿，母鸡还在咯咯的叫着，翅膀扇动，击打着装满苹果的篮子。一个穿着枣红色天鹅绒大衣的大块头，脸已经在旁边的小酒馆中喝的红的发紫，目光迷离，步履不稳地走向这两个妇女。他边走边低头瞧着自己手里少的可怜的几枚硬币，自言自语――一定是自己刚才在热气腾腾，烟气弥漫的酒馆里消磨时光时数错了，所以正来找他的母亲和妻子争吵。我可以在脑子理勾画出他的小农场，一定是他的父亲留给他的，从大路沿着坑坑洼洼的沙土路两公里就能到达。低矮的房屋刷了浅柠檬色的漆，屋顶铺着砖，农场和谷仓像平坦的棕色土地上的墨点。而地上现在正堆着一排排或绿色或浅橙色的滚圆硬实的南瓜，等着晒干后作为牲畜冬天的饲料，或者农场的人们会拿它来做汤喝。
我走过货车，穿过广场，来到拐角处的啤酒店，暗淡的阳光忽然从天空的云层中射出来，广场上拥挤的人群，刚才在雨中就像黑色的墨点，像一群群的乌鸦，扭曲的，没有生气，现在则一下子活了过来，有了光彩，微笑着，比划着，自在的忙自己的事情。天空被阳光划开，将灰暗的的日子变得金光闪闪。
啤酒店里到处是人，空气里是浓郁的饭菜和浓汤的味道，还有奶酪，酱汁，葡萄酒，咖啡渣的味道，以及被雨水淋的湿透了的衣服，正在烘干的味道。整个画面笼罩在GAULOISE香烟的蓝色烟雾中。
我在靠近服务入口处的角落里一个位置坐下，吃着点的煎蛋。香草酱汁撒满盘子，热气腾腾，让人心满意足。几个侍应生，端着一盘盘装满饭菜的托盘，来去匆匆。一开始，这景象对我的食欲就像一道开胃菜。可当我吃完后，这就不利于我的消化了――太多的烤土豆，太多的猪肉块了。
我旁边座位的女人，还在用叉子吃着豆子。我又要了咖啡，而她正喋喋不休地像她妹妹抱怨生活费昂贵，根本不管坐在她丈夫腿上苍白的小女儿吵着要去上厕所。我静静地听着这连续不断的谈话。当我不思考历史的时候，这就是我的一种消遣，可是即使有这样愉快的消遣，先前的压抑心情还是浮了上来：我像个外星人，我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多年的学习和培训，我能流利的讲他们的语言，教授他们的历史，描述他们的文化，但是这并不能让我和他们靠的更近。我太不同，太含蓄，太羞涩。而我日积月累的经验并不比一个游客的偶然一瞥多多少。但是我想去了解，非常想去了解。土地的气味，潮湿的道路，窗户上百叶帘褪色的油漆，遮住了屋里的一切，而这一切我永远都无法窥见，我可能永远也无法进入那些灰色的房屋，这些对我来说是永恒的责难，提醒我距离有多遥远，提醒我国别的不同。别人也许会强行进入，打破藩篱，但是我不会这么做。我不可能成为一个法国人，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坐在我旁边的一家人站起身离开了。谈话也就终止了，烟雾淡了些，店主人和他的妻子在柜台后坐下来开始吃饭。我付了帐，走出店门，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散步。我的漫无目的，目光闪烁，我所穿的衣服――灰色的法兰绒包，穿了多年的粗花呢大衣，都在昭示――我是个英国人，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外省集市上，想买到便宜的钉子靴，黑白围裙，编织拖鞋，炖锅或者雨伞。
年轻的女孩子们挽着胳膊，头发是新烫的发卷，年老的妇人则在格子花纹桌布前停下，算计着，对着价格直摇头，然后接着朝前走，并不买下。年轻的小伙子们下巴刮得发青，穿着紫色的外套，瞥着女孩子们，用胳膊肘互相捅着，无一例外的唇上叼着烟卷。所有这些人，在这一天结束后，都会回到熟悉的家里。沉默的大地是他们的，牛群闷闷的叫声，雾气从湿润的地面升起，有苍蝇飞的厨房，猫在摇篮边舔着牛奶，老奶奶的训斥接连不断，而她的儿子则跳到泥泞的院场里，挥舞着提桶。
