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顶》brella

22、缘起

　　自从听了祁扬的“教诲”，程钰泽把原本放在编曲课上的三分心思扩展成了十分，本来只是一门选修课，硬是被他当成了必修课来上。以前，程钰泽喜欢唱歌，觉得能唱出原唱的三分之一就满足了，现在，他想更多地享受音乐，抛开原唱是谁，风格怎样，他想从歌曲里找到能引起自己共鸣的东西，唱出自己的感受。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写出一首曲子，用最适合自己的曲调，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就像作者用笔构建自己的乌托邦，像摄影师用镜头捕捉自己的桃花源，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

　　第一次月末考核的巨大失败并没有让他一蹶不振，反而让他对自己有了更清楚的认知。

　　原本看一眼就头疼的英文编曲软件，似乎也没那么复杂，那些乱七八糟叫人心烦的曲线和色块也逐渐变得生动有趣，只要程钰泽肯下决心去学，他似乎没有学不好的东西。因为他的勤奋好学，很快就赢得了编曲老师大丰的青睐。大丰是AF公司的编曲人之一，从进公司起就一直跟着Aaron，算是Aaron的半个徒弟。

　　这一天，课程结束，程钰泽照例留下来和大丰探讨课上自己没听懂的内容。大丰难得遇到一个如此有灵性，又肯学的学生，正热情满满地讲解着，突然教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试探性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老师？”

　　一听这声音，还没回头程钰泽就已经知道了来人是谁。他蓦地坐直身体，后背甚至都有点僵硬了。

　　“江澍啊！来来来，快进来！”

　　“老师，我本来跟您约了12点，结果到时间您还没回办公室，给您打电话也没人接……”

　　“哎呀，不好意思，我真是年纪大了老糊涂了！”大丰一拍脑门，满脸歉意。

　　“没事，您上课……要紧。”

　　自从江澍出现，程钰泽就一直没回头，直到人走到身边了，他才不得不打招呼，低低喊了声“师哥好。”

　　江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继续跟大丰说话：“老师要是忙，我就先走了，改天再过来。”

　　程钰泽观察着他，觉得他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压根就没有“先走”的意思，于是很识相地站了起来，说：“既然师哥先跟老师约好了，我就先走了。”

　　“哎，不用，你留下来。”大丰说，“你江澍师哥是个创作的好苗子，正好他新写了一首歌，你也一起看看，学习学习。”

　　一句话，听得两个人都愣在当场。

　　大丰不知道两人间的龃龉，浑然未觉气氛的尴尬，叫江澍赶紧把写好的稿子拿出来。

　　江澍把手稿递过去，脸色有点青。

　　程钰泽飞速瞄了一眼，手稿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五线谱和歌词一一对应。那些张狂桀骜的音符汉字，倒是和本人很像，果然字如其人。

　　大丰一边看，一边轻轻哼唱，同时用手打着节拍。

　　程钰泽听到他嘴里唱出的旋律，虽然时轻时重断断续续，但却美妙动人。这竟然是一首慢节奏的舒缓情歌！

　　程钰泽感到非常意外。他觉得写这首歌的一定是江澍的第二人格，一定是！

　　大丰将谱子过了一两遍，又递给了程钰泽，一直沉默着不表态。

　　江澍忍不住问：“老师觉得怎么样？”听得出他有一丝难得的紧张。

　　大丰没回答，却问程钰泽：“阿泽，你觉得呢，说说看。”

　　程钰泽迎接着两道目光，一道深沉似海，一道锐利如电，哪一个都叫他如置炭火，倍感煎熬。

　　他突然就好后悔，为什么今天也要这么勤奋，早知道下课走就好了……

　　“嗯，我觉得……我作为一个听众，很享受……”程钰泽边看谱子边考就着用词，“3 5 6 6……我在你家楼下，像以前做过的那样，你却满脸惊讶……尤其是副歌这里的旋律很抓耳，词也押韵……”

　　程钰泽讲完，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哼”。他看向江澍，表情倒是很正常，并没什么不满。

　　“我赞同。”大丰说，情不自禁唱起了副歌部分，“好听，让我想起了我的初恋，有点怀念，哈哈哈……”

　　“江师哥的这首歌应该不是怀念初恋吧。”程钰泽说。

　　江澍猝然看向他，眼里有精光闪烁。

　　程钰泽觉得自己当着江澍的面说这些话，真是胆大包天了，“这歌，更像是一种决绝的告别。既然过去的美好时光都被你丢掉了，我也不会再怀念，过去的我不后悔，未来只希望你也别后悔。”

　　江澍像是被蜜蜂蛰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大丰听到程钰泽的话，似乎觉得很有趣，又回头把歌唱了几遍，不由点头：“嗯，还是年轻人懂年轻人的心事。”

　　“老师，我做了个demo的初期方案……”江澍边说边把下面的稿子翻上来，“有一段和弦编排我拿不准是用吉他还是鼓……”

　　接下来的时间，程钰泽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他虽然学编曲有一段时间了，掌握了不少知识，但是和江澍比起来就是个菜鸟，后面江澍和大丰讨论的很多东西，他也不大能听懂，却也舍不得走。

　　最后两人讨论完，都已经过了一点半。下午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大丰因为要赶去开会，先走一步，江澍还在翻看手稿，把讨论的要点继续记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江澍看向程钰泽，像是才发现他一直站在这里没走。

　　“我下午第一节有课，就在这间教室。”

