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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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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芸隔三差五给屈柘打电话,他也慢慢习惯陪她聊天。
有一天,屈柘说:“过两天我出门,不在家。”
秋芸问他去哪里。
他回答:“去村子里,那里人少,好看星星。”
秋芸忙说:“我知道,大姐也去的!她说要去村里画画。”
“哦。我和她不是去一个地方。你去过农村没有?”屈柘晓得兆琪时不时去画家村写生,他不太感兴趣她的近况,只是妈妈爱在饭桌上念叨。
“我去过的。我外婆家就是农村的,一大早公鸡打鸣,一阵阵的,和比赛似的。我和我妈都被吵醒啦。”秋芸兴致勃勃地回忆,“我们家后面有棵龙眼树,可甜啦。”
他问:“你要什么礼物?先说好,我去的都是小地方,没有城里的玩具。”
她想了一会儿,回答:“我不要虫子,我怕虫子。”
“你又不是小鸟,我怎么会送你虫子?好啦,我知道了。”
屈柘背起行囊,里面有一个空的玻璃糖罐子,还有他的望远镜,骑着他的自行车,离开都市。他来到郊外,在山坡上等候浩瀚银河现身。
乡野的宁静有别于城市,充满野趣。这番宁静,不是万籁俱寂,早些的时候偶有不知名的鸟儿婉转清脆的啁哳,既悠闲又悦耳,还有呱呱的蛙声,是天然的鼓点。
夜色渐浓,小鸟睡去,水塘里的青蛙偃旗息鼓。茂密的草叶传来虫儿细密的鸣叫,时不时浮起三两萤火,莹莹绿绿,不知是哪一片草叶化的精灵。
夜深人静,连虫儿也不吱声了。山风飒飒,头顶的树叶沙沙作响,像梳妆的林间女神精心梳理绿色的长发。
东方既白,星星渐渐看不着了。山坳里升腾起阵阵白雾,弥漫了村庄。鸡犬之声相闻,人影若隐若现,白雾经过阳光一照,染上金色,还闪烁着点点金银的光泽,那是再璀璨的钻石也要相形见绌的。
屈柘觉得这山村极美丽,但是他不擅丹青,没有生花妙笔,无相机傍身,没法将这如诗如画的景致带回去。他徘徊了片刻,发现溪边村头有一棵颇为高大的乌桕树,遒劲的树干即使在浓雾中也清晰可见,一树火红欲燃。
他驶过石桥,径直来到树下,摘下一把叶子,抖落细细密密的朝露,填到空空的罐子里。他折回石桥,准备过河。对面是一辆农用车,司机熄了火,路过的三个村民绕到车子后,齐心协力推车过了不足二十米的石桥。
屈柘仔细打量这座不算宽阔的石桥,古朴厚重,也不知经历了多少唐宋元明清的风霜雨露,忠心耿耿渡人过河,又被一代代村民渡过长长的岁月。他拣了一片落在桥面上的叶子,放在乌桕叶子上头,要把它和石桥的故事带给秋芸。
屈柘的礼物和故事成了秋芸童年最期待的节目,她喜欢听他描述路上的见闻。轮胎上沾着灰尘泥土的自行车会带来装满出其不意小礼物的罐子,那是她珍藏在抽屉里的宝贝。
阴天,浓云密布,秋芸看到了约定的见面时间,套上外衣,抓起家门钥匙,匆匆忙忙往小区的小花园赶。她不敢在后门碰面,兆玗看到会传闲言闲语的。
屈柘推着车子出现,如约而至,他停下步子,从背包里掏出眼熟的玻璃罐,特地嘱咐她:“拿稳了。”
小女孩双手捧着罐子,里面是一汪清水,水里有团乌黑的影子,还没看清楚,它动了。她小小惊叹了一声,水中漾开一朵柔软的黑色的小花。原来这是一尾小黑鱼。
秋芸忙问:“它是怎么来的?钓上来的么?”