同时，我，则毫不计较时间，在另一家陌生的旅馆入住，在我出示自己的英国护照之前，都会被认为也和他们一样是法国人。等我出示了护照，他们鞠躬，微笑，彬彬有礼，稍微耸了耸肩膀，表示遗憾：“现在我们的客人很少。旅游旺季结束了。这里就先生您自己了。”其中的言外之意就是，我想当然的会希望有一大群英国同胞，拿着柯达相机，互相拍照，互相传借企鹅出版的小书和每日邮报。他们，不管是我入住旅店的人们，还是我在大姐上与之擦肩而过的人们，都不知道，我既不想要同胞的陪伴，也不想要自己的旅伴。我想要的是永远无法属于我的快乐――感觉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和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有家庭和血缘的牵绊，他们会认可我并了解我，因此，和他们一起生活，我可以分享他们的欢笑，对他们的悲伤感同身受，吃他们的面包，不再是陌生人的面包，而是我自己的和他们的，我们大家的面包。
我继续朝前走，而雨又开始下了起来，人群涌向店铺，或者是汽车和货车去避雨。没人会在雨中赶路，除非是急着办事，像那些戴着宽边呢帽的严肃男人，胳膊下夹着公文包急急走入提督府。我站在亚利施泰德布莱德广场的一角，犹豫不决。然后走进提督府旁边的库提尔圣母院，里面只有一个老妇人在祷告，她的双眼睁的大大的，眼角的泪水像珍珠般滑落。后来，进来一位穿高跟鞋的姑娘，她轻盈地走过空无一人的过道，在一尊褪色的蓝色雕像前，点燃了一只蜡烛。然后，像一股黑色的旋风淹没理智，我知道接下来，我一定要一醉方休，或者是死去。失败是多大的一件事？也许，对于我小小的外部世界，以及几个自认为非常了解我的朋友，这并不是件多大的事。而且对于雇佣我的人，以及听我讲课的学生来说也不算什么事。大英博物馆的官员，他们和善而且礼貌，会问候我早安或者午安，这对他们也无关紧要。对于我居住和生存的地方――伦敦来讲，我也只是个遵纪守法，安静，学究样的三十八岁男人。但是，对于我自己，一个追求解放的男人的内在来讲，我可怜的经历对他来讲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是谁，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有什么欲望和期望，我都不知道。我习惯了否认他的存在，他的道路对我来说是未知的。但是，他可能会嘲笑，漫不经心，易怒，言语下流。他不会住在孤独的满是书架的公寓，他不会在每天早上醒来，意识到自己没有家庭，没有牵绊，没有牵挂，没有至爱的朋友或者爱好，没有目标没有牵挂，只有对法国历史和法国语言的沉迷，而他有幸可以籍此谋生。
也许，如果我不是把他锁在我内心深处，他就可以大笑，大口喝酒，与人打架，谎话连篇。也许他因此痛苦，心里怀恨，也许他只靠着残忍生活。他可能偷盗，可能杀人，或者投身到前途未卜的事业中去，热爱人类，坚信上帝和人类共同的信仰。不论他的天性如何，他总是游离于那个不显眼的灰色自我下面。而这个自我正坐在库提尔圣母院里，等待雨停，等待这一天结束，等待假期按照预先的计划结束，等待秋天到来，等待他正常的，太平无事的伦敦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继续下去。问题是，怎样打开那扇门?用什么才能将另一个他放出？没有答案――当然，到咖啡馆去喝点酒可以使他在迷蒙中得到暂时的放松，然后在坐进车里，继续向北。
