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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怎么可能 盛夏怎么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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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景暝睁开眼,最先映入眼帘的,只是一片模糊的光。视线像隔着一层薄雾,所有的颜色都晕在一起,彼此交叠,模糊了边界。红、橙、灰蓝,在视野里缓缓洇开,像一幅被水浸湿的旧画。过了好一会儿,涣散的焦点才一点点聚拢。
大片大片的云被落日染得火红,浓烈的赤色从西天一路铺到天际,像是谁打翻了一砚朱砂,泼洒开来,便再也收不回去。太阳已经落得很低,余晖却还没有完全散去。天色将暗未暗,浓烈的红里隐约透出暮色将临的灰蓝,像一层薄薄的纱,正从远处缓缓覆上来。
白景暝就这么望了一会儿,意识似乎还没有完全醒来,他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里。下意识想要翻身起来,背后却先传来一阵硌人的不适。他动作一顿,身下不是床,是屋顶。瓦片被晒了一整日,到了这个时候还留着温吞的余热,凹凸不平的瓦脊隔着薄薄的衣料抵在背上,沿着脊背硌出一阵细碎而真切的不适。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刚想抬手,却发觉掌心里握着什么。低头一看,是一只魔方。他顿了顿,握着魔方的手很小,手指尚未长开,指节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掌心甚至拢不住整个方块,只能堪堪握住它的边角。
白景暝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慢慢越过眼前的屋脊。青灰色的瓦顶一重接着一重,檐角在暮色里挑出熟悉的轮廓。院墙将大大小小的院落隔开,墙内树影婆娑,枝叶从黛瓦与白墙之间探出来,被落日镀上一层暗红的光。
他的目光停在不远处。那堵院墙上有一个小小的墙洞,很不起眼,藏在屋檐与树影之间。下一刻,一只蝙蝠从里面飞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黑色的影子一只接一只掠过屋脊,飞进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
白景暝看着它们,忽然认出了这里。
这里是是白麟堂....
“四少,吃饭啦~~~~”女人的声音忽然从院子外传来,白景暝的目光微微一顿,“四少~四少~”声音穿过一道道院墙,由远及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魔方,屋顶,蝙蝠,魔方,还有这个时候一遍遍喊他吃饭的声音,白景暝记起来了,不只是白麟堂,他甚至知道,这是哪一天。
保姆的声音越来越近,然后忽然停了。隐约的交谈声随即从下面传来,隔着屋檐,听不真切,其中一道嗓音却低沉而熟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听出来了,是老爷子。
他没有动....
记忆里的自己到了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已经拿着魔方,小心地沿着屋檐往上爬了。因为好奇,因为保姆的声音突然停了,他想知道她在和谁说话,也想看看今天跟在老爷子身边的那个陌生人究竟是谁。他会一路爬到屋脊,趴在那里偷偷往下看。本来不会被发现的,可后来魔方脱了手,为了去捡,他才重新露了头,也就是那么一会儿的工夫,被下面的人看见了。
白景暝垂下眼,看着掌心里的魔方。棱角还是新的,连磨损都没有多少,这是他刚让老爷子买的。他双手握住魔方,低头看着那些错乱交杂的颜色。红、黄、蓝、绿、白、橙,零零散散地落在不同的方格里,没有一面完整。
他看了一会儿,手指忽然动了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魔方在他手中接连转动。动作很快,也很熟练,小小的手指拨动着一层层方块,原本错乱的颜色随之移动、交换,一点点重新归位。最后一声轻响,白景暝停下手,六面颜色已经整整齐齐,各归其位。
他拿着复原的魔方看了片刻,转头望向天空。这一次,他没有过去....
没有沿着屋檐往上爬,也没有探出头去看。因为他已经知道这里是哪里,知道下面正在发生什么,更知道此刻站在老爷子身边的人是谁。那个时候的白景暝不知道,现在的白景暝知道,甚至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都记得。
谁会在什么时候抬起头,谁会刚好看向屋顶;老爷子什么时候转身,他又会在什么时候因为来不及躲,被逮个正着。然后,他会被老爷子从屋顶叫下去,第一次站到那个人面前,第一次叫他【三叔】....
白景暝的手指停在魔方上,风从屋脊上吹过来,穿过后院的树梢,轻轻掠过他的脸颊。鼻尖忽然多了一缕极淡的香气,甜润,又带着一点清冽。
白景暝微微一顿,桂花?
