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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来过这里 他来过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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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太冷了,也许是太黑了,又或者这一切原本就只是一场梦。
白景暝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后退,慢慢离他远去。最先消失的是那些凌乱的脚步声,一开始还能听见有人踩过积水,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后来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终于再也听不见了。紧接着是那些呼唤声,“四少”、“景暝”,一声一声被风和雨拉得很长,起初还分得清方向,后来也渐渐模糊,像是所有人都在离开。最后连雨都停了,不是突然停下来的,而是一点一点远去,屋檐上的雨声、砸进积水里的声音、风吹过树梢时夹杂的沙沙声,都在一点点褪去。
都走了....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
白景暝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却只剩下一片漆黑。没有泳池,没有白麟堂,什么都没有。四周黑得没有边界,天和地仿佛也消失了,他看不见任何东西,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滴——
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滴——滴——
白景暝低下头,伸出手。可周围实在太黑了,他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只能感觉到手臂确实随着意识抬了起来。他试着握了握手,又摊开掌心,动作似乎没有什么异样,可他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一只怎样的手。
是八岁的?
还是现在的?
又或者是夹在那些漫长岁月中间,某一个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楚的年纪?
他不知道....
在这里,身体仿佛也失去了清晰的形状。没有镜子,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告诉他自己究竟是谁,又停在了哪一年。白景暝环顾四周,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这里完全陌生。那种熟悉感没有具体的出处,不属于白麟堂的某一个院子,也不像费城的任何一间房间,也不是基地,可他就是觉得,自己似乎曾经来过这里。
或者不是来过。而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无数次从这里经过....
渐渐地,黑暗里似乎多了一点声音。起初只是很轻的一阵杂音,听不出是什么。随后,远处像有什么东西忽然亮了一下,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来不及看清。白景暝抬起头,又是一道光从眼前掠过去,紧接着是模糊的人影、声音、某个房间、某块空地。它们毫无规律地出现,又毫无规律地消失,像坐在一间漆黑的电影院里,银幕上却放着一卷被剪得支离破碎的旧胶片。
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是画面,有时候只有一张模糊的脸。它们出现得太快,白景暝甚至来不及辨认,一切便已经重新坠进黑暗。他试着去听,也只能偶尔从那些杂乱的声音里捕捉到几个词,“景暝?”画面一闪,“Neo”,又暗了下去,他听到“四少”转身,却看不到人,“Snow Wolf....”一声声从黑暗里浮起来,又一个接一个沉下去。好似都在叫他,好像是很多不同的人,有远有近,有的熟悉得仿佛只要再多听一个字,他就能立刻认出是谁,可偏偏每一次都在他即将抓住的时候戛然而止。
白景暝站在黑暗里听了很久,看了很久,那些碎片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光亮了又暗,声音来了又走,偶尔有什么东西从很近的地方掠过去,下一刻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白景暝最开始还会抬头去看,后来渐渐连分辨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觉得累....很累....
不是跑了很远以后的疲惫,也不是困倦,而是一种从身体深处慢慢漫上来的沉重。像是已经走了太久,也听了太久,连睁着眼睛这件事本身都开始变得费力。
于是白景暝索性躺了下来....
他不知道身下是什么,没有地面坚硬的触感,也没有床褥柔软的承托,可当他躺下以后,身体似乎真的被什么接住了。他闭上眼,屏神,任由黑暗重新漫上来,将所有零碎的人影、声音和名字隔在外面。
可当他不再试图去看,也不再试图去听以后,其他东西反而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最先回来的是气味....
雨后潮湿的泥土味很淡,混着被雨水打湿的草木气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然后是那不该出现在盛夏的桂花香,这次似乎更浓。紧接着又有别的味道混进来,有些熟悉,有些陌生,有一瞬间似乎还有很淡的血腥气,刚刚辨认出来,便又被另一种干净而微微刺鼻的气味盖了过去。
白景暝没有睁眼。
气味之后,是触感。
冷....很冷....
像雨水顺着头发和衣领往下淌,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赤裸的脚踩在冰凉的积水里。可下一刻,那股冷意忽然又变成了热,灼热从背后一大片一大片地烧起来,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贴着皮肉,一直从肩背蔓延到腰际。
然后又是冷,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额头,有什么东西贴在胸口,手背上似乎也传来很轻的一点刺痛。
一会儿潮湿,一会儿干燥;一会儿冰冷,一会儿又烫得厉害。所有触感都没有来处,也没有完整的形状,只是一阵接着一阵穿过黑暗,落在那具连白景暝自己都不知道属于哪个年纪的身体上。
滴——滴——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一次似乎近了一些。
滴——滴——
一下,又一下,规律得近乎刻板。不知道为什么,白景暝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记得这个声音,不只是声音,还有这里。这片没有边界的黑暗,这种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任何人的感觉;那些偶尔从很远的地方飘进来的声音,那些一闪而过、永远拼不完整的画面,还有身体时而清晰、时而消失的触感。
他来过这里!
