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生十世》Untamed

24、十生十世（二十三） 第八世

　　在这偌大的宅院里，真正关心自己的应该只有二爷了吧。不过他也处境艰难，对自己是怜悯还是同情也未可知。
　　每日的饮食够不上锦衣玉食，勉强算得上温饱吧。只要自己活着，让母亲有个念想便是。罗睺躺在下人的卧房里，仰天看着蛛网遍布的天花板，织网的母蛛正在吞食一只误入的飞蛾。躯壳可生生缚住，翅膀扑闪抖落的不过是飞灰罢了。
　　何止是飞蛾扑火，扑网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闭上眼睛，若有机会回去，一定，一定要多叫几声阿娘。
　　每日他都与宅院里的奴仆丫鬟一道，粗布麻衣的。锦衣之类的，摸不着，也犯不着遐想。
　　皇帝偶尔下江南，龙颜大悦了，赏下金山银山来，其中倒也少不了自己那一份，只不过经由上下层层盘剥，倒也剩不下多少。多少丝织布匹，绫罗珠玉，轮到自己就只剩下半片金叶子了。看不清来人相貌，只觉得脖间璎珞宝玉分外晃眼。
　　罗睺看人向来只知道衣着打扮，或是所遇到的人脸上都抹了太多脂粉，看不真切。其实此间人脸上都带着面具，认不认得又有何区别，人死后遭蚁虫噬咬，不过一具白骨。
　　来人从小匣子里扔下半片金叶子，就是蜀绣的鞋也会沾泥沾腥，在这么往叶子上一踩一磨，再吐口唾沫。这下稀罕物件就成了不起眼的腌臜玩意。
　　“今日陛下下令打赏，我们家怜惜你，就送你这么个金贵物件玩玩吧。”
　　他不言语，自古只有卧薪尝胆留史书，那些沉不住气的人物，野史也轮不上。
　　他收下，想的是终究半片金叶子，总派的上用场。
　　二爷是个花花公子，舞文弄墨无人吹捧自然没人看，落个冷清。唯一一个赏识一二的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那女人是个妓女。在二爷与他坦白之前他知道的也只有这些。妓女，平常爱在馆里唱唱跳跳，用身体取悦别人。
　　之后罗睺见了二爷拿来的画像，他不懂算命人看相的手艺，只觉得好看。长发绫罗，纤腰缀璎珞，窈窕相送，蹭一身美人香。好像美人就该是这个样子。“二爷喜欢她？”罗睺问道。
　　只见二爷将画轴贴身，一段肺腑之言：“她知我痛处，怜我惜我，自然爱我。”
　　牵强逻辑。
　　“二爷喜欢就好。”罗睺咽下一块酥糕，说话声音都含糊不清。二爷见了直笑，下意识用衣衫袖子去擦，争取还原一个端正的小馋猫。美人图垂卧臂弯，二爷的另一只手去摸罗睺的肚子，圆滚滚的。他的手掌像父亲，这是罗睺从未坦白过的。有些抚摸是他心甘情愿去挣的。“若我与瑛娘有了孩子，让他认你做哥哥。”
　　当心身首异处不知归路。
　　“你以后就会懂。此番情感牵肠挂肚让我不能忘。”
　　情情爱爱这些，不知道或许才会好。
　　“你若是困了，便去我的卧房，你是世子，家里人这般做派未免太过了些。不过...”
　　不过就是我，也无可奈何。
　　世子只是个好听的称谓，谁人不知罗睺是个押送入京的质子。罗睺不争，推开柴房的窗，登时一股风过来，吹向二人的面庞。一时平静不少。“我不去，”他趴在窗棂上，“这儿夜晚有星星。”
　　二爷只是笑，小孩子心性，较真不得。“也罢。”
　　风很清凉，吹得罗睺就快趴着睡过去了。梦里有羊奶，还有看得清脸的阿娘。二爷坐了许久，思虑许久后来了一句：“罗睺，明日你换上我身边丫鬟的衣裳，我带你出去。”
　　说话力道不重，但罗睺是听得清清楚楚。他转过头看着二爷，眼里说不出是惶恐还是高兴。
　　“我同瑛娘说好的，明日是我照例上山祈福的日子，家里人不会起疑。而且进来他们对你的看管不严，幸运的话，我们都能离开。”小罗睺瞪大了眼，看对方的神色，不像有假。
　　“走吧，我陪你去找你梦里说的阿娘。若是找不着，我与瑛娘照顾你。”
　　“嗯。”几乎没有犹豫，需要的只是一个义无反顾的答案。
　　马车驶出王府，罗睺从窗户探出头来，就连早市也是热闹非凡。二爷将他拉回来，叮嘱他小心为上。马车停在妓馆后院，二爷心有目标地往楼上走，罗睺在后院等，手里还提着解闷的糖糕。
　　二爷拉了姑娘下楼来，女人同那美人图如出一辙，只是衣服裹得稍多些，神情也更灵动些。她抬眸瞧了罗睺一眼，之后又极快地避开来。女人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身上的珍珠璎珞，一碰一响，怪好听的。
　　“二郎，现在还走不得。”
　　“为何走不得，你还想着这的什么？”两人动作不快，竟是在争执。看女人扭捏难于开口的模样，像是有什么隐情。“是老妈妈，她只说等我招待好最后一位客人才能放我离开，你刚才来得急，将我从床上拉起来，亏得没闹醒床上那位，不然我可真不指望能逃离这了。”
