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主义长生者Ⅱ》无繇可医

13、模拟试卷（一）

　　之所以选择先调查这五位老师，原因唐燃和程初华之前讨论过了。

　　百荟一中的存在绝不仅仅是一所中学那么简单，这间学校背后有人正在筹谋一件大事，也因此造成了过去百年间近乎离谱的死亡率。

　　百分之九十八的升学率只出现在上一届高考，但百分之九十八的死亡率持续了一百年。而这百年间从民间到官方都无人察觉此事，简直细思恐极。

　　在这样的条件下，升学率突然飙升就是一件极其突兀的事，它会将大众的视线吸引到整座学校身上，那么死亡率的事就很可能会被发现，这不符合幕后之人的目的，只有可能是学校内的某个人利用某种手段制造出这一现象，为的就是背刺幕后之人。

　　这个人既然想要终结幕后之人正在进行的大事，就一定不会离开百荟一中。如此说来，此人大概率就在留下的这五位老师当中。

　　当然，也不排除是学校其他学生和教职工的可能，只是既然关键落在那套试卷上，那么老师的可能性就是最高的，从老师身上查起，找到线索的几率更大一些。

　　除了老师之外，还有一样东西需要重点关注，那就是冷白衣口中的模拟测试卷。能够压中那么多道原题和几乎所有考点，这份卷子只怕另有玄机。

　　选定目标，唐燃不再四处打探消息，而是沉下心来扮演一名普通高中生，老老实实听了一整个上午的课。

　　中午放学，教室里一半人是住宿生，收了东西就急急忙忙往食堂赶，抢饭之路任重道远，落后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剩下的一半则是走读生，他们不用到食堂抢饭，但需要去学校附近的餐馆跟别的走读生抢饭，战况同样激烈。

　　至于那种点外卖的土豪，只有唐燃一个。

　　“我小舅今天要来接我回老宅，下午请假，麻烦你帮我跟老师说一声。”冷白衣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唐燃说道，“明天回来我给你买奶茶。”

　　虽然才认识几个小时，但他本就是自来熟的性子，请人帮忙毫无心理负担，而且挺懂人情世故地给了报酬。

　　唐燃点头答应，又奇怪地问：“你们请假不需要写假条吗？”

　　“不用，老师不看这个。我们就算逃课老师都不会管，班里多的是逃课学生，只有像我这样乖巧听话的好学生才有请假的自觉。”冷白衣不以为意，把书包往肩上一甩，大步走出教室。

　　唐燃耸耸肩，也跟在他身后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校门口，在人山人海和近乎沸腾的喧闹声中，冷白衣左右张望找他家小舅，唐燃左右张望找外卖小哥。

　　找了大约一分钟左右，他们同时发现目标，并不约而同地朝两个方向抬手喊道：“这里——”

　　听到叫声，外卖小哥熟练且迅速地挤开人群把饭送到唐燃手里，看着他打了好评才挤开人群离开，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在小哥走了以后，冷白衣的小舅才姗姗来迟。

　　唐燃提着外卖不经意间转身，就见一名穿着白色唐装的男子缓缓步出人群，停在冷白衣身前。

　　他有一头长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胸前，清俊温润的面容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气质儒雅，风度翩翩，宛如从古书里走出的端方君子，几乎是在出现的瞬间就与这个嘈杂的人世划清界限。

　　唐燃看他第一眼就觉得眼熟，再看一眼，想起来了，他是去年白云市分部为了探索异空间请来的顾客之一，卓师客。

　　唐燃在读相关资料时看过他的照片。

　　“小舅！”

　　冷白衣扑到卓师客身上，勾着他的手臂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一下子从那个大大咧咧的自来熟少年变成了男版撒娇精。

　　唐燃在一旁看着都怕他忽然冒出一句“我只会心疼gie gie”来。

　　卓师客摸摸冷白衣的脑袋，眼底浮起宠溺的笑意，语气也十分温柔：“这段时间过得如何？在学校可有遇到麻烦或是不高兴的事？”

　　“没有，我过得很好，很自在，只是成绩不太行，可能考不上我爸要求的重点大学。”冷白衣歪在他肩头笑嘻嘻地道。

　　周围人来人往，不少同学都向他投去诧异的目光，他却视若无睹，可见早已习惯了和自家小舅之间这种相处模式。

　　“不用理你爸爸，他若对你不满意，你便到小舅这里来。”揽住他的肩膀，卓师客似乎察觉唐燃的目光，精准地朝他望去，镜片后的眼睛不着痕迹地眯了眯，“白衣，这位是你的同学吗？”