在这，在这个空旷的教堂里，祈祷也是一种选择。但是我该祈祷什么？最终决定去修道院？希望在那找到如何处理我的失败的法子？我看着老妇人站起身离开圣母院，一边走一边将念珠塞到裙子里去。她的眼泪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获得了安慰，还是眼泪已经干了。我想着自己车后座上的米其林地图，还有我在上面用蓝色笔圈出来的Grande Trappe修道院。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到那希望得到什么？我有勇气按响他们客房的门铃吗？他们可能有我所需要的答案，以及我内心里面那个人所需要的答案。
我跟着老妇人走出教堂。我突然很想问问她，是不是病了？或者是不是刚刚丧偶？儿子要死了吗？是不是祷告后就有了新的希望？可是当我走出大门，来到她跟前，她还在自言自语，看到我焦急的眼神，误认为我这个游客想布施，所以她斜了我一眼，伸出手准备接受我的捐献。我给了她两百法郎，一边鄙视自己卑劣的灵魂，一边幻灭地急急逃了开去。
雨已经没有再下了，一道道红色的虹彩横跨天空，潮湿的街道闪着水光。下班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向家里赶。工业区里工厂的烟囱冒出的黑烟，在被雨洗过的天空映衬下更加黑暗阴沉。
我迷失了方向，沿着不知通向哪里的街道，离店铺和林荫大道越来越远，前面道路交叉，周围是工厂的围墙和高大的灰色建筑物。我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毫无理智可言。我应该去拿回自己的车，在市中心的某家旅店开个房间，或者干脆离开勒芒，穿过Mortagne 一直开到Grande Trappe修道院去。
我很惊讶地发现火车站就在我的前面，这才记起来我的车和教堂都是在城市的另一头。很明显，我应该叫辆出租车，但是首先，我想在车站的餐馆里喝上一杯，决定是不是去Grande Trappe。我穿过街道，一辆汽车绕过我，停了下来，司机将头伸出车窗，用法语喊：“嘿，Jean，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自己的名字是John，所以我迷糊了。我想了一下，这人我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且应该认识，所以我也用法语回答：“我只是路过，今天晚上就回去，”一边回答一边苦思冥想这人到底是谁。
“我猜你这趟又白费功夫了吧！”他说，“你到家一定会骗他们相信你成功了吧。”
这话说的很无礼。他怎么就认为我的假期一无所获？而且他是怎么知道我自己的挫败感的？
这时我意识到，这完全是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从未见过这个人。我礼貌的鞠了一躬，抱歉地说，“抱歉，”我说，“恐怕我们都认错了人。”
令我惊讶的是，他居然大笑，对我眨了眨眼，说，“好吧。假装我没看到你是吧。可是明明在巴黎更好，你为什么要在这？等我们下个周日见面的时候，我再问你吧。”他放开手闸，大笑着，开车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消失，然后走到车站餐馆里。如果他喝醉了，心情极好，那么我了解他的意思了。我也可以有样学样。餐馆里人满为患。人们或者是正在赶火车，或者正下了火车。喋喋不休的旅客把我从吧台挤开，他们的行礼擦过我的小腿。汽笛响起，进站的特快列车的轰鸣夹杂着短途列车的喘息，人们手里牵着的狗在吠叫，还可以听到一个孩子的哭声。我思念起自己停在教堂边的汽车，如果坐在车里，打开我的米其林地图，再抽上颗烟，该是多么平静美好。
我正在喝酒，有人碰了下我的胳膊肘，说，“抱歉打扰了”，我随着挪了挪身子，给他挪出一点位置，他转过脸，盯着我，我也盯着他。震惊，恐惧，呕吐的感觉古怪的涌上心头，我意识到，他的面容和声音，对我来说太熟悉了。
我看到了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