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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碾碎侥幸 只觉得老爷 ...


  •   再往后,记忆突然空了一截。
      白景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再次失去意识的,最后残留下来的似乎还是藤棍落下时沉闷的声响,随后所有声音、光线,甚至疼痛都一并沉了下去。
      等感觉重新出现时,没有任何过渡,一整桶冷水已经重重泼在了身上。
      那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具体是什么姿势,他现在完全想不起来,只记得身下是坚硬冰冷的青砖,水毫无预兆地砸过脸侧、胸前、肩膀和赤裸的后背,又瞬间漫过身体周围。原本已经疼到近乎麻木的伤口被冰水骤然一激,像是在同一时间全部重新有了感觉,先是冷得发麻,紧接着便是大片火烧一样的刺痛。

      可他甚至没有来得及真正感觉那些疼。
      第一口气还没喘进去,咳嗽就已经从胸腔深处撞了出来。身体几乎不受控制地弓起,一下接着一下地咳,每一次震动都会把胸口深处那种撕裂般的疼重新扯开。他想吸气,却怎么都吸不深,空气只能断断续续停在很浅的地方,喉咙和气管也火辣辣地疼。很快,口中的血腥味重新漫开。温热的血顺着唇角淌下来,又随着咳嗽落进面前的积水里。
      青砖上的水早已变得浑浊,血、水和尘土混在一起,沿着砖缝缓慢地向外流。
      这一段,他反而记得格外清楚。

      也许是因为那桶冷水把他从彻底的黑暗里硬生生拽了回来,也许是因为实在太疼。可这种清楚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很快,耳鸣重新盖过四周,远处的人声又开始变得模糊,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一句一句落不到实处。
      他知道藤棍停了,可他也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所以只能咬着牙,再一次试着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
      那时候身体已经几乎不听使唤了。膝盖发软,手臂也使不上力,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出一阵尖锐而混乱的疼。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用了多久才重新跪回原来的位置,只记得视野始终晃得厉害,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地上的青砖都像在轻微起伏。

      后来,有人走到他旁边问了什么,他花了很久才从那片混乱的声音里辨认出来,是老爷子在问他还要不要继续。
      【继续……我认罚】
      这句话他记得。

      既然已经选择跪在这里,既然选择留下,选择认罪认罚,那么在事情真正结束以前,他便没有别的答案,也不会有别的答案。
      只是说完这句话以后,记忆便又开始出现大片空缺。
      老爷子的声音、三叔的声音,还有其他人的声音时近时远地混在一起,有些字他仿佛听见了,有些句子又像只是从意识边缘一闪而过。他已经无法确定那些声音究竟是不是连在一起,更不知道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靠近....

      有人俯下身来,伸手扶住了他。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甚至已经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可那种气息实在太熟悉了。
      那一瞬间,已经几乎无法思考的身体像是出于本能,极轻地松了一下。或许只是因为那个气息太熟悉,或许只是因为他已经撑到了极限,他就那么凭着惯性跟着三叔站起来,被他扶着往外走。

      走了几步以后,他才慢慢觉得不对。
      这个念头在昏沉的意识里出现得很慢,最开始甚至只是某种模糊的不安,可越往前,那种不对劲便越清楚。
      他刚说继续,说认罚,怎么可能就这样停下来?

      他试着偏过头去看三叔,可眼前的人影始终是模糊的,轮廓一层叠着一层。
      他想问,可胸口像被什么死死压住,连喘气都已经困难,更别提完整地说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自己意识模糊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还知道规矩。老爷子没有喊停,没有让他进去,就还没有结束。
      所以,他还是把三叔卷了进来....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骤然刺进那片已经混乱不堪的意识里,让其中某一点猛地清醒起来。
      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判断三叔究竟做了什么,也来不及去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走出去。
      他不能让事情停在一个根本没有结束的位置,更不能让三叔因为他再一次被牵进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挣开了那双扶着他的手。那动作大概很狼狈,或许根本算不上真正挣脱,只是拼命想从那股支撑里退出来。失去依靠的一瞬间,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背后的伤似乎又被扯开了哪里,胸口也骤然抽紧,眼前顷刻黑了一片。

      三叔似乎叫了他的名字。
      那声音离得很近,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可是他已经没有精力去顾及,他只希望三叔别管自己,别插手,不要牵扯进来。

      他必须回去。
      必须重新跪回那块青砖上,必须等老爷子亲口喊停,必须把这件事走到底。只要事情还没有结束,他就不能再反复,不能让三叔插手。
      再往后的记忆更加破碎,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往回走。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却远得像是怎么也走不到。他似乎走了很久,才终于重新回到那块青砖上,跪下去,再一次举起藤棍,让一切继续。

