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行世原则 ...

  •   陶姈自沈家回到宫中,立即发起了高热,彻夜未退,水米难进,昏迷不醒,整宫的奴才都六神无主。
      偏偏陶南州有要事再身,从昨至今,都没从朝堂上下来。
      至天光破晓又至日暮西沉,终于议事毕,陶南州将将踏出门,便有奴才愁眉苦脸地上前禀报。
      “陛下,公主昨夜回宫,高热不下,至今昏迷不醒,太医们都在等您拿个主意……”

      陶南州从昨至今绷紧着一根弦,未曾松开,如今听到这话,依旧是稳若泰山。
      他加快脚步往陶姈处去。
      “太医怎么说?”

      奴才冷汗涔涔,复述了太医的诊断。
      “太医说,是邪风入体引发的风寒,公主心有郁结,阴虚阳盛,高热不下。”

      陶南州按了下自己的眼角。
      他来不及喘息片刻,就踏进了陶姈的寝殿,制止了奴才的问安,掀开床帘,见到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陶姈。
      她盖着薄被,眉头紧皱,满脸涨红,额有密汗,唇上却毫无血色,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在轻轻地颤抖。
      这一次,他亲耳听到了她的梦话。
      “……沈杉……”

      陶南州退了出来。
      候在寝殿外的敛影当即跪在地上。
      “陛下恕罪,公主昨日连夜出宫见了永定侯府沈家的二公子沈杉,回宫后,才高热不止。婢子不知公主和二公子聊了什么,公主将奴才都打发到门外了,但屋子里头似乎传出来公主的哭声……弄尘疑心婢子照顾不力,不让婢子近身。”

      陶南州闭了闭眼,语气不善地砸出一个字。
      “查。”
      自有人领命前去。

      太医们围拢过来,战战兢兢,互相推搡,就是没有一个人胆敢直言。
      “陛下……”
      陶南州的眼睛很痛,他实在不剩耐心。
      “讲。”

      “公主今夜若无法好转,恐怕性命有恙……”
      太医跪着,没有一个敢抬头的。

      陶南州一一扫视过去,每个人都把身子趴得更低了,像瑟瑟的秋叶,在寒风中颤抖。
      陶南州疲惫地阖眼。
      “去把沈杉带过来。”

      沈杉被传召入宫时,沈婺和沈松才归家一会儿,他们果然被派到抗洪一线,需立刻整装出发。
      两人才草草吩咐了下人几句,一杯冷茶都还没喝下肚,沈杉就被天使带走了。
      沈婺旁敲侧击,半个字都没有从面色冷漠的天使身上问出来。

      沈松安慰着父亲。
      “是福不是祸。陛下用得着我们,料想不会对沈杉如何。”
      沈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陛下不是投鼠忌器的人。”

      陶南州不是投鼠忌器的人,但他偏偏拿陶姈没有办法。
      陶南州细细考量着跪在下头的沈杉,以一种岳父看女婿的眼神。
      “公主昨日,同你讲什么了?”

      沈杉到底是身出名门,面对陶南州,丝毫不怯,落落大方。
      “回陛下,公主要求草民向陛下请旨求娶公主,草民自知己身无才德,不堪为公主良配,婉拒了公主。”
      沈杉没有说谎,只是这些话换了个顺序,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陶南州不置可否,在圈椅上坐了下来,撑着额头闭目沉思。
      他给敛影她,意在让敛影照顾她,却也不是没有监视的意思,但监视有度,不可罔顾公主意愿。
      如今看来,他是否太过宽容她了。

      沈杉也不出声,眼观鼻,鼻观心。
      少年长身玉立,跪得笔挺,眉目间一片坦荡,赏心悦目。
      慕少艾的年纪,又如何能不为之心动。

      陶南州最后问了句。
      “我为你和怀仁赐婚,如何?”
      沈杉依旧是叩首婉拒。
      “草民身无长物,如此是委屈了公主。”

      宫里的消息传到宫外,沈婺父子俩一时间如坠冰窖。
      陛下为公主赐婚沈杉,沈杉抗旨拒婚,陛下震怒,将沈杉押进了大牢。
      沈松怔怔自语。
      “这还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得不耐烦了。”

      沈婺失语,思前想后。
      “快去请夫人回来,陈明原委,让她进宫谢罪,务必救下沈杉一命。”
      沈松不解。
      “那我们呢?”
      沈婺踹了他一脚。
      “立即出发,快马加鞭前往新江,治理水患才是当务之急,不能让陛下将我们撤下来,那样你弟弟才不至于性命不保。”

      等沈夫人急急地回到家,家里就剩些仆人了,父子俩早不见人影了。
      沈夫人眼前一黑。
      是她一个人的儿子吗?

