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生十世》Untamed

27、十生十世（二十六） 一气呵成的

　　赵诃冷笑一声，眼珠子滑溜溜地滚动，他的心里现在有诸多盘算。此时此刻，他想拿出一些来与自己的宠物分享，以企让习惯流浪的野猫回心转意窝在他为其筑造的一方天地之中。
　　“我知道你的打算，想借罗睺那小子之手杀我。未免听起来太过天真了吧，吾弟。”
　　“我承认实施起来很难，但你未免太自信了些。”赵诃笑不出来了，看柏麟认真起来的样子，他似乎能感觉到抵在脖颈上的剑的寒气，他收敛了笑意，还是不该大意。赵诃在心里胡乱想这些，抬头看柏麟的时候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他到要看看这个挣扎着活了半生的人有没有后招。
　　柏麟倒是笑了，看对方警惕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但赵诃可能没想到，也许自己真的是穷途末路了呢，刚刚的话只是在诈他罢了，但是临死前能看到赵诃这般如临大敌的神色，想想都有趣，倒也不亏。
　　“你这人在外树敌无数，多少人想要你的人头，多我一个倒也不多，更何况，你又何尝不想杀我。我脖子上的疤，想你也不会忘记。”柏麟微微仰头，逼得赵诃不得不直视那个陈年的伤口。丑陋的疤如同圆润瓷器上的刺眼裂痕，无时不在控诉着男人的罪行。
　　那个时候柏麟还小，对方笑着将磨刀割入他的喉管时，因为莫大的恐惧，他完全说不出话，纵然想开口，口腔之中也只是血沫和不成话的呜咽声。杀人的是他，救人的也是他。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赵诃后悔了，他勉强抑制汹涌的杀意，撕下一截布条稳定住伤势。年幼的柏麟在床榻上躺了足足半年，可怜的孩子身子也越来越差，眼见着就要因为这次的伤势郁郁死去，赵诃不准，他开始教柏麟习武，流转体内元气，用以苟活。
　　柏麟不会拒绝，他提起刀，学得比一般人快，使得比一般人狠，因为每一次使刀那个人的脖颈仿佛就置于人前任人宰割。怨气使他支撑到了现在。他的身子一直很差，很多时候只能眼睁睁看着赵诃杀人剥皮，做些偷龙转凤的勾当。
　　见到罗睺的第一眼起，他就对这个孩子产生了爱怜。死的人还不够多吗？眼见着赵诃就要重复当年的行为，是他冲过去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他比我年轻，比我强大，虽然不想延续仇恨，但是只有他能帮到我。柏麟不顾赵诃的暴怒，执意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授尽毕生所学，但是柏麟清楚，这些招数都是赵诃教的，原样习得过去也于事无补，须得出新，遂有破解之法。
　　“那个孩子是送给你我的礼物，你我就好生收着吧。再说了，就算打不过你，他比你年轻，熬也能熬死你，到时候到我的坟前如实相告便是，那样我的坟上一定会冒青烟的。”柏麟看着他，用笑意裹挟着这些恶狠狠的话，赵诃明显有些受不住，，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不认识的柏麟，痛苦的挣扎，但仍有人气，会耍狠了但还是心软。菩萨怒目，是多少信徒不得见的光景，今日倒是让他见着了。
　　“人老了，这心还是变软了。我今日不杀你，下个月是瑛娘忌日，说好你我同去，你就先苟活着，到时候在来夺我的项上人头。今日我的礼物你就好好收着吧，说不准它是你唯一的陪葬。”赵诃轻描淡写地说着，耍狠之后又安静退场。只留下柏麟一个人，他心中有万千念想，他要将他们揉碎了，掰开来，锻造一条行得通的路来。他就这样费神地想，将有破局之迹象时，一口血比它来得更快，吐在他身前，浸湿了胸口，他接着咳嗽几声，血绵绵未尽，他像要呕尽体内所用的血一般，剧烈得痉挛不已。
　　现在的柏麟已入弥留，刚刚的激斗确是回光返照罢。他这样想着，却发现他的膝盖已沉沉砸在地上，大有长跪不起的势头。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折翼乌鸦的笼子就被赵诃放在不远处，柏麟倒吸一口凉气，他不得不面对他死后会被乌鸦们啄食这一事实。不能倒下，自己只有一只手的力气，到时候就是爬也爬不起来。