他下意识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忽然笑了,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盛夏怎么可能有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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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是雨夜。
最先感觉到的是冷,很冷。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钻进衣领,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那股寒意像是从皮肤一点点渗进去,最后钻进骨头缝里,在四肢百骸间缓慢地蔓延。白景暝睁着眼,很久都没有动,视野仍旧是模糊的。暴雨把整个世界切得支离破碎,远处的一切全都融进漆黑的夜色里,什么也分辨不清。偶尔一道闪电划过,眼前骤然亮起一片惨白,又在下一秒重新陷入更深的黑暗。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看清周围。游泳池,儿时的游泳池。
白日里淡蓝色的池水已经完全沉进夜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暴雨不断砸进水面,打得凌乱不堪,一圈涟漪还没来得及荡开,就被下一阵雨重新击碎,声响嘈杂而绵密。白景暝低下头,还是那双小小的手。衣服已经湿透了,薄薄的布料冰冷地贴在身上,赤裸的脚踩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雨水沿着发梢、下巴一滴一滴落下,砸在脚背,又溅开细小的水花。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于是他知道,这是哪一个晚上了。
是那个夏天,是那个他一个人跑到游泳池,躲了整整六个多小时,直到凌晨三点多才被找到的晚上。那时候的他觉得所有人都不喜欢自己。父亲不喜欢他,爷爷大概也不喜欢他了,奶娘已经被赶走,就连大伯母知道他又把白景昊推下水,大概也会生气。还有那句不知道被谁说过的话:没有妈妈的孩子,就像一根草。
白景暝抬起头,看向记忆里自己原本应该待着的地方。那时候的他缩在游泳池边的屋檐下,衣服湿透了,抱着自己的身体瑟瑟发抖。他会在那里待很久,一直到有人找到这里。那个人会先让身后所有人退开,然后独自走过来,在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蹲下。他不会贸然靠近,也不会碰他,只是隔着那段不会让他害怕的距离看着他,告诉他爷爷还在家里等他,告诉他爷爷知道小兔崽子有自己的理由,然后朝他伸出手。
白景暝记得那只手,也记得自己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最开始,他只是摇头,一次又一次地摇头,直到最后才慢慢松开抱着自己的手,把手伸了出去。那个人便一把将他抱了起来,然后问他,景暝别哭了好吗?
可是就这么一句,却让他心底生出巨大的委屈,他抱着一个其实才刚刚认识的人,在那个人怀里放声大哭。
白景暝站在暴雨里,安静地看着那片屋檐。那里现在空荡荡的,雨水从檐角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帘幕,将原本属于白景暝的位置遮得影影绰绰。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这一次,他没有过去,而是赤着脚绕过泳池,往更深处走。冰冷的积水漫过脚背,每走一步都会溅起细小的水花,又立刻被暴雨淹没。他一直走进屋檐投下的阴影里,那里很黑,从外面看过来,很难发现有人。白景暝靠着墙停下来,却又觉得还不够,于是继续往里走了几步,直到整个身体都藏进黑暗里,连最后一点轮廓也被夜色吞没。
“四少~”远处已经有人在叫他,一声,又一声,从不同的方向传来,隔着院墙,隔着暴雨,此起彼伏。白景暝没有动。没过多久,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景暝!”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声音隔着很远,又被暴雨冲得模糊不清,可他还是一下就听了出来,那个人来了。
“景暝!”声音又一次穿过雨幕,似乎比刚才近了一些。白景暝却往阴影里又退了一步。
如果找不到呢?这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被三叔找到;如果三叔找遍了整个白家,最后也没有走到这个游泳池边;如果他没有看见那个浑身湿透、缩在屋檐下发抖的孩子;如果自己也从来没有朝他伸出那只手....
是不是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白景暝慢慢蹲下来,后背抵上冰冷潮湿的墙面,把自己更深地藏进阴影里。雨水从屋檐边缘淌下来,在他面前汇成一道细流,沿着地面的缝隙蜿蜒着流向更低处。
“景暝!”那道声音又近了一些,白景暝闭上眼睛,没有应。
“景暝!”声音更近了....
白景暝依旧没有睁眼,只是蜷缩在阴影里,双手交握着抱紧自己的胳膊。他没有哭,因为他已经不是八岁。可身体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一下,又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也许是真的太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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