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生十世》Untamed

26、十生十世（二十五） 书接上文

　　柏麟侧卧于榻，衣衫微敞，罗睺那小子临走前在屋里点了熏香，炉子里定是有胡椒这一味，闻起来辛辣，催汗得很。柏麟现在不得不流连病榻，平日里总想有这种时候可以忙里偷闲懒上一懒，可真的到了这一天，无事可做，与废人又有何区别。
　　他现在浑身难受，可又不愿躺下。死人才会习惯躺着。有软枕借力，他上身微挺，靠在床头。刀，就在身下，不管谁来，只要自己的左手稍一借力，再右手抽刀，风起，他便绝不会落入下风。
　　右手...哈...，柏麟的右手现下绵软无力地搭在褥子上，仍旧保持着罗睺来时的姿势。在杀与被杀的博弈中，他极度怨恨自己的身体。在暗杀的世界手不能握，这与尸体没有分别。柏麟挣扎着起身，他本就只有一只手，现在肩膀受伤，一个人时做什么都很艰难。
　　他同罗睺说杀人，从来都是一半真一半假。那小子和他本就没有隔夜仇，杀妻杀父杀母杀兄这些深仇大恨更与他八竿子都打不着，当初就是看他可怜，随便说了个由头将他接过来养大。明明是这么不堪一击的逻辑偏偏维持了这许多年，柏麟知道，对方也就这段关系与他达成了共识。
　　他不禁有种错觉，真的到了要分道扬镳的日子，罗睺不会动手杀自己。真是疯了。柏麟摇摇头，将这些想法从脑海中一一挥去。人心最难测，他想这些做什么。头晕目眩，大概是伤口的缘故。
　　他现在适合做的便是什么也不做，倒头就睡。可他偏要起身，脑子里还琢磨着一些毒辣的事情。不敢睡，不敢闭眼，心里一直有他的身影，这是魔障。冥冥中的情愫，在柏麟尚未察觉之时，由手到心，蔓延全身。像慢性毒药一般通过经脉血管，最后麻痹心脏，至少柏麟是这样认为的。柏麟下意识咬住下唇，等到自己意识到的时候也是一惊。似乎啃咬让人感到心安。齿尖埋入血肉，有一下没一下的试探着痛与安逸的界限，轻微的痛感让人惬意，可越界的行为让它受伤，红肿亦或是刺痛感让人回神，呆愣愣地望着唇上血，虽然无措，但最先做的仍然是舔它一口。口腔里淡淡的腥味让人反复确认，自己做错了。
　　下唇破了口子，柏麟尝出了腥味这才罢休。他从方才的迷乱里抽身，窗外不知何时停了一树的乌鸦。那是柏麟变强大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将一屋子骇人的黑鸟赶出院子去，虽然被圈养的乌鸦依旧怀恋曾经的温房，却也只敢在不远的树上停留，用黑亮的眸子凝望、注视。柏麟知道它们在窥探，在等待，等我死，鸠占鹊巢，顺带分食尸体。死后的事，不去想它的好。
　　他拖着病体去关窗，窗沿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黑鸦，正张开翅膀用喙梳理羽毛，悠然地，丝毫不惧怕。柏麟注意到它时，便没再靠近。
　　它不属于柏麟熟悉的那群死鸟，这是族群之外的他从未见过的一只。左手已悄然停在刀柄之上，他随时准备把可能会遇到的一切撕个粉碎。
　　片刻后，亲人的乌鸦梳理羽毛的动作停了，此时正直勾勾地看着柏麟。如同人的眼神。
　　一个名字在柏麟的脑海里成型，他恨不能剜了这个人，结束自己长久以来的梦魇。
　　“赵诃，滚出来。”无人回应。门外除了偶然飞过的雀鸟，就是一成不变的风景。屋内传来急剧的惊叫，其中夹杂着羽翼的拍打声，让人不由得汗毛倒立，通体生寒。
　　柏麟心中已经了然，不改戒备，他回头，只见得那只刚才不怕人，有灵性的乌鸦此时正被人捏在手心，翅膀与利爪僵硬地屈伸着，不能挣脱。
　　“还以为你会喜欢我的礼物，”说着来人将可怜的鸟儿塞进另一只手上的笼子里，乌鸦没了桎梏，竟然许久都不能直立，它无力地抽搐着，看着它脱力的翅膀，柏麟一时间觉得自己与它一样。手不能提，这与死了有什么区别。“这下应该好了吧。”来人提着笼子，竟单手翻了进来。
　　柏麟依然保持着戒备拔刀的姿态，赵诃咂咂嘴，这种情况他见过许多次，早就习以为常。柏麟虽然直立着身子，但额角有汗，面目的苍白告诉赵诃他早就是强弩之末，只是勉强支撑。
　　这张脸，赵诃想，自出生起，所有变化都在他的注视下完成，是他将柏麟从母体的胎衣里抱出来，柏麟生来慈悲面善，后来经历了这许多事，还是如此。他的眉骨生得好看，可现在蹙着眉头，看起来苦兮兮的。
　　在柏麟眼里，赵诃同恶鬼没什么两样，他现在这般疯癫暴戾，是生来便没有心的缘故。赵诃向他逼近，柏麟本想着迎上予以痛击，但出于多年来驯化出的本能他后退几步。这些赵诃都看在眼里，他很满意自己在柏麟心中的威望，可以说，他要的就是这般效果。柏麟想到他就会想到自己遭受过的手段还有被圈养的生活。都过去多少年了，这股阴霾还堵在柏麟心中，一段日子就要发作一次。
　　“你说你喜欢飞鸟，我便把它们尽数捕杀，方圆几里不见飞禽，独你院里有，你倒好，养了几年后把它们全都赶了出来，为兄怕你寂寞，特定为你再寻了一只来，可不许拒绝。
　　”脖颈上的伤早就安稳多年，现在却好像隐隐作痛，赵诃忘了它的来历，可柏麟不会。“兄长下决心要杀我，现在这般讨好，是为了什么。”赵诃递过来的东西，他没有接。他甚至再退了几步，誓要与赵诃拉开距离。
　　赵诃在一瞬间变了脸色。
　　他喜欢没有知觉的玩物，所以在柏麟出生时就折断了他的右臂，后来他去求父亲收柏麟做义子才好有个由头把他留在自己身边，断臂的时候他还小，不会吮吸，甚至连哭也学不会，有的只是呼吸的本能。
　　前三个月他不曾睁开眼睛，一动也不动，只窝在自己怀里，他靠嗅觉认定了血亲，并且毫无戒备地依赖于自己。
　　赵诃现在看着柏麟戒备的动作，心里闪过了许多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