　　冷白衣扭头一看，见是唐燃便点点头：“对啊，他是我的同桌，叫唐燃，也是今天才转来的新同学。唐燃，他是我小舅，姓卓。”

　　“你好，我是他的新同桌，唐燃。”唐燃不确定卓师客是否见过自己，但他也没有刻意躲避，而是大大方方迎上卓师客的视线。

　　“你好。”卓师客眸光闪了闪，随即若无其事地跟他寒暄，“既然是同桌，剩下的一个月时间还请唐同学与我家白衣好好相处，他若有冒犯之处，我先代他向你道歉。”

　　唐燃连忙摆手，“腼腆”地笑道：“卓先生客气了。”

　　卓师客微微一笑：“那唐同学请自便，我们还有事，就先离开了。”

　　“好。”

　　目送舅甥俩离去，唐燃慢慢卸下脸上的笑容，拿出手机解锁屏幕，退出外卖软件点进邮箱，里面有封带附件的新邮件，是白算子发来的。

　　他点开邮件，一边下载附件，一边阅读邮件内容，看到“卓师客疑似对轮回之事过度重视”一句时眼神一凝，立刻拨通白算子的电话。

　　话筒里响了几声后，白算子接起电话：“唐先生。”

　　“卓师客的情况，详细跟我说说。”

　　唐燃一边说，一边拎起外卖挤出人群，绕到街角坐上庄帅的车。

　　……

　　唐燃与白算子通话交流情报时，程初华正在翻阅卓师客的资料。

　　资料中详细记载了他从出生至今几乎所有的经历，包括何时觉醒特殊能力、在玄学界都做了些什么，以及其他零零散散的琐碎事。

　　程初华看的时候，自动将他的经历分为正事和琐事两大部分。第一部分以他的“黑历史”为主，第二部分嘛，则是以他和他外甥的互动为主。

　　把第一部分单拎出来看，卓师客无疑是个没有感情的利益主义者。

　　他曾经与恶妖勾结图谋一处异空间的修行之法，得手后反手将恶妖出卖给特部，并与特部达成合作，实现三赢——他赢两次。

　　他也曾襄助修炼邪法的特殊能力者，多次助他逃脱特部的追捕，并且做得滴水不漏，特部至今都没有拿到他们勾结的确切证据。而在那名特殊能力者走到穷途末路之后，他设局将其逮捕赠与当地的特部分部，让那个分部反过来欠了他好大一个人情。

　　诸如此类的事，他做过很多，不胜枚举。

　　白算子说他不做人事，其实就是指这个人心中只有利益，只要对自己有利，任何人任何事他都能抛弃和利用，包括他自己。

　　比如有一回他深入某地魔窟，拿自己当祭品引出封印于地脉中的邪魔，趁其刚刚破封虚弱之际，硬生生吞噬了它一身修为，最后还用一具空壳跟其他特殊能力者做了交易，又是三赢，他赢两次。

　　这种人无情、冷酷、不择手段，偏偏又极度聪明谨慎，无论是敌是友都非常可怕。做他的朋友要随时担心被他利用，做他的敌人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他吞吃入腹，普通人遇到他除了连夜买站票跑，没有第二个选择。

　　可若是再看第二部分，也就是卓师客与其外甥的相处日常，那又是另一种画风了。

　　卓师客的外甥名叫冷白衣，十八岁，现就读于百荟一中，是个性格洒脱开朗，阳光明媚的少年。

　　冷白衣自幼父母离异，曾与卓师客生活过近八年时间，两人关系非常亲近。卓师客最疼的就是这个外甥，为了他，有好几次放弃唾手可得的“三赢”局面，还动手教训过对他恶语相向的父亲。

　　卓师客是真拿他当命根子疼，一点也不掺假，甚至在与他有关的事情上，卓师客就像变了个人，非常奇特。

　　程初华看完所有资料，闭目梳理了一遍，仍然觉得卓师客这个人的形象十分模糊。

　　他像机关算尽不留余地的阴谋家，又是外甥心中的十全舅舅，既无情，又深情，这全然迥异的两种形象割裂感惊人，根本无法拼凑到一起。

　　而且，这些资料并不能解释他为何会对轮回之事如此在意。

　　纵观他在玄学界所做的事，大多都与轮回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勾结过的恶妖据说拥有自己上一世的记忆，他襄助过的特殊能力者修炼的法术可以引动一丝黄泉之力，他吞噬的邪魔据说是从幽冥地底脱逃的罪犯……

