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生十世》Untamed

25、十生十世（二十四） 第八世

　　“许尚书，你为何不杀？”帐幔里的女人侧躺着，慵懒而有压迫力的话语，似乎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而诃叶就站在她身前不远处，笑嘻嘻地看着前来赴命的柏麟，双手背在身后。女人的身影还有其他，都看不真切。
　　“他没有后路，我不能杀。”
　　“乌鸦大人还守着自己不切实际的原则，真是始终如一呢。”诃叶在一边冷嘲热讽，眼睛不时在柏麟身上游走，在他的视线下无疑变得赤裸直白，无处藏身。
　　柏麟不作回答，只是淡漠地看着白色的帐幔，势要将里面的东西看得清楚。
　　“可笑。”女人的声音变得凌厉，如是呵斥道。
　　柏麟的眉宇间只是淡淡的愁，那种无来由的敏感与同情，稍纵即逝。
　　女人也不愿多说，算是习以为常，自然地接下话：“去诃叶拿领罚，最近阁里没你的事了，好生养着吧。”
　　“是。”柏麟收敛了眼神，将自己的佩刀递了出去。诃叶也是丝毫不客气，直接一刀剜在对方肩头，几乎同时见了血。刀在骨血里贪婪地搅动着，势要捣碎他体内的每一寸。
　　“都说你最近收了一把好刀，自己不用，给了那小子？”
　　柏麟不吭声，听到这只是回了句：“你连我的私事都要来管一管吗？好大的面子。”话说到一半，体内的刀动得更快，最后甚至猛地抽离开，他失声，一时没了清醒神。
　　诃叶将自己的肩头生生捅穿了，一刀两洞。刀上还残留着身上的血，诃叶笑着将刀入鞘，双手呈上。“乌鸦大人好走，不送。”
　　柏麟吐了口血沫，只是将刀夺回，并未有过多的反应。
　　柏麟转身前，诃叶唇角微动，用口型说着什么。柏麟与他对上了眼，回去的路上心里一阵骇然。诃叶在说：
　　“我等你死。”
　　柏麟猛地睁眼，梦里的都已经是昨天的事了。他低头，上半身被人包得严实，白色纱布一层又一层。包扎手法不错，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余下一条能活动的手臂，通臂纹身，黑龙夺日，配上他的倦容，看着清峻得很。
　　罗睺在屋里支了个小锅，烧得屋子烟熏火燎的。柏麟想，不然自己不会这么早醒过来。浑身难受，柏麟爬不起来，只能转过头瞥一眼他，小桌上摆了些薏米、红枣还有糯米什么的，罗睺一手拿勺慢慢搅着，将小料一点一点往里道，莫名娴熟。柏麟看过去时，他正掂量着四五钱的枣仁打算放进去。
　　“不吃红枣。”他颇有原则性地说了一句，看着红得刺眼的枣仁如是说道。
　　罗睺只抬头看了柏麟一眼，手上的动作一点没落下，雪白的粥面落入了点点红色。“你是病人，得遵医嘱。”
　　柏麟白他一眼，哪门子大夫。
　　又熬煮了一会，罗睺看着成色，乘出一碗来递到柏麟唇边，汤匙与瓷壁碰撞，只见他舀出一小口来，作势是要喂的。
　　“你现下不方便，我喂你。”
　　柏麟没和他客气，张嘴喝下。细嚼慢咽间，他寻思着，罗睺的手艺还不错。
　　“怎么，现在又不想杀我了？”良久，柏麟说了这么一句。罗睺摇摇头接下去：“等你想死的时候我再杀你，不也一样么。”
　　“有理。”
　　有些事情只是不轻易宣之于口，至于始末，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几碗热粥下肚，热气熏得柏麟的脸色红润了些许，罗睺在他腰后塞上软枕，柏麟依靠着，思绪发散，人也懒懒的。
　　罗睺在一旁收拾锅碗，显然，他很喜欢自己这门手艺。柏麟无意识地盯着他的后腰，罗睺的腰配上那条腰带，宽窄正合适。那把佩刀正正好卡在侧腰。
　　他闭目养神，想着很远之后的事情。柏麟不知道，自己看起来颓唐又脆弱。
　　“师父，你在梦里一直在喊诃叶大人的名字，怎么样，要算作我的最后一次任务吗？”
　　“还不急，再等些日子。”
　　这下顿住的是罗睺，梦里撕心裂肺地，柏麟定是起了杀心，但他没想柏麟会真的回应自己。
　　“不然你以为你的佩刀是做什么用的，那可是我送你的剥皮刀。”
　　“我杀了人，你跑不了的。”
　　这次柏麟被罗睺认真的语气逗笑了，“以前是我不想走，现在有人走了，我也想跟着走。我还怕他们不成？”
　　罗睺不知道两人之间的恩怨瓜葛只知道柏麟与他不和，“师父要我杀，我便杀他。”
　　右手生下来便不能动弹，柏麟花了十年练剑才有了如今常人能有的成就，现下因为肩上的伤痛无法使力，苦苦支撑如他，现在也松懈下来。他觉得累了，但手指紧攥着，因为有夙愿未能完成。
　　视线落在眼前这少年，刚才的一番话让柏麟觉得，或许他正的能试一试。
　　到底是狮子搏兔，还是皮下之猛虎扑食，尚未可知。
　　少年收拾完要走，柏麟手不能动，叫住他：“罗睺，下月十四，那时你便动手。事成之后，有些话，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与你。”
　　罗睺隐隐从柏麟的眉目里砸吧出一丝值得玩味的陌生情绪，那是与他日夜相对以来从未显露过的，那是幼时自己经常拥有的，他一下把握住了瞬间的悸动，那是痛苦。
　　柏麟的心里藏了许多事，不显山不显水的。那个从来不向人展露的位置摆放着一些自己感兴趣的秘密。而他很乐意做一枚棋子，因为事成之后，有自己想要的。
　　互利，何乐不为。
　　他收拾好出门时与柏麟对上一眼，后者还未收回视线，死死盯着罗睺，势要将他浑身上下都用眼睛打量个遍。阴冷的视线配上他苍白的面容，活像个地下来的夺命鬼。
　　一个激灵，他合上门之后那种被人窥探的感觉才消散。不过还有一件事，他不得不在意，下月初四这个时候，他很早之前听人提起过，那人是谁，这个时间又代表着什么呢？
　　之后他才记起，这是瑛娘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