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沧海谁如愿》一和居士

6、第 6 章 第六章

　　第六章
　　李生财夫妇跟两个儿子已经商量好，一家四口的沆瀣之气，恰如其分的弹到一根弦上，苍蝇叮着大粪臭味相投，做好了对付山丹的一切准备。
　　山丹回来跪在院里哭着哀求：“娘，我不喜欢徐大龙，这亲事咱退了吧。”
　　“你过一会在大槐树下来，给我收尸吧。”马莲莲威胁山丹要寻死，她拿起一根绳子的一头，另一头长长的拖在地上，大张旗鼓的上吊去了。
　　“爹，爹，你赶紧的，我娘拿着绳子上吊去了。”李多发边喊边斜着眼睛看山丹。
　　“急什么急，拿绳子去，爹也上吊。咱都遂了山丹心愿。”李生财配合老婆的话，说的好像没有活路一般。
　　李多发果然拿了绳子，递给他爹。
　　李生财接过来，跟着老婆的节奏，也把绳子的另一头拖在地上，喊着口号：“遂了山丹的心愿......遂了山丹的心愿......”然后，也大张旗鼓的上吊去了。
　　李大发出来走到山丹跟前，恨得象要吃了似的，死死的盯着，咬牙切齿的话从嘴里蹦出来：“爹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过不去。”
　　此时，山丹恍然大悟，知道了一家人以死相逼要她就范。无奈之下，心灰意冷的念头裹挟着死亡，逼得她没了自我。
　　她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了银子会不惜一死。想了一会，我的一条贱命在爹娘眼里，无论如何也比不了那四百大洋，不如我去死吧。
　　山丹哭着告诉弟弟：“去把爹娘叫回来，让我嫁谁，我就嫁谁......”
　　李多发应声而去。过了一会儿，李生财夫妇相跟着回来，绳子挂在脖子上还打着个死结。老两口轻脚轻手的，走到山丹跟前：“想通了？”
　　山丹坐在石磨上，两手托着下巴，眼里流着泪，没看爹娘也没说话。
　　茫茫人海里不一样的遇见有不一样期待，自己对徐大龙曾经的依赖不值一提。而王金来不同，她动了真情，也许过诺言......
　　小镇集市，王金来所说的后天到了，人生不在预料之中。当初，他完全可以借钱，先把山丹娶回家，可他没有这样做。
　　王金来在集市上没见着山丹，心中犯疑，胡思乱想了许多。他哪里知道，就在刘红线去他家的当天下午，徐大龙捷足先登，截去了他的情缘。虽然说钱不是万能的，可钱能办成很多事。这只能怪他自己，拿不出二百现大洋。
　　忧心忡忡的王金来早早的回到家，跟母亲说了一声，急急忙忙来到李子沟。还没有进山丹家院子，李大发就将他挡在柴门外：“这地方你以后别来，我妹妹已经另许别人，下月十六就要出嫁了。
　　马莲莲开了门，一脚踏在门槛上远远的喊出话来：“前峰山的，你回去吧，我家的姑娘不愿嫁到敌人窝。”
　　王金来听了惊得回不过神来。他正要叫山丹时，山丹强打精神出来慢慢说道：“你回去吧，就当我死了。你我从此无缘，以后不要来了。”
　　王金来半信半疑：“说实话，你真的另许他人了？
　　“城里的徐大龙下了四百大洋的聘礼。我也是一个爱财的人，所以就变心了。”到了这个时候，山丹不得已，就这样说了。
　　王金来沉思良久，心不能平静，度了几步又停下：“第一次相见时，你清纯美丽，笑起来很迷人。我曾经.....曾经把你看作巫山沧海，没想到你也欺我没钱。我问过，你说你没翅膀飞不了，现在又这样玩我，一句变心就想了事，能行得通吗？”
　　山丹没法解释：“我......我......”
　　“你可知我是怎样的看重你？这么轻易的践踏了我的情义，可以吗？你欠着我......欠着我的，知不知道？”
　　山丹心想，我不能拖拖拉拉，必须要让金来哥断了念想。于是，她狠下心来做了选择：“我知道，我的命是你救的，如果你觉得亏了，这命你可以取走，但我不能嫁给你。”
　　“无情的人，说话连底线也没有。”王金来长长的叹了一声：“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分手了，也罢，就由你，我没有四百大洋。”
　　山丹低着头不敢看王金来，苍白无力的说道：“是我配不上你。”
　　“你既许了我，又许了他，说不定以后还会许别人.....罢了，罢了。我留着我的敬畏之心，你施展你的变化之术.....我一个抱朴守拙之人，无论怎么做，也配不上你的八面玲珑。”
　　王金来把山丹奚落了一番，朦胧着泪眼倒退了几步转身离去。走了一会，停了停又弯回来，说了句：“无情，无情的人，不知道情为何物。”
　　他再走时，没有回头看。
　　望着王金来远去的背影，山丹就地坐下放声大哭。眼泪洒落不尽的情缘，长长的绵延在她的五脏六腑，无奈与失落，还有今生今世不能弥补的愧疚与遗憾，让她痛到不能言。
　　她摸了摸胸口，接受不了这样的现实。此时，她的心痛到十八层地狱的陈莫里......
