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妍》三山九塔

28、第28章 林忠家的

　　月鹭和雪客一左一右站在老太太身边，三人面色俱有些凝重。
　　“不必伸张，让她还在花房伺候着。”老太太一开口，凝重的面色便冰消雪融，甚至带上了几分慈祥。
　　月鹭和雪客颔首——她们都知道，老太太不可能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朱氏寡妇失业的，也是可怜，大哥儿那样大了，两个姐儿也都出嫁，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也少。往后每个月从我账上多拨十两过去，不必告诉旁人。”老太太又道。
　　朱氏便是国公府大夫人，守寡多年，平日里除了椿龄院和自己的双瑞院，几乎哪里都不去。
　　雪客应了，自在心中默默记住，只等着月初发月例时一并送过去。
　　“老三媳妇几个月了？”半晌之后，老太太又问道。
　　“快五个月了，前几个月吐得厉害，最近总算消停了。”月鹭答道。
　　虽然之前几个月老太太并没有过多关注府上这些事，但并不代表月鹭她们也可以不闻不问。
　　“也是稳下来的时候了，明儿将我的菜捡几样她能吃的送去，再送几匹锦缎去，让卧霞院丫鬟看着裁点衣裳出来预备着。”老太太继续发话。
　　老太太面上云淡风轻，仿佛谈天一般闲闲指点一两句，但在雪客和月鹭眼中，府上内宅这盘棋，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发生变化了。
　　说完，老太太便闭了眼，又开始一边诵经一边滚着手上的佛珠。
　　正当月鹭和雪客二人觉得再无事时，她又忽然开口：“把画眉和裁锦叫来问话。”
　　“叫来单独问，不许一起。”
　　*
　　一场秋雨过后，天彻底冷了下来，三小姐出进已经要披上斗篷了。
　　上官霭看着阴沉沉的天，又想起了自己入府那日。
　　真快啊，马上一年了。
　　老太太召了三小姐去椿龄院坐，去椿龄院一般都是画眉和裁锦跟着，现下只剩有鱼和百灵跟上官霭并几个小丫头，百无聊赖地坐在屋中打络子。
　　上官霭手艺不佳，只能给有鱼和百灵两个抻着线。
　　三人还没说几句话，外头润儿就气喘吁吁跑了进来：“百灵姐姐，有鱼姐姐，外头林忠家的找，找裁锦姐姐来了！”
　　“林忠家的？”上官霭手里的线已经被抽走，但还保持着抻的姿势，她心跳忽然有些快，一阵不安潮水一样袭来，似乎是再也不能散去了。
　　“林忠是长富他爹……裁锦就是许给林家了的。”有鱼一口咬断了丝线，笑道：“这是上门看媳妇来了。”
　　“是这样啊。”上官霭轻轻笑一下，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她轻轻动了动，然后将手放在了腿面上。
　　就这么端端正正坐着，看百灵和有鱼二人出去招呼林忠家的，一口一个林姑姑的，将她招呼了进来。
　　“裁锦不在？”林忠家的左右环顾一眼这间丫鬟们做针线的屋子，暗暗咋舌。
　　就这么一间主子不常来的屋子，窗户上都糊着纱，屋里还摆了成套的瓷器，还有一株火红的小珊瑚，不光如此，丫鬟们坐着的还都是椅子，上头的垫子都是缎面的……
　　啧，三小姐的手笔，可真是全府上下独一份啊！
　　林忠家的心中就慢慢爬过一阵窃喜。
　　下人们做针线都用这样的屋子，三小姐的手笔看来是不小，她手笔不小，裁锦跟着伺候了这么多年，想来手头也应该攒下不少了……
　　“裁锦跟三小姐去老太太屋里了，老太太疼三小姐，时常叫去解闷儿呢！”有鱼搬出一个椅子给林忠家的坐了，又给他倒上一杯茶：“林姑姑，你要不忙，在我们这吃了饭再走？”
　　上官霭瞧着林忠家的那张半老的脸，只觉得喘不上气。
　　林忠家的模样还行，半老的人，皮色还是白净的，只是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刻薄，看上去十分不好相与。
　　上官霭知道，有鱼跟林忠家的客气，也是看在裁锦面儿上，现在待林忠家的好些，往后裁锦嫁过去也能跟婆母好相处。她也想上前跟林忠家的说两句好听的，让她往后看在这些好话的份儿上，不要给裁锦气受。
　　但她上前两步，站在林忠家的面前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这个妇人的脸，心中就生出没来由的厌恶来。
　　她厌恶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想把裁锦从她身边带走。