他笑道:“我得去买瓶水,然后慢慢和你说。”
“我有水!”她从口袋里拿出来一瓶娃哈哈递给他。妈妈说过,客人上门,好歹倒杯水给人家喝。她牢牢记住,哪怕哥哥不进门,她也要备着水招待。
屈柘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心满意足地拧上瓶盖,雨点啪嗒啪嗒,劈头盖脸袭来,在花坛泥土里砸了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他们连忙躲进最近的凉亭里。小花园有三个蘑菇状的凉亭,粉红的、淡黄的、天蓝的,亭子里的凳子也是小蘑菇形状的,高高低低。
两人各自拣了一个座位坐下,秋芸捧着心爱的糖罐子,小小的掌心焐热凉凉的玻璃底,小鱼偶尔触到壁,带来一点震动。
他问:“你带雨伞了没有?”
秋芸羞愧地摇了摇头。
他好笑,这个小妮子一下子好像很机灵,懂得揣矿泉水出门,一下子又糊涂了,匆匆忙忙离家,竟然没看天气。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好吧,给你讲讲这条鱼的故事。那天,我来到一大片草地,本来以为秋天草都枯黄了,没想到地上还有星星点点的野花,五颜六色,高高低低,开得很热闹。草地旁边有一道小溪,我去洗手,看到水下偶尔游着两三条小鱼,鳞片泛着银光,我就想,好吧,试试看,能不能拐一条回家。”
秋芸听着,轻轻敲了敲玻璃罐子,低头望了望小鱼,立刻相信了他的故事。
他继续说:“我找了一阵子,发现石头缝里停着一条黑色的小鱼,一动不动,好像在发呆。我随随便便靠近,如果它在睡觉,感觉到我的靠近,游走了,也就算了,如果还是被我逮住了,也算不得我趁人之危。我打开罐子,一舀,真把它舀上来了。”
她憨憨地笑了,似是佩服他的好运气。他和她笑了一会儿,有点疲倦,说:“我趴一会儿,待会儿雨停了,你一定叫我。”
“嗯。”她重重地点头答应。
屈柘很快睡着了,短暂的黑暗之后,是一片昏暗。他好像“醒”了,睁眼看到自己在一个宽阔的房间,底下是厚厚的绒被,他低头,看到自己,分明是成年的四肢。赤脚足底触到的不是凉亭冰凉的水磨石地板,而是厚实的地毯,地毯上有深红的圆圈花纹,踩在脚下,却像一个布满铁锈的脚镣。他从未见过这个华丽幽暗的大房间,却不感到陌生。落地窗帘开启,分不清颜色,露出玻璃窗,窗外的阴郁的天空犹如云纹大理石,凝固,晦暗,窒息。
他并不感到诧异,似乎刚才鲜妍明媚的少年光景是逝去多年的回忆,此刻是真实的画面。在忽梦少年事之后,内心涌现出难言的酸楚。
他隐隐感觉到,“他们”要回来了。他们是谁,他的记忆模糊不清,但是可以确定是极为熟悉的人。可是,他一点也没有雀跃的心情。
“……停了,雨停了……”
他模模糊糊听到有人说话,奇怪,童年的秋芸怎么会入梦呢?这个声音的出现既荒诞,又充满怀念。
过了一会儿,他被人摇醒了。朦胧望见秋芸手中的玻璃罐子,小黑鱼优哉游哉,甩着一小朵尾巴。
秋芸急切地说:“哥哥,真的停雨了啊!”
他的视野里涌进来许多鲜明的、温暖的事物,空气因为雨水的滋润格外清新宜人。他挣脱了那个混沌沉闷的梦境的枷锁,眼前一切多么鲜活,连碎石路面的鹅卵石都如玉般明净可人。秋芸还是那样,小小的、傻傻的,只是比初见稍微长大了那么一点。
她只当哥哥累极了,热心地要送他出门,他当然不必劳烦小孩子,非要打发她先回家,等她进了大门,方才骑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