      话虽如此,她还是立即进宫了。
      另一边,沈婺的队伍里混进了一个沈杉最信任的随从。此时,车队已经行出了王都,他才终于冒出头。
      “侯爷,世子,二公子留有信。”

      沈婺一瞬间感到自己被骗了,却也重重地放下了心。
      信封上写着父兄亲启四个字。

      “父兄:
      观信之时,杉约已抗旨拒婚,被陛下严惩,父兄约也已前往新江。
      父兄在外,万勿担心,治水救民重中之重,杉性命无虞,对一切亦心中有数。
      然杉与公主有约在先,留信已是十分不义之举,恕难直言。
      另,信中附有治水之策,乃公主赠予,父兄权衡取用,务必阅后即焚。
      沈杉留”

      沈婺和沈松面面相觑,立即展开剩下那张还未来得及展开的小信,信首写着排蝇头小楷。
      “侯爷、世子,怀仁无礼,然苦衷甚多,难诚言,请见谅。治水之策却绝无隐瞒,唯恐言有不及。此春汛或将续三月有余,由新江至湘水,危及泰半陶国,届时民生凋敝,你我皆成万古罪人,万望侯爷、世子竭尽全力,防患于未然……”

      沈婺这下子真没有心思去管沈杉的死活了,如此大事,公主绝不可能夸大其词凭空捏造。
      但公主如何知晓汛灾会持续三月有余?

      三月有余,新江湘水,泰半陶国。
      沈婺焦虑得不停地薅头发。

      沈婺把信拍给沈松。
      “背下来,烧掉,绝不可让你我二人之外的人见到。”
      沈松接过来,上下扫了眼。
      “父亲,您相信公主的话?”
      沈婺心情沉肃。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份策论,言之有物,切实可行,便是你我,轻易也写不出这样扎实的策论,公主是下了苦功的,明显不是信口雌黄,我此刻倒宁愿她所言为虚,只为了沈杉罢了。”

      沈松这才认认真真地看起来手里的治水之策,看完后,心悦诚服。
      “这是陛下写的吧?”
      沈婺又踹沈松一脚。
      “别给老子放屁。”

      陛下虽精于政,但这些是臣子的事情,况且满朝都同陛下在殿中安排治水救灾事宜,陛下绝无可能有空闲去写出这样一份耗时耗力的策论。
      此策论涵盖了洪前理水、洪时理人、洪后理疫三大类,可谓是应有尽有。
      行文风格更是前所未有,内容详实,却毫无文气可言,怕除了公主其他人很难写出。

      沈松没躲过,絮絮叨叨。
      “我这不是提出合理的怀疑吗?即使非陛下所写的,或许是陛下授意呢?”
      沈婺盯着沈松看了一会儿,发出了灵魂质问。
      “你真的是我生的吗?如果是陛下授意,公主何须大费周章地把治水之策偷递给我们,又何须捏着沈杉的性命逼我们重视她的策论?未能假借陛下之手,公主定有自己的考虑。”

      沈婺思量许久,也并不明白。
      为何公主要如此曲线救国?

      陶姈靠在床榻边打了个喷嚏。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弄尘就赶紧端了杯热水过来。
      “公主,喝点水吧,加了蜂蜜。”

      陶姈几乎端不住水杯,敛影见此连忙扶着她的手。
      陶姈为了使苦肉计,的确是费尽心机,但也的确不是奔着重感冒来的,谁曾想,公主身体实在弱不禁风,这病来如山倒,已然由不得她了。

      “听说沈杉被皇兄押入大牢了?”
      陶姈浅尝辄止,便没有再喝,呼吸还未顺畅,便忙不迭地开口。

      敛影颔首未语。
      弄尘却几乎要掉下泪来。
      她噗通往地上一跪,叩首不起。
      “公主,请恕婢子僭越。婢子随侍您十六年,眼见着您因为沈二公子变得面目全非,公主何苦如此,天下多少英俊儿郎,为何非沈二公子不可?哪怕非沈二公子不可,也不必纡尊降贵,您是陶国唯一的公主,陛下是您的兄长,您爱谁都是那人的荣幸。如今沈二公子不识好歹,只管将他抛弃了,千金之躯如何能因一介草民有损啊。”

      陶姈听着这番话,滋味万千。
      “当我爱上他他却不爱我时,我便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卑如蝼蚁的乞丐,除了他的爱,我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
      她指使敛影把弄尘从地上扶起来。
      “这番话,我听听便作罢,以后不要再讲了。”

      陶姈为自己如今的人设卖命地努力着,弄尘这番话却险些将她打出原形,部分观点她很是赞同。
      她一向秉持人不爱我,我不爱人,我若爱人,必有求于人的行世原则。
      她若是陶姈,陶姈的悲剧也许并不会发生,然而她自有她的悲剧,也自有她的人生。

      弄尘还想说些什么,见到陶姈脸上不赞许的神色,到底是闭了嘴。
      敛影把这番话全听到肚里,转头就对陶南州全盘托出。
      弄尘虽也是陶南州的人,却真心相待陶姈,把两个主子都放在第一位。敛影则不一样,她的主子,只有陶南州。

      “她当真这么说……”
      陶南州听完敛影的回禀,放下朱笔,轻轻敲了敲桌案。
      烛火明亮,偌大案上堆满了需要他批阅的奏折。

      敛影垂首,深知陛下不过是自问,绝无叫她回答的意思。
      陶南州的确无意听她回答,指派左右:“把沈杉送去公主府,怀仁……也送回去。”

      左右不解。
      “陛下?”

      陶南州重新捏起朱笔,眸子里的血色令人心惊。
      “赐沈杉与她为面首,教她免受相思之苦,早日康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