　　情感上厌恶，理智上上官霭还是明白，她这厌恶来得不对，不过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罢了。
　　“三小姐这里哪有我的饭？等会儿裁锦回来我跟她说两句话就走。”林忠家的笑着推辞道。
　　“姑姑只管放心，有的是你的饭呢！”百灵也笑着打发紫苑去外头瞧瞧三小姐什么时候回来，倘若实在太久，也不让林忠家的在此地苦等。
　　上官霭第一次希望裁锦不要出现在她面前，时间越久越好。
　　天显然不遂人愿，紫苑才出去不久就又折回来：“老远的瞧见她们回来了！”
　　百灵马上对上官霭道：“快去厨房催饭！”
　　眼不见为净。
　　上官霭马上从另一头抄小路走厨房，免得撞上从大路回撷英园的三小姐和裁锦等人。
　　从心乱如麻到心中空空如也，也不过就是从撷英园到厨房的距离。
　　*
　　裁锦和画眉一左一右扶着三小姐踏进撷英园，只见百灵和有鱼两个神色古怪，有鱼还不住对她挤眉弄眼，还没等她开口问，就瞧见从里面出来一个薄薄瘦瘦的妇人，白白一张脸，头发梳得溜光，不是长富他娘是谁？
　　裁锦一口气差点背过去——她怎么上这里来了？
　　“请三小姐的安，三小姐吉祥！”林忠家的在府上多年，规矩和眼色自是懂得，她知道三小姐古怪，也知道三小姐在府上地位不同别的，马上就规规矩矩请了个双安。
　　“这是……”三小姐皱起眉，面色有些疑惑。
　　“奴婢夫家姓林，在三老爷跟前做事。”不等旁人回答，林忠家的马上就笑眯眯地答道。
　　“哦。”三小姐一点头，看向裁锦。
　　她记得裁锦许的人家也姓林，也是三老爷跟前人。
　　果然，裁锦一张脸立马就红了：“三小姐，这是奴婢的事……您先回屋，奴婢……想跟林姑姑说几句话。”
　　三小姐对半老妇人毫无兴趣，“嗯”了一身就带着画眉和百灵进去更衣。
　　裁锦则拉着林忠家的去了屋背面说话。
　　“姑姑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裁锦面上的紧张和不自然还没有消退。
　　“就是来瞧瞧你。”林忠家的眉花眼笑地上下打量着裁锦，又伸手在裁锦胳膊和脊背上摸了两下。
　　这大高个，这结实的胸脯子和屁股……啧啧，将来指定是个好生养的！
　　还有这好模样，乌黑的头发，白里透红的脸蛋儿，啧啧啧……
　　看着林忠家的打量牲口一样的眼神，裁锦心中就窝上了一股子火。
　　她就这么等不及？
　　还是长富等不及了？
　　想到此处，裁锦又担忧起上官霭来。
　　上官霭会不会已经见过长富他娘了？她去哪里了？她是在躲着自己还是还没回来？
　　万一一会儿撞见……
　　那该怎么是好？
　　见裁锦走神，林忠家的便问道：“上回你回去伺候你娘，你娘可都跟你说明白了？”
　　“说明白了。”裁锦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压下了心里的火，但语气却是淡淡的。
　　“等过了年，老太爷过身也就一年了，主子们行什么事不论，咱们当奴才的该操办还是要操办，你说是不是？”林忠家的心思还在裁锦好不好生养上，没察觉她的脸色和语气。
　　“是。”裁锦轻轻叹了口气：“但凭你们与我父母做主。”
　　见裁锦不甚热心，林忠家的只觉得她是害羞，便又转了个话头：“三小姐带你们真好啊！那些好东西，就都摆在你们做针线的地方？”
　　裁锦无精打采道：“那些东西都是三小姐的，没给了谁，只是正屋里放不下，收着也是收着，就拿出来摆在这些地方罢了，倘若时节到了或者她想起来，还是要摆回去的。”
　　林忠家的不以为然——三小姐的东西海了去了，拿去填府上明镜湖都能将湖底填高几分，这么多东西，多一些少一些有什么打紧？她的东西还不都是裁锦过目，偷偷昧下来，只要裁锦遮掩过去，谁还记得？
　　于是林忠家的又道：“你不是那不懂事的人，自然是知道这些规矩的，不然三小姐也不会容你服侍这么久。我今儿来就是瞧瞧，瞧瞧三小姐待你如何，也要吩咐你几句，做事别太死板，还要为往后考虑。”
　　“考虑？”裁锦心里烦，脑子也跟着生了锈，全无往日的活络劲。
　　“嗐，你这孩子，平日里听说也是个厉害的，怎么到这些事情上这么老实？”林忠家的戳了一指头裁锦的头：“三小姐那些好东西海了去了，一两样就顶穷人家一年的生计，你找些她看不见想不起的东西放起来，到时候你跟长富也好过日子……”

　　摆了两三天地摊，亏了七十块钱，人也累傻了……
可能是本来就傻吧……
不甘心，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