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妍》三山九塔

41、第41章 情分

　　四日时间，对于别家小姐而言或许是煎熬，但对于三小姐而言，不过是堪堪走个过场。
　　过场结束，她便是定下来的太子妃了，只因为还要回家守孝，所以当下也不完婚，而是回府待嫁。
　　上官霭陪着三小姐一路，将一句句奉承和巴结收入耳中，心底不由都生出几分惶恐来——若不是她自幼经受旁人未曾经受过的生离死别与诸多磨难，几乎都要被这些阿谀冲昏头脑、蒙蔽心智了。
　　回府之后，三小姐便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跟教习嬷嬷学礼仪规矩，近身伺候的人除了上官霭和有鱼，其余都被换成了宫里出来的女官和嬷嬷们。
　　这些人脸面跟下了霜一样冷峻，散漫惯了的有鱼简直有苦说不出，好在三小姐看出她实在难受，多半时候就要她带着东西去照顾照顾裁锦。
　　裁锦虽说是个半疯子，但大部分时候性情还是安定的，有鱼乐得躲在裁锦身边，有一日混一日，只等着出嫁。
　　*
　　京城的秋天很是短暂，似乎是暑气才消散没有多久，第一场雪就落下了。
　　雪下了一整夜，早起一推窗，便有一股清新的雪香涌入，卷走了屋内的浊气。
　　宫里出来的嬷嬷有一位姓司，专给三小姐讲人事，每每入夜便要带着各类画小人的图来讲一番周公之礼，便也就睡在三小姐卧房外间，至于三小姐身边，还是上官霭常伴左右。
　　见上官霭一早起就开了窗，司妈妈便急道：“你这丫头真是不懂事，这么冷的天，冻坏了主子如何是好？”
　　说着便要上前关窗。
　　身后却传来三小姐的声音：“司妈妈，别关。”
　　司妈妈一愣，转回头去正要解释，却见三小姐对着窗外的雪发起了呆，上官霭则适时地小声解释道：“司妈妈，新雪有香也有景，小姐喜欢这个，先不关窗，多加两个火盆，小姐看够了再说。”
　　司妈妈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哎”了一声。
　　私下里也跟其他几个宫里出来的嬷嬷嘀咕：“主子的确蕙质兰心，但……有些时候所作所为却不能以常理度之，倒是她身边那个小丫头什么都懂，跟她肚里蛔虫一样，就没有办错事的时候。”
　　其他嬷嬷也说，只怕这个瑞霭是要一起带进宫的，未来也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主儿，现下不能苛待了她，免得进了宫，大家都尴尬。
　　这些议论偶尔会传一两句进上官霭耳中，她却也不多做解释，反而还故意在嬷嬷们面前现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引得嬷嬷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对付她。
　　上官霭如此，也不过是为了在溜去看裁锦时更方便些罢了。
　　*
　　有鱼与裁锦二人对坐着做针线。
　　竹屋里架了两个炭盆，烤得暖烘烘的，有鱼咬断一根线，又比了比布上画好的花样子，对裁锦笑道：“你这里倒清闲，冬日里事也少，倒是个好营生。”
　　裁锦笑得温温婉婉，平日里那些锐气全不在了：“是呢，你常来，一起做针线啊。”
　　有鱼将针插进布里，嗤嗤作响：“唉，好日子也过不了几天了，我年底就要订亲，明年开年估计就要出嫁了，往后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再一起过这种日子呢。”
　　裁锦一愣，目光又直了起来：“什么？”
　　“年底啊，我定了亲啦，将来我在府外头有家了，你也常来玩。”有鱼忙着绣花，没注意到裁锦目光的变化。
　　片刻后，裁锦忽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声，随后又是一连串哀求，唬得有鱼魂飞魄散，扔了手里的活就上前来按住裁锦，不让她发狂冲到外面去。
　　但这一次裁锦发狂与往日不同，力气格外大，叫声格外响，有鱼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按住她，只能在后面撵着飞奔的裁锦跑。
　　竹园的几个婆子瞧见，纷纷咋舌。
　　更有好事者，直接朝着三夫人那边去了——竹园就这么大点地方，经不起裁锦这么天天闹腾。
　　裁锦还没跑出竹园，就兜头撞上了个人，那人手里拎着个食盒，这么一撞，汤汤水水与饭菜顿时跌出来，撒的到处都是。
　　有鱼这才看清，那是上官霭吩咐过来送饭的海春和。
　　这一撞让裁锦停了下来，有人帮忙，有鱼制服裁锦便不那么难，二人三两下抓了裁锦，将她按回了小竹屋里。
　　发狂的范围仅限于此，越往外跑越不安全，冲撞的还好是同为奴才的海春和，若是哪个主子……
　　只怕裁锦明天就不能在这里了。
　　“对不住你，好好的饭菜也洒了。”有鱼将裁锦反锁进小屋，气喘吁吁地跟海春和道歉。