　　送走王金来，山丹回去时魂丢了一半，心碎的那一刻，她默默的等待着下月十六死期的到来。她有自己的主张，也有决心。从今天起直到下月十六出嫁的那天，她再也没有和爹娘说过一句话。
　　前峰山的篝火台上，今天是不一样的相聚。山丹的悔婚敲响了警钟。毕竟，敌人窝的名头不太好听。
　　王金来躺在羊皮垫子上半醉半醒道:“她，她，她让我连个冤大头也当不成，我的二百大洋排不上队......”
　　王青山脱下自己的褂子，卷起来给王金来垫在头上，郑重提议道：“今天，我给弟兄们下个死命令：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要找女人。趁日本人还没来，先把家成了。不然的话，万一日本人来被打死了，咱连个女人也没见过，连个儿女也没留下，那得有多冤。”
　　说到找女人，王有禄最不自信：“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不知道那家的姑娘，是我命中注定的缘分。大山里娶媳妇本来就难，忽然间又变成了敌人窝......”
　　王金来人醉心不醉：“瞎猫都能碰上死耗子，天底下总有一个是你的。”
　　一生旺想逗王金来开心，俏皮了些：“我不爱死耗子，我只喜欢黄鼠狼。黄鼠狼漂亮，身手也矫健，能配得起咱镖门的武艺。”
　　今日之话，只不过是一生旺的一句玩笑话，然而此话一语成谶。当黄鼠狼来拜年的时候，使得他万劫不复。这也是后话，后事会重提。
　　段三喜拉了一生旺一把，提醒道：“黄鼠狼跟山丹一样，说不定早就成精了，你管不住。”
　　“青山哥趁早把铃子娶回来吧，千万不要因为敌人窝的事，再黄了。”王有禄趁机也提醒了王青山一句。
　　“这世上都是些势利的小人，不要报有希望，十有八九成不了。”王青山冷冷的笑了一声，毫不在意：“那一门亲，是我爹给定下的，我连面都没见过，黄不黄的无所谓。”
　　王有禄看了王金来一眼，心情很沉重：“金来哥醉的跟废人一样，干嘛要在一颗树上吊死呢，再找一个不成吗？”
　　王金来坐起，痛苦的眼神里没了光泽。他清醒着，也糊涂着，喝醉是为了忘记。然而，恍恍惚惚的，总有一个巫山沧海的影子，在他眼中出现：“你们没有经历过，不懂什么是爱。缘起缘长的时候，并没有刻骨铭心；缘尽缘灭时，却又痛到骨头里......我只是一时的放不下。你们放心，我是家里的独苗，不会在一颗树上吊死，我更不能让爹娘绝了后。”
　　“如此便好。”王有禄抓住机会，扶他靠在自己身上：“金来哥不要舍近求远，你们家荣花，你正眼看一下。她配得起你，那小妮子亮着呢。今天回去好好地看看。”
　　“啊，你说荣花，斗大的字不识一升。不过，她是我爹娘喜欢的。”王金来似醉非醉的应付了一声又躺下。
　　众人皆忧心，半天没说话的乔大满，有点难为情。但他鼓起勇气放了口风：“我说件不好意思的事：这个月十九，也就是中秋节后，我和桃就要圆房了。我娘说一切从简，喜宴不大办。不过呢，到时候我还是要请弟兄们喝一杯。”
　　王青山睁亮了眼打趣道：“你十一岁就把桃花领回了家，现在又说二十一岁才圆房，谁信呢。”
　　乔大满不停的笑着：“不信就不信吧，反正我是咱兄弟们当中最先成家的那一个。”
　　众人正说着，王金来的父亲王仲俭，端来一盆烤红薯放在长凳上：“刚出火的，你们趁热吃，顺带劝劝我这不争气的儿子，没头没脑的不吃饭，就知道喝酒。”
　　王仲俭说完，瞪了儿子一眼，离开了篝火台。
　　遇上这样的事，谁也不开心。乔大满一个人的喜讯，驱不散敌人窝的满天乌云。
　　王青山在木桩上跳来跳去，倏倏的转了几个弧圈，速度快的令人眼花。这样活动活动筋骨，或许能抛开烦恼。
　　过了一会儿，他和王金来一起走的时候提醒大家：“明天又是听书的日子，这一回轮到大满花钱了，咱们谁也不耽误，都去相王村。”
　　相王村的奇才，七岁时得了一场病两眼睛都瞎了。他从小学了一门说书的本领，拜过好几位师傅。师傅们说一遍的故事，他完全能记住，十来年过去之后，他把中国的历史事件和风云人物记得头头是道，滚瓜烂熟。后来靠说书为生，但在贫穷的山区地方，只有在正月时，各个村庄分别能请他说上一两回，平时只得闲着。他娶了一位哑女妻子，日子过的还算安逸。