　　死亡的解脱与惊惧之间还有他驻足的必要，柏麟盘腿运气，这才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好一些。血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细细地看，像是恍然，发尾、指尖、衣服上沾染的血斑让他皱紧眉头，但又有旋即的释然，都是将死之人，何必因为这些身外之物耗费心力，不如扔了了事。柏麟要洗掉这一身血腥气，他起身走近屏风，全身都无力施展，这种感觉倒像是年少时初学武艺，一身气力胡乱施展，最后疼的全身麻木。柏麟笑了，都说颐养天年的老人才会在含饴弄孙之余想想过去的事感叹一二，现下自己这番境遇感叹年少之事，这辈子未免也太短暂了些。
　　罗睺尚且占掉了这短暂年月的大部分，太可恶了。没有独一人拜谒十万大山，亦没有随心所欲，为自己撞一次钟，可惜，可惜。
　　柏麟宽衣解带之余被自己的衣摆绊了一跤，随即却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牵引着缓缓起身。动作之余，本就摇摇欲坠的衣衫一下子坠在地上，堆在柏麟的脚踝之处。“嗯？”柏麟抬头，上边有好大一团黑雾遮挡住视线，他定睛一看才后知后觉黑雾之中清晰精致的鼻唇棱角。
　　罗睺见他回头鼻唇上的血迹，活像幼时话本里吃小孩的妖精。“你怎么一会不见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是罗睺这小子啊.....听声音柏麟这才确定来人的身份。他吁了一口气。罗睺这会发觉被他脱掉的衣物，这会师父是全身上下赤裸裸一个人，巨大的羞耻感打断了他的思路，他骤然撒手，本想蹲下身为他提起衣裙，没想对方就像被抛出去的石子一样重重砸在自己身上，“你，你起来，我为你披好衣裙。”“起不来，没力气。”柏麟扑在他身上，一股浓浓的血腥气熏得他思考不得。
　　他顿时心中警觉，出大事了。“你受的伤很重......”“你不会是想在这个时候杀我吧，徒弟，切不可趁人之危啊。”柏麟细若游丝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玩味。都什么时候了。“说什么呢，你刚才想做什么，我帮你。”
　　“洗澡......”
　　柏麟趴在浴桶中，罗睺在他身后捧起层层黑雾，用水柔和，在加以香料，细细地帮他打理着。“其实，我没那么恨你。我知道很多事情。”
　　“嗯。”
　　“说实话，我还得谢谢你，那时候把我救走，之后教我习武。”
　　“...嗯。”
　　“你受的伤很重，如果你信得过我，告诉我谁伤的你，我会替你杀他。”罗睺如同孩童一般小心试探着他人的心意。
　　“......”没有回应。柏麟的头低垂，罗睺先是担忧地探他鼻息，之后才放心地为他打理头发。帮人帮到底，所以柏麟再次醒过来时已是傍晚。衣物房间都很暖和，只是喉咙干涩，他已经有好几个时辰没有进食喝水了。
　　那个为他善后打点一切的人还在房中给他温水。看见他醒来，一半欣喜一半怨怼。“喝水。”他凑过来，杯子也怼到柏麟唇边。“那个，你和我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嗯。”对方脸色并无好转。
　　“我信你，我也有想让你帮忙做的事。”
　　“什么事？”好转的征兆写在小孩脸上，柏麟会意接着说道：“我想让你陪我去城中庙会一观。”
　　“庙会么，还以为你一向不食人间烟火...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在这以后告诉我你的仇家是谁。”
　　“好。”
　　“喝水。”
　　“好。”这一声，柏麟明显带着笑。
　　罗睺依稀觉得他看他的时候，身上有光，那时觉得是天神降世。事后回想，可能真是回光返照罢，像极了戏本里郁郁不得见的灵堂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