      后来,大伯从堂屋里出来,叫他进去。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他终于撑到了这一刻。

      那口气一松,身体里勉强维系的一切也仿佛随之散开。他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也不记得怎么进去的,只记得脚下每一步都像踩不到实处,眼前的光影不停摇晃,而他在那片模糊里,第一次觉得所有的疼痛终于有了尽头。
      这一段记忆反而偶尔会亮起来一瞬,像黑暗里突然闪过的几帧画面,彼此之间并不连贯。
      他记得自己重新跪在老爷子面前,身上的冷水还在不断往下淌,湿冷的裤料贴在腿上,背后大片伤处被堂屋里的风一吹,先是一阵发紧的寒意,随后便重新烧灼起来。湿、冷、疼痛,全部混杂在一起,可他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已经松了下来。
      因为他以为,这一切终于有了尽头。

      他记得老爷子问他,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就像他预料中的那样的问话,但意外的是老爷子的纠正,【不是未遂,是中止】,也是这句话让他看到了结束的希望。
      后来,老爷子又问他一次,留,还是走。随后又问国内的西南多久能交出来,这个问题同样在他的预料之中,从决定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只是时间问题,也早已准备好了能够让老爷子满意的答案。所以,即使那时意识已经昏沉,他依旧没有迟疑,【三周】。

      说完以后,他看见老爷子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那一刻,他更加确定,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他已经作出了选择,也认了罪,认了罚。老爷子要的国内和西南,他同样答应交出来。该说的话已经说清楚,该交的东西也都交了出去。
      连同他自己。

      身体早已撑到了极限,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疼得发紧,背后的伤更像烧成了一整片,灼热的疼痛一阵阵往更深处钻。他强撑着,让自己尽量跪稳,等待最后的结束。
      可老爷子却问,【数,够了吗?】

      直到现在,他依旧记得自己听见这句话时脑子里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茫然,不是没听懂,而是脑子里的什么东西骤然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嗡嗡作响的寂静。
      还没有结束....

      也是在那一刻,恐惧第一次真正涌了上来。
      不是先前面对藤棍时对疼痛的预判,也不是身体在一次次重击下本能的紧绷,而是在意识到这一切远远还没有结束,自己还要重新跪回那块青砖上时,从身体最深处骤然窜上来的恐惧。
      胸口猛地抽紧了一下,原本就凌乱的呼吸一下变得更浅、更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连周围还有没有别的声音都听不清了,只觉得老爷子那句话像一块沉重的石板直直压下来,把他最后的那一点侥幸也彻底碾碎。

      他终于明白了老爷子之前说的【教训】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终于明白,那句【不会轻饶】,从来都不是一句警告。
      老爷子是真的要他记住,要他把这一次犯下的错,连同今日刑堂里的每一下,都牢牢刻进身体里,刻到以后再也不会忘。
      这不是结束,这可能只是开始....

      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

      白景暝试着往后想,却什么都抓不住了。
      记忆像是到了那里便被彻底截断,无论他怎么往后追,都只剩下一片混乱而模糊的空白。他一点也记不住,只剩下疼。
      藤棍落下来的闷响,身体被击中时无法控制的震颤,胸口越来越沉的窒闷,还有意识一次又一次往下坠的感觉。那些东西已经彻底失去了先后,没有完整的画面,也拼不出任何连续的过程,只剩下一团模糊而沉重的疼痛,混着断断续续的声音,一点点沉进越来越深的黑暗里。

      滴——滴——
      耳边规律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
      白景暝没有再继续往下追。那些原本断裂的东西已经大致连在了一起,可最后那一截依旧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彻底失去意识的,不知道老爷子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不知道最后究竟是怎么停下来的,也不知道是谁把他从白麟堂送到了这里。甚至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久。
      监护仪仍旧不紧不慢地响着,鼻端的氧气持续送进来,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隐隐作痛,背后和臀部大片伤处也越来越清晰,灼热、肿胀,夹杂着几处更深、更尖锐的疼。
      白景暝安静地躺在那里,目光停在天花板上,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三叔....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或者说,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余力想起这件事。
      三叔为什么会带自己走?
      老爷子没有喊停,刑罚明明没有结束。可三叔却扶着他一路往外走,而且至少在他尚有记忆的那几步里,没有人拦。
      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刚刚浮起来,白景暝忽然又顿住了。
      三叔呢?

      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真正抬起眼,看向这间病房。
      房间很大,也很安静。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傍晚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暗淡的亮色。床边立着监护仪和输液架,几根导线从仪器一路连到他身上,再往外是一张沙发、一把椅子,还有靠墙的矮柜。武军晟刚才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些东西,水杯、手机,一件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白景暝的视线从沙发缓慢移到窗边,又从窗边落到那张空着的椅子上,最后停在病房门口。

      门刚才被武军晟匆忙拉开,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窄窄的缝。外面的灯光从那里漏进来,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很快远去。

      没有三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8章 碾碎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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