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暝》安晨

367、想不起来 究竟从第几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轻响。白景暝躺在那里，意识仍旧像隔着一层很薄的雾，明明已经醒了，许多东西却还没有完全归位。他知道这里是医院，知道刚才的人是武军晟，也知道自己伤得应该不轻，可再往前想，记忆便有些断断续续。
　　反倒是身体比意识清醒得更快，胸口随着呼吸一下接着一下地疼，背后和臀部大片伤处也在麻木之后逐渐恢复知觉，发热、发胀，夹杂着几处更深、更尖锐的疼。那些感觉越来越清晰，也像一根线，一点一点把失去的记忆从昏沉里拖了回来。

　　刑堂....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白景暝的目光微微一顿，连心脏都像被谁骤然握住了一样，狠狠收紧。那不是疼，却比身上的疼更快一步攫住了他。方才还散乱无序的记忆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开始一点一点从里面渗出来....

　　最先回来的那些画面其实很清楚。
　　他记得前一夜刚下过雨，通往刑堂的青石路还是湿的，砖缝间散落着被雨水打下来的桂花；记得一路上有人停下来叫他“四少”，也记得自己快步穿过一条条巷子，只怕在路上遇见三叔。然后是刑堂那扇黑漆大门，是院子中央新换的不锈钢桶，还有一根根浸在冷水里的藤棍。他甚至记得自己低头看过时间，离九点还有不到十分钟，记得自己走到那块雕花青砖前跪下，一直等到门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只是那脚步声并不属于一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三叔。
　　早上还在饭桌上叮嘱他换件长袖，说今天降温，不要着凉的三叔。

　　这之后的记忆仍旧完整。
　　老爷子叫他进去，他跪到堂前，问他【留下？】，他说留下；问他【认罪认罚？】，他说认罪认罚。老爷子又问他【规矩你知道？】，他回答知道。直到那声很轻的瓷响落下来，老爷子说出【那就开始吧】，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记得自己站起来，一颗一颗解开白色衬衫的纽扣，把衣服脱下来放到旁边，然后赤着上身走到院子里的水桶前，将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抽出一根藤棍，再重新跪回那块雕花青砖上。
　　那时候他甚至还有心思想别的，他在庆幸。庆幸最后站到他身后的人是武军晟，庆幸这一次老爷子没有让三叔亲自动手，也没有把三叔牵进这场刑罚里。

　　第一棍落下来的感觉也还留着。不是立刻炸开的疼，而是一股极沉的力量先砸进身体深处，震得肩背骤然绷紧，随后钝痛才一点一点从皮肉下面翻上来。可那一下不够，他咬牙，想起了老爷子的那句【规矩你知道？】，他当然知道，所以他会对武军晟开口，【你没在刑堂轮过职吗？】
　　所以真正开始计数，是从第二下。
　　第二棍明显重了许多，藤棍带着破风声落下来，砸进后背的一瞬间，他记得自己的身体猛地绷紧，膝盖在青砖上向前磨了极小的一下，也记得自己在心里记下第一个数字。
　　一、二、三....

　　最开始，数字还是清楚的。他还能分辨每一次落在哪里，也能感觉到不同位置的疼，可随着棍声一下接着一下，力道一下下增加，那些界限很快便消失了。背上的疼逐渐连成大片，身体每一次震动都会把之前所有没有散去的疼重新翻出来。
　　他还记得数到十几的时候，自己有意识地调整过一次呼吸。不是因为已经撑不住，只是胸口开始有些发紧，他本能地放慢吸气的速度，再慢慢吐出去，试图让身体重新稳下来。膝盖跪在雕花青砖上已经开始发麻，掌心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可至少那时候，一切还在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内。

　　他也记得自己第一次撑不住倒在青砖上，冰冷粗粝的砖面一下变得近得过分，他的手撑在身前，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已经乱了，武军晟压低的声音从旁边传下来，【四少，报数啊！】
　　【不用报数，没有数】他懂老爷子，所以知道，今天在刑堂不必报数，因为没有一个明确的数目，没有点到为止。他只需要跪在那块青砖上，按规矩受着，直到老爷子点头，直到老爷子亲口叫停。
　　当时，他真的仍旧存着一丝天真，他以为还是和前两次一样，不过是换成了藤棍，不过是数目更多，可没想到老爷子的教训真的是教训。

　　究竟从第几下开始乱的，他已经想不起来。也许六十几，也许更多。最初只是藤棍落下以后，那个本该紧跟着出现的数字迟了一瞬；后来某一下太重，他眼前猛地黑了一下，等那阵眩晕过去，脑子里的数字便断了。他试着往回找，想不起刚才究竟数到了多少，只能凭着模糊的印象继续往下，可没过多久又断了一次。再接起来的时候，他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有没有重复数过。
　　到后来，数字便彻底没有意义了。一下落下来，他只知道疼；下一下再落下来，上一下的疼甚至还没有过去。那些原本清清楚楚分开的数字和落点渐渐混在一起，他根本记不清。藤棍的声音仍旧一声接着一声，可脑子已经没有办法再替它们排列先后，只剩下身体随着每一次重击本能地绷紧、晃动，再一点点重新撑住。

　　有时候记忆里的自己明明还跪着，下一瞬视野便已经贴近了青砖；有时候明明记得自己倒在那里，再有意识时，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撑了起来。唯一似乎始终没有消失的，是藤棍落下来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机械，还有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不听使唤的感觉。
　　最初只是疼，后来是累，再后来，连呼吸也开始不对了。
　　胸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随着呼吸发疼。起初他只是本能地不愿意深吸气，后来却是真的越来越喘不上来，每一次胸腔起伏都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扯着，呼吸只能越来越浅。耳边也渐渐出现持续不断的嗡鸣，视野偶尔会突然暗一下，堂屋里那些人的声音开始忽近忽远。

　　然后他又一次倒了下去，这一次伴随着咳嗽。
　　最初几声似乎还能压住，很快却彻底控制不住了。胸腔随着咳嗽一次次抽紧，喉咙里骤然漫上来的血腥味让他有过片刻怔忡，紧接着，一口血便落在了面前的青砖上。白景暝现在甚至已经想不起那究竟是不是第一次咳血，只记得低下头时，看见砖缝间那一片深而刺目的红。

　　武军晟似乎停了手，堂屋里也有人站了起来。周围一下多了许多声音，可他已经听不完整了，只能偶尔从混乱里辨认出几个熟悉的音色，其中有三叔。后来他似乎还抬过一次头，看见三叔站在那里，脸色很难看，正在说什么。白景暝已经想不起那些话，却记得自己冲他摇了摇头。

　　别管。
　　这是他当时唯一想让三叔明白的。
　　他之前已经求过他了，【别管我，别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