白景暝猛地睁开眼睛,他确定他来过,只是那时候这里有些不一样,是....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周围忽然安静了,连那一声声规律的滴响都像停顿了一瞬。然后,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开始崩塌。没有真正的裂缝,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是远处那些支离破碎的光影忽然全部熄灭,刚才还若有若无的人声、那些叫过他的名字、雨声、风声、潮湿的泥土气息,都在同一瞬间迅速向后退去。白景暝甚至来不及去抓住什么,疼痛已经先一步撞了进来。不是刚才那些隔着黑暗、模糊得分不清真假的触感,而是真正属于这具身体的疼痛。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勒紧,两侧的疼几乎同时炸开,沿着肋骨一路钻进胸腔深处。他本能地吸了一口气,却在胸廓撑开的瞬间骤然僵住,那口气甚至没能吸到底,便被生生截断。紧接着,身体像是终于从黑暗里被完整地还给了他,胸口、肋间、肩背、腰侧,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感觉同时找到了位置,一股脑地压了回来。尤其是背后,从肩胛一直到腰际,大片皮肉火烧一样地疼,连他因为疼痛本能地绷紧身体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像重新牵扯到了那些伤口。
白景暝几乎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可呼吸停不下来。身体仍旧需要空气,他只能重新吸气,很浅的一口,疼,再一口,还是疼。每一次胸廓起伏都像在牵动两侧断裂的骨头,身体本能地抗拒下一次呼吸,胸腔里越来越明显的窒闷却又逼着他不得不继续,于是呼吸越来越浅,疼痛却没有因此减轻多少,反而随着意识一点点清晰,变得越来越具体。就在这样的疼痛里,黑暗终于彻底碎了,大片苍白的光从四面八方猛地灌进来。
白景暝骤然睁开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最先看见的只有光,亮得他本能地眯起眼睛。过了很久,眼前晃动的白才渐渐有了边界,变成苍白的天花板,变成窗边没有完全拉严的帘子,也变成窗外已经接近傍晚的昏暗天色。
滴——滴——
那个始终跟着他的声音就在旁边。这一次,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了。监护仪。鼻端有持续不断的气流,空气里浮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手背有针,指尖夹着什么,胸前贴着电极,胸侧还有一种陌生而持续的牵扯感。那些刚才还漂浮在黑暗里、找不到来处的触感,此刻一个接一个有了出处。
是医院....
白景暝望着头顶苍白的天花板,意识仍有些迟缓,身体却比意识更早一步感知到了现实。胸口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尖锐的牵扯,背后则是大片灼热的疼,仿佛那些伤口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回到他的身体里。
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响。白景暝循声望过去,看见武军晟就坐在床边。他大概原本正在打盹,身体陷在椅子里,头微微低着,一只手还搭在床沿附近,听见动静便下意识抬起头,恰好对上白景暝的视线。那一瞬间,武军晟整个人像是突然定住了,连原本准备调整姿势的动作都停在那里。他盯着白景暝看了足足好几秒,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睡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又像是不敢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醒了。直到白景暝微微皱了皱眉,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动作太急,身后的椅子被猛地带出去,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他却像根本没有听见,只死死盯着床上的人。
“四....”武军晟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看起来实在狼狈,头发乱着,眼下压着很重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了一层浅浅的胡茬,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可此刻那些疲惫像一下全被什么压了过去,他眼睛亮得惊人,惊喜、难以置信,还有一整天积压下来的紧张全挤在一起,以至于他张了几次嘴,竟然半天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白景暝看了他一会儿,刚想开口,喉咙里却忽然涌上一阵干涩的痒意。他还没来得及压下去,便偏过头咳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下。咳嗽牵动胸廓的瞬间,两侧肋间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疼,连带着背后的伤也被狠狠扯了一下。白景暝的脸色一下白了,第三声咳嗽硬生生堵在喉咙里,身体本能地绷紧,却又因为这个动作牵出更大片的疼。他只能闭紧嘴唇,强行把那阵咳意压回去,呼吸也跟着乱了几拍。
武军晟脸色骤然变了,几乎立刻俯身靠近:“四少,您别动,” 他下意识伸出手,到了半途却又硬生生停住,“别动,您别动,也别说话。”他一时间甚至找不到一个能扶他的地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缓过那阵疼。直到白景暝重新开始很浅地呼吸,他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宇少!我去叫宇少!”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不放心地回过头,语速快得几乎不给白景暝插话的机会,“四爷,您别动,千万别动!我马上回来!”说完便拉开病房门跑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晃了一下,没有立刻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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