　　他追逐着有关轮回的任何线索，但他为什么要追逐，没有人知道，他也从来不提。

　　值得一提的是，他和云书霞也有联系。云书霞在稷下学宫遗址上请神的法术就出自他之手，这一点在他的资料里也有所记载。

　　千头万绪纷纷扰扰，纠结成一团乱麻缠在程初华心头，他拿着唯一的线头，却不知从何解起。

　　“要不……去问问云书霞？”程初华皱起眉头，“云书霞曾经跟他接触过，对他必有常人无从得知的了解。只是他毕竟给了云书霞请神之法，于云书霞有恩……”

　　纠结了一会儿，程初华还是决定先去探探云书霞的口风，再不然，就只能从卓师客的外甥那边下手了。

　　不过后者比较危险，如果让卓师客知道他刻意接近自己的宝贝外甥是另有图谋，他一定会被吊起来锤。

　　想想那个画面，程初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正想着，白算子忽然拿着手机从另一边走了过来：“程先生，唐先生有话要和你说。”

　　“嗯？”程初华疑惑地接过手机，“唐燃，是我，什么事？”

　　听到他的声音，唐燃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倚在靠背上说：“我今天见到卓师客了，他的外甥是我的同桌。看过他的资料之后，我怀疑百荟一中的事与他也有关系。”

　　这么巧？

　　程初华挑了挑眉，压下心里隐隐约约的违和感，问：“怎么说？”

　　“我在百荟一中发现的那几架乐器，确认与幽冥丧音有关，它们直接牵扯到消失多年的阴冥地府，而地府中最有代表性的领域和力量，就是轮回。以他对轮回之说的在意，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些乐器，进而再发现百荟一中的异常。”

　　唐燃的声音沉稳而平和，三言两语就将原因分析清楚。

　　“纵观他所历之事，无一不是草蛇灰线，筹谋深远，我推测，他早已知晓百荟一中的内情，至少知道一部分，甚至可能在推波助澜，想要借此查出幽冥丧音背后的有关轮回的秘密。”

　　“可是……他外甥也在百荟一中啊。”程初华赞同唐燃的推测，却有一点不太明白，“以他对冷白衣的在意程度，会在明知危险的情况下将自己的外甥放在一个毕业即去轮回的地方吗？”

　　唐燃沉默了一会儿。

　　“唉，程初华，你既然也看过他的资料，就应该明白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唐燃深深叹了口气，“他那样心计手段的人，会这么明晃晃地把自己的软肋放在世人面前吗？冷白衣大概率只是他立的一个转移视线的靶子罢了。让冷白衣就读百荟一中，未尝不是他利用冷白衣的方式，只是具体如何利用，我们还不知道而已。”

　　程初华一愣。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太可怕了。”程初华活了三千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卓师客这样的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即使没有这一条，他依然可怕。”唐燃沉声提醒道：“卓师客这边我来应付，你不要主动对上他。你想调查也可以，去找其他线索，知道吗？”

　　程初华对他的关心十分受用，笑道：“放心吧，我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不会自讨苦吃。”

　　“好，那就先这样。”

　　“嗯。”

　　结束通话，程初华将手机还给白算子。

　　白算子放好手机，转身取来一只长匣子，里面放着《大周长风》的底稿原本和勾起程初华记忆的那幅画——现在是白纸了。

　　“这是？”程初华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不明所以。

　　“部长让我把它们交给你。”白算子微笑着说道，“你是山神和水神的故交，故事的主角又是这二位神明，它们在你手里，或许更能体现自己的价值。”

　　程初华犹豫了一下，接过长匣：“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白算子点点头，又道：“对了，我将近百年来玄学界发生的与轮回相关的大小事情都整理成文档发到你的邮箱里了，你若需要自行查阅就是。不过我们特部对于轮回这块并没有多少研究，仅仅只是一些记录，可能用处不大。”

　　程初华笑道：“没关系，有这些就够了，既然已经确定百荟一中的事和轮回有关，那这些年就一定有蛛丝马迹泄露出来，或许线索正隐藏在这些看似不重要的事情中。”

　　“那你慢慢看吧，我先出去了，若有需要再打电话给我就是。”白算子说完，脚步有些匆忙地走了出去。

　　程初华则坐回原地，打开了那一百个G的文档，开始了漫长的阅读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