　　“唉。”海春和叹了口气：“习惯了。”
　　见海春和并没有怨怼的意思，有鱼便松了一口气：“等会儿我跟你再去拿一份饭来，方才打碎的家私和洒了的饭菜，我们撷英园赔给你就是。”
　　凡是裁锦弄坏的东西，三小姐赔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海春和笑笑，显然已经习以为常：“瑞霭拿了十两在我那里可着她糟蹋，一时半会儿糟蹋不完的。”
　　有鱼便又松了口气。
　　裁锦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有鱼也怕回去再向三小姐提起裁锦又发狂的事——三小姐从来不会觉得裁锦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只能是她，不知她哪句话又刺激了裁锦，让她突然发狂。
　　有鱼就有些心累。
　　如果裁锦被撵出去就好了，撷英园里也不用负担这么个累赘。
　　她忽然想。
　　想完又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大跳。
　　裁锦是给人添了些麻烦，但……
　　但那些撷英园受人背地里嘲笑和嚼舌根的日子里，那些二夫人明里暗里对撷英园不好的日子里，那些三小姐病得一塌糊涂，性格又极度古怪的日子里……
　　都是裁锦在一手拉扯整个院子。
　　现在三小姐在府里简直是个金疙瘩，没人敢对她有任何怠慢，裁锦却这样了……
　　她没福气看到三小姐风光，也没福气陪着三小姐进宫享福。
　　有鱼便深深叹了口气。
　　“怎么？”走在有鱼身边的海春和突然问道。
　　“没什么。”有鱼不自然地笑了笑：“看着裁锦这样，我心里到底很难受。”
　　海春和便宽慰地拍了拍有鱼的肩膀：“人各有命，况且裁锦也算是运气不错了，有三小姐肯顾念着她的情分。”
　　“这情分能当饭吃，能当衣穿，可就是不能让她回到从前那样了。”有鱼眼圈有点红了：“天杀的林长富。”
　　海春和也不知说什么好，只能也跟着叹了口气。
　　二人又取了一次饭来，看着裁锦吃了些，这才放心离开。
　　海春和要提着食盒离开，却被有鱼叫住：“春和，你去跟三小姐她们解释解释好不好？今天裁锦是听了我说了什么话才这样的，我……怕三小姐不高兴。”
　　而海春和到底是外人，也不是她害得裁锦如此的，她去解释，谁都不会多说什么。
　　海春和近年来也逐渐有了几分心机，自然也洞察到了有鱼的意思，想想此事于自身无害，也乐得给有鱼做个顺水人情，便答应了下来。
　　二人到撷英园时，三小姐正在跟一位姓金的嬷嬷练习打双陆，根本不得空。
　　倒是上官霭出来问了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鱼也知道上官霭跟裁锦一贯要好，有些没脸见上官霭，便躲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海春和跟上官霭解释。
　　这二人现在见面还有些小尴尬——主要是上官霭。
　　海春和叹着气，面色凝重地跟上官霭讲了一番方才裁锦的模样。
　　果然，看上去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的上官霭，命门就在此处。
　　“她……她现在怎样？”上官霭有些急切地扯住了海春和的袖子，随后发觉自己问话不妥，便又改口道：“我是说……你离开时，她怎样了？”
　　海春和垂着眼，看着上官霭扯住自己袖子的手，一时间心情有些复杂。
　　一提起裁锦，上官霭就是这幅模样，倘若自己想要再近她一步……
　　海春和心中涌动起一股隐秘的欢喜，她笑笑：“还能怎样？饭是吃了，情绪依旧不好，哭哭笑笑的，不像个样子。”
　　“这……这样啊……”上官霭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海春和便宽慰一般拍了拍上官霭的胳膊：“你别太难受了，冬天冷，情绪反复大约也是正常的，以后就好了。”
　　随后又道：“到底有鱼还是心大，知道她这样，还什么都要说。”
　　上官霭一愣：“有鱼？”
　　“有鱼陪她几回，出了不少这样的事，许也是裁锦提防着有鱼的缘故。”海春和说道。
　　上官霭脸色便更加难看了。
　　海春和却越发善解人意：“往后我多去陪陪她就是了，她知道我是送饭的，对我很客气。”
　　的确，裁锦根本认不得海春和，只认得饭。
　　“多谢你了。”上官霭哑着嗓子，对海春和行了个礼。
　　“使不得！”海春和拉起上官霭：“你我同乡姐妹，情谊是在的，帮她就是在帮你，难道我连这个也看不出么？”
　　上官霭于是对海春和更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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