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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江春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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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变得阴沉昏黄,飘着雾蒙蒙的小雨,陶南的发上转瞬便覆上了层雾水,他的目光落在泥地里。
樱花树下有些杂乱无章的脚印,陶南州很快就从其中辨认出了属于陶姈的那几个。
她姿态轻盈,步子轻巧,最浅且不如何拖泥带水的那些就是她了。
陶南州没有犹豫便跟了进去,一路畅通无阻地跟到了樱花树下。
被雨水浸湿的月白色衣料显出天青色,不算长的衣摆从樱花丛中探出身,在风中摇摇欲坠,上头还有些泥点子。
他一颗心落地,上前轻唤了声。
“怀仁。”
树上的人八风不动。
陶南州哑然失笑,清了清嗓子。
“沈,杉。”
霎时间,衣角飘动,树影摇动。
树上的人和着花瓣和着雨水一起掉下树来。
陶南州为了不让陶姈砸到地上,只好不闪不避,接住了轻盈得如同幼燕的陶姈,也接了一身的樱花雨。
陶姈风雨中凌乱,终于醒神,眸中现出陶南州的脸,她没有犹豫,重重地砸了陶南州肩膀一拳。
“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嘶——”
陶姈忽觉手心里火辣辣地疼,她收回拳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细皮嫩肉的一双水,从小精心将养着,如今上头全都是细碎的伤口,还粘着脏兮兮的泥灰,大的小的划痕连成红彤彤地一片。
她第一次受这种苦。
陶南州也瞧见了,触目惊心,小姑娘眼眶没红,手倒红了。他不由生了丝怒意,把人往地上一放。
“乱跑,爬树,淋雨,能耐大了。”
陶南州声音不大,表情也并不激动,却偏有十分严厉,让人不敢反驳。
陶姈本就无法解释,这会被震慑到,有些不敢抖机灵了,只背着双手,乖巧地垂头听训。
陶南州只能看到陶姈沾了些乱七八糟的花瓣的发顶,和湿漉漉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骑装耷拉在瘦削的肩上,弱不禁风。
不气了。
气不起来。
“把手拿出来,我看看。”
陶南州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她还小,天性如此,调皮,喜玩闹,不要与她计较。
陶南州重重拿起,轻轻放过,陶姈心下一松,慢吞吞地把两只手伸出来,摊到他的眼前,自己却没敢抬眼看他。
陶南州端详着这些密密麻麻的伤口,他光是看着,就觉得这比自己受伤要痛出百倍,他皱起眉头。
“不疼吗?”
陶姈收回手,实话实说。
“当时不知道疼,现在还挺疼的。”
当时一心就是赶紧躲着,完全没有别的心思。
陶南州都被气笑了。
“见过蠢的,未见过蠢成你这样的。”
陶姈满眼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陶南州对上她的视线,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
“不过也不完全是无可救药,事后还知道疼。”
陶姈碰了下自己的额头,双颊涨红。
“我生气了!”
不疼,但有些委屈。
陶南州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
陶姈本犟着脑袋同陶南州僵持,结果没有一会儿便被看得头皮发麻,心里发怵,败下阵来,自己找个台阶就下了。
“看我做什么,我不生气了就是了。”
陶南州冷着脸朝陶姈伸手,陶姈下意识闭上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恍然,他没揍她?
她睁开眼,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
“回宫。”
陶南州走在前头,陶姈望着他手心里扔出来的花瓣,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她误会他了。
陶姈小跑着跟上去,从怀里掏出来临出门时弄尘塞给她的帕子,抬起手在他眼前摆了摆。
“皇兄。”
陶南州瞧了眼那个白色的还应景的绣着朵樱花的小手帕,冷着脸接了过来,然后按着陶姈的肩膀,弯着腰把她的脸一五一十地擦干净了。
擦完了脸,又开始仔细地替她擦手,表情慎重得不可思议。
最后,陶南州轻轻地吹了吹陶姈的掌心,拿出小孩子惯喜欢的伎俩来哄她。
“乖啊,吹吹就不疼了。”
陶姈愣愣地注视着近在咫尺的陶南州的脸,他放大的五官刺激着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
陶姈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拉住了想要站起身的陶南州的手,从他手中抢过已经变得湿漉漉脏兮兮的帕子笨拙地擦着陶南州的脸。
陶南州忍不住了,在帕子下沉沉地笑出声。
“怀仁是在给皇兄洗脸吗?”