　　“都这个时候了，瑛娘，只要你想走，我们现在便可离开。”
　　“二郎不可，”女人咬唇，迟疑了些许又缓缓说道，“之前我们大半年未见，你说你来找我，担忧不见人。这是，这是因为我在养胎。”
　　“什么？”二爷听此一句，不只是欣喜多还是担忧多，“瑛娘你，那孩子在哪？如此大的事情，你瞒得太好了。”
　　“孩子，我正要同你说呢，不是我不想走，而是孩子养在老妈妈那，她以孩子做挟，我没办法，这实在是，实在是...”说着要哭。
　　二爷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好一番爱抚，才堵住卿卿泪水。二爷拗不过，做出了让步。他转过身去，俯身同罗睺说道：“罗睺，你随瑛娘去她的房间避一避，离开时我去找你。”
　　“好。”罗睺总觉得手里的糕点甜的过头了，回味是苦。只是先应下来。小孩的直觉，瑛娘也不喜欢他在。
　　瑛娘牵着罗睺的手走暗道，直通自己的房间。娇嫩的手磨过他的指骨将他的手拢在掌心，像是在牵制。他把糕点收在怀里，跟着瑛娘。
　　“我的孩子，算起来，应该比你小个四五岁。他见了你，一定很喜欢。”
　　罗睺抬头，才发现瑛娘不是在看他，她平和地目视前方，四周安静得出奇。
　　“二爷呢？”罗睺发现二爷并没有跟过来。
　　“老妈妈知道他，也明白他是孩子的父亲。妈妈人不坏，是个讲理的。”一路向上，前方终于有了光亮。瑛娘松手，让罗睺走在前面。进入房间后，罗睺看见瑛娘手里的动作，她将暗道的门锁上了。
　　“我知道你是二郎在王府里最要紧的孩子，待会你就乖乖在此处等，不要出去，谁来也不应。”
　　罗睺点点头。瑛娘走后他推开窗，这次窗外很亮，没有星星。他依旧趴在窗棂处吹风，这里的风里还有淡淡的脂粉气，罗睺觉得稀奇。
　　才半盏茶的功夫，他在窗边瞧见了二爷。二爷没命地往外跑，什么也来不及想，甚至解下了马车，当街纵马，听来，引起了不小的骚乱。罗睺看他手上无一物，没有带上孩子，也没有找瑛娘。那是回王府的方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一个人神色大变。
　　罗睺不愿想这些，也没有追赶。他如一只困兽，默默地期待着最坏的结果。罗睺全然不知这是与他人置气的小孩子心性。
　　周遭渐渐热闹起来，说是白日宣淫也不为过。
　　不知多久，有人破门而入。来的不是瑛娘，更不是二爷。那人单手收刀入鞘，罗睺注意到他的怀中倒是有个不到一岁的孩子。来人的脸，罗睺只瞧了一眼便记下了。样貌可人，眉目善人。若是手中拿的是净瓶与柳枝，便是真真的观音在世。罗睺感觉不管他开口说什么，他都会下意识选择相信。
　　那人进门来只瞥见了罗睺，觉得奇怪，但不显露在面上。瑛娘不在，他转而看着怀里婴儿，将孩子托付给身后的人。“给这孩子找户好人家养着，多给些银钱好生照看。”
　　“是。”身后人动作很快，接住孩子后一下便消失在走廊里。
　　那人立在门口，这时才与罗睺对上眼睛说话：“既是在瑛娘屋子里，你起来，我带你去找她。”
　　罗睺心中无芥蒂，自然地搭上男人伸过来的手掌，温热安心。
　　有许多不明白的事，也是之后一一变得清白的。
　　除却那疯女人一损俱损的不义之举，罗睺觉得，如今身边的一切都有迹可循。现在的日子，不足为外人道，却也正落下怀。
　　手指娴熟地动作，柏麟肩上的伤口包扎得已经很像样子了。此时柏麟正沉沉睡在罗睺肩头，这个时候他才算得上是毫无戒备。柏麟的身体不如自己想当然的那般好，浑身都是伤，只是新旧的区别。满身骇人纹身下的真实，又能让你掩耳盗铃多久呢？
　　只要自己不听，便没有不顺遂心意的事。二爷尚且如此，不也一蹶不振了么。
　　罗睺知道，他自己亦明白，瑛娘不爱他，自始至终，不过是自己交了心，试验一番，又不肯认栽收回去罢了。
　　瑛娘死前最后几口气说的话，都与二爷无关。
　　“这世道不允许你功成身退，这是二爷买的糕点，我觉得瑛娘你爱吃，便带在身上。你吃完这些，就先行上路吧。二爷命长，他不等你。”说罢，罗睺往瑛娘口中塞了块糖酥。
　　“别客气，慢慢吃，我这，还有很多。”
　　罗睺手上的动作没停过，眼看着手里的糕点越来越少，最后就只剩下些零碎的了，他才罢休。
　　“瑛娘你吃好了，我也该走了。”罗睺起身，抖落身上的碎末与灰尘，转身去找柏麟。
　　柏麟站在门口，只当是孩子同母亲最后的呓语，不过看着地上的瑛娘，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了罗睺。
　　那张小小的朱唇里塞满了糖酥，平日开嗓堪比黄莺的喉咙里也臌胀起来。嘴里的糕点已经塞进了食道。瑛娘的血流了一地，身子都凉透了，那一双眼睛灰暗了，尸斑爬上她自傲的资本，她早就没了咀嚼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