　　“……”江澍的脸突然一下子僵了，风卷残云般将稿子一拢，二话不说就大踏步离开了教室。

　　程钰泽看着他几乎是出逃般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心情大好。其实他第一节课只是声乐练习，相当于学校的自习课，也根本不在这间教室。估摸着江澍走远了，他才慢悠悠地离开。

　　下午的课结束得比较早，他正准备去练习室，就被江宝拉叫走了。

　　许久没有近距离地交谈了，此时和江宝拉面对面坐着，程钰泽竟有种和老友久别重逢的高兴。因为江宝拉是在公司自己认识的第一个人，更因为程虹答应他来AF当练习生，江宝拉功不可没，所以程钰泽一直都对江宝拉怀有极大的好感。

　　这一次江宝拉来找程钰泽，主要是公司的安排，上面要求江宝拉找每个新练习生都聊一聊，这段时间在公司生活的感受，有没有哪里不适应，或者觉得公司有哪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生活上程钰泽倒是觉得都能接受，就是食堂饭菜的口味不敢恭维，毕竟他们好多人年纪都不大，还在长身体，伙食还是非常重要的。虽然公司有营养师，想减肥或者有饮食方面的困扰可以随时去咨询，但公司并不会特意管理他们的塑形，更不会提出节食减肥这种过分的要求，身材管理全是靠个人自觉，所以程钰泽每次去食堂都没什么顾忌，以填饱肚子为首要目的。但这也不代表他就完全放弃了对食物的要求，如果色香味俱全，当然是最好的。

　　江宝拉把他唯一的建议记下来，笑容可掬地问：“还有吗？现在有机会尽管提，不用顾虑太多。”

　　程钰泽想了想，把头摇摇。

　　“那好。”江宝拉两手交叠放在桌子上，姿态忽然变得有些严肃起来，“其实呢，今天我找你，除了公司安排的任务，还有一件私事，是周一老师拜托我的。”

　　程钰泽非常意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什么事啊？”

　　“你跟dance组的郑飞是一起来的对吧？我记得海选的时候也是你陪他一起的。”

　　“是的，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现在也是同学。”

　　“嗯，是这样的……”江宝拉调整了下坐姿，似乎在想如何开口，“最近呢，郑飞状态有点不太对劲，请了好几次假，上课的时候也经常走神，老师布置的作业也不能很好地完成……”

　　程钰泽心里泛起了凉意，其实他也发现了，最近几次碰到郑飞，总觉得他脸色不太好，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病态，而是恍恍惚惚，没什么精气神的感觉。这和过去定期健身，总是充满活力的他大相径庭。

　　“周一老师也不太方便直接问，想着你跟他关系好嘛，同龄人之间有什么话说起来更方便，就想让你多关心关心，看看郑飞是不是在公司压力太大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程钰泽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会找机会问问他的。”

　　“有什么情况早点跟老师说，早发现问题早解决嘛。”

　　“我知道了，老师放心。”

　　自从江宝拉找过他以后，程钰泽就一直惦记着郑飞的事。虽然两人以前天天一起上下学，但进了AF，因为不在一个组，课程不一样，又不在一个寝室，两人各自忙各自，竟少有机会在一起。程钰给郑飞发过几次短信约吃饭，都被郑飞推掉了，于是决定找个机会亲自去堵人。恰在这时，郑飞竟然主动来了信息，约程钰泽星期六吃饭，地点就定在上次他和文斌去的那家火锅店。

　　周六见到郑飞的时候，他的气色倒还行，头发梳得光溜油亮，衣服也从四季常青的运动系列变成了衬衫西装裤。记忆里那个青涩的少年似乎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程钰泽本来已经做了无数次的预演，但真的和郑飞面对面了，他却不知道如何开口。眼见着一顿火锅都快完了，他咬咬牙，说：“郑飞，你最近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隔着火锅热腾腾的蒸汽，郑飞头也不抬：“没有啊。”

　　“我最近每次看见你，气色都不好，真的没事吗？”

　　“没有的事。”郑飞说，“你别瞎操心成不，搞得跟我爸似的。”

　　“我要是你爸，看到你这样，早就开揍了，还会这么好声好气跟你说话？”

　　“你真了解啊。”郑飞笑了，“但我真没事！别操心了啊。”

　　程钰泽当然不信他真没事，要在以往，不管屁大点事郑飞都爱跟他咋呼，现在嘴巴竟然撬都撬不开，看来不仅有事，还是很严重的事。

　　就在这时，郑飞手机响了，他瞄了一眼，脸色立马就变了，拿起手机就往外走。

　　“你先吃，我接个电话。”

　　程钰泽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站起来跟了过去。

　　这一层楼还没完全装修好，走廊另一头是还没开门营业的店铺，只挂了红红绿绿的招牌在那，有一小块平台还堆积着混凝土石块。

　　郑飞走到平台那儿，接了电话。

　　起先声音比较小，程钰泽也听不大清，隐隐觉得郑飞语气不是太好。突然一下子，郑飞声音就大了起来，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什么我给你买什么，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还想怎么样……要点脸成不？我对你这么好，你就不能有点良心？……我不同意！凭什么你说分手就分手，我不分，我就不分！明天我就去你家找你……喂？喂？妖妖！妖妖！”

　　郑飞气得差点把手机摔地上，恨恨踹了几脚面前的栏杆泄愤，踹得那栏杆摇摇欲坠。

　　他回过头，看到不远处的程钰泽，一下子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你都听到了？”

　　“郑飞。”程钰泽心平气和地说，“咱俩好好谈谈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