陶姈又觉得生气,又觉得他说得没错,于是也忍不住笑了声,马上又崩住了,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
“对啊,给你洗脸。”
陶姈到底拧了拧帕子,水没拧干多少,手倒是痛得不行,一时间手忙脚乱。
陶南州见此,赶紧把帕子夺过来。
“好了,好了。”
樱花密林的确困不住陶南州,不到一刻钟,他便带着陶姈走出了密林。
密林外,一队官兵正严阵以待,领头的官员们见到陶南州赶紧上前一步。
陶南州免了他们的礼。
“陛下,新江春汛,洪灾泛滥。地方怠于防洪,至今,已有死伤无数。”
陶姈瞬间联想到了剧情里的陶国史上未有之特级洪灾,淹没了大半个陶国,致使陶国国力倒退百年。
原来这场洪灾,这么早就开始了。
她和陶南州的命运与这场洪灾紧紧地关联在了一起,这场洪灾不只是陶国悲剧命运的开端,更是他们的。
“皇兄……”
陶姈站在原地,紧紧地攥住了坐在马上准备立即离开的陶南州的手臂。
“救救他们。”
陶南州在陶姈的眼中又发现了那种要命的恐惧,她在向他求救。
不只是救救他们,更是……救救我们。
陶南州被自己的发现压得有些透不过气,伸手把陶姈带上了马。
他的声音怀抱着她。
“回去,看着我救他们。”
马儿飞速在山路上奔驰,明明是在颠簸的马背上,陶姈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她仍旧攥着陶南州的手臂,却没有之前那么用力了。
她又察觉到痛了,但她舍不得松开。她怕她一松开,就会失掉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全感。
陶南州把陶姈稳稳地护在怀里,真正做到了以身相护。
风声猎猎,吹动了陶姈的心防。
“皇兄,你信我吗?”
风雨侵身,陶南州没听清陶姈的话,他只回应了一声。
“嗯?”
陶姈没再出声,她注视着眼前安好的河山,心头升起无限地不舍。
天灾已起,人祸渐发,命运要她们死无葬身之地,然而她不愿意。
她想要靠着她所知的微末未来,扭转乾坤。
到了皇宫,陶南州下马,疾步离开,陶姈小跑着追赶他。
陶南州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垂眸望见了自己衣袖上两个小小的血手印,心间升起分躁意。
“把公主带回寝殿,叫太医给她看看。”
陶姈被禁军拦了下来。
陶南州隔着人群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匆匆离开了,最后吩咐左右。
“把弄尘好好送回去,不要叫公主察觉不对。”
前线急报,陛下不在,宫中已乱作一团,人人惶如蚁。
如今陶南州回来,这许多人才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各安其事。
陶姈读懂了陶南州方才的眼神,却无法听他的,只在原地等他回来,什么也不做。
陶姈急急地在原地踱了几步,方冷静下来。
“送我出宫,去永定侯府,立刻,马上。”
“公主,陛下——”
“皇兄有罚我一力承担。”
陶姈虽然不知道抗洪的个中曲折,却知道最先被陶南州派去一线抗洪的人是永定侯沈婺。
沈婺治下不严,抗洪不利,耽误灾情,罪无可恕,削爵夺官,至于白身。
这场洪灾一开始,便是永定侯戴罪,百姓伤亡万数,民不聊生,人人自危。
陶姈此刻终于想通了。
沈家抗旨,沈杉不为驸马,只是压死沈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场人力难以抗衡的灭顶天灾,恐怕才是导致原书里诸多悲剧产生的最大因素之一。
所以,她不得不想方设法,不得不用尽全力,挽狂澜于即倒。
坐上了马车,陶姈仍旧无法完全松懈下来,她头痛得厉害。
“弄尘——”
“公主,婢子敛影,陛下命婢子且先暂代弄尘姐姐贴身侍奉公主,陛下有要事差遣弄尘姐姐。”
敛影跪坐在陶姈脚边,低眉顺目。
陶姈这才发现,随她一同进入车厢的人不是弄尘。
她按着额角,平静地打量着敛影,略略思索,便恍然,只问了句。
“为何我之前从未见过你?”
敛影恭敬地回答。
“婢子是新晋的暗卫。”
陶姈点了下头,阖眼休憩。
陶南州到底是陶国的独苗皇帝,身边常有暗卫无数,拨个给她,也不稀奇。
敛影见陶姈眉头紧皱。
“婢子帮公主按按吧。”
陶姈没有拒绝。
或许是暗卫有武功在身,敛影的力度轻重适宜,倒比弄尘更得她心。
依弄尘对怀仁的忠心,侍奉变了个灵魂的陶姈,或许更像是背叛。
如今换了个敛影。
陶姈叹了口气。
君王聪慧多思,并不是坏事。
车轮滚滚向前,很快便抵达了永定侯府,陶姈顾不得那许多的繁文礼数,即刻叩开了永定侯府的大门。
不出意料,永定侯沈婺及其嫡长子沈杉,已经赶赴宫中。侯夫人也恰好回门探亲,如今沈家家中尚能主事的,也只剩沈杉一人。
他回来得倒快。
陶姈望着沈杉,头一次没有生出想逃的心思,沉稳且理智。
她摒退左右,单刀直入。
“新江春汛,陛下有意遣永定侯前去。如果我说,我想以永定候府全府的身家性命和沈公子做份交易,沈公子会同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