　　王金来他们刚开始听书的钱，是由王仲明出的。走西口回来后都有钱了，弟兄们轮着出。王仲明让侄子们听史书了解历史，是为了涨点见识，也是为了走西口的时候，在江湖上识别人心之险恶。
　　每逢听书的日子，相王村有好多村民也来蹭听。今天也不例外，有不少人拿着小凳子，早早的在奇才家大门外等待开书。
　　奇才的丈母娘也爱听书，所以也经常来。今日来时，哑女打了个手势，招呼母亲坐下。
　　与此同时，王青山一行也来到大门外，奇才听得有人进来起了疑心，忽然站起来大声喊：“是谁？是谁又来调戏我老婆了......一定是二狗子吧，上次你就调戏了我老婆，没想到今天又来了。是不是小孩吃到了蜜蜜甜上瘾了。二狗子，你站出来，老子今天与你单挑，看我把你的肠么物肚一一的都倒出来。”
　　奇才的哑女妻子一手捂着嘴，笑直不起腰。她又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别说话。
　　这时二狗子怒气冲冲的闯进来问：“奇才狗日的，你那只眼睛看见我调戏你老婆了？今天给老子说个明白。”
　　奇才摸着走了几步道：“你明明上次调戏了我老婆，自己都认了。若不是跑的快，恐怕你的小命，都被我送到阴曹地府了。怎么，今天在那里学会反水又不认了。”
　　“呸！老子能看上你的哑婆娘，我二狗子再不济，打光棍也是清水的。今天你不还老子个清白，当心老子把你的肠么物肚倒出来。”二狗子说着，往前凑了几步，一副要拼命的样子。
　　“息怒，息怒，二位好汉，千万不要打起来。”白牛牛也来听书，他看见情况不妙，急忙阻止：“上一次是老兄闹了个笑话，是我模仿二狗子的声音，跟你老婆合伙逗了你一回。说白了，就是开了个玩笑么，人家二狗子是清白的。”
　　奇才闻言，朝着二狗子说话的方向，摸了摸：“啊，原来是这样，二狗子，哥哥冤枉了你，那我先给你道个歉，对不住了。原谅哥哥瞎了眼，回头请你吃顿饭。”
　　误会解开，二狗子消停了。白牛牛又显摆，他在奇才手上拍了一下，急忙躲开：“奇才，我如果不是怕你们打起来，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我就想看着你急，你着急的样子好可爱。”
　　奇才可不是好惹的，他摸着转了转，没有摸到白牛牛，说书的嘴皮子溜了一席话：“牛牛哥，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拿我寻开心，对吧。既然你不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你。你一定要当心着，不定那天，你不在时，我也去你家，吃一回葱头宴。”
　　白牛牛的老婆嘴上挂着刀，说话很呛人，村民们叫她葱头圪垯。这个时候她也在场，泼辣劲上来了，居然当众下菜：“奇才小弟，别等牛牛不在，你现在过来，当着大家的面，调戏我一回，先捞个本，不然就亏了。”
　　奇才后退了几步：“耶耶家，原来母老虎也在跟前。我要是晓得你在，这种话打死也不敢说。葱头嫂子，你回去吧，我不敢调戏你。你要是耐不住寂寞，等遇上一个爱啃葱头的再下手。象我这样的，你指望不上。就算把你的胆子借给我，我也不解风情，更不敢解你的裤腰带。”
　　奇才的一席话，说的大家哈哈大笑。听到笑声，奇才顿时明白：“啊，原来是丈母娘来了，前峰山的后生们也来了。”
　　王青山免不了打趣一番：“想不到，今日在未听书之前，还能看到奇才叔，唱了一出大戏，太精彩了。”
　　王金来今天没喝酒，他走过去，附到奇才耳边，笑道：“奇才叔，你这一坛子醋，酿得也太酸了吧。”
　　奇才回了一句：“别笑话我，等你们娶了婆娘，恐怕还不如我。”
　　乔大满递上一块银元：“这是今天的书钱，叔收好。”
　　不多一会，这里的村民坐了满满一屋。奇才摆正了桌凳，熟练的帮板、调弦、拍案、开书：“三弦一响定了音，拉了一会家常咱开正本。书接上回，话说霍去病打马扬鞭，杀到了匈奴的老营中......”
　　奇才的书，说的很有特色，他腿上打板手上弹弦，嘴皮子又秀了一串马蹄声的口技，配合的韵味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