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沧海谁如愿》一和居士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
　　徐大龙年长山丹四岁，中分头，小眼镜挂在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下面，这是他曾经留给外界的影响，是纨绔子弟也是败家子。除了真正了解他的人，几乎没人知道，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也是他刻意装出来的。他为人有些圆滑，但不奸诈。
　　他的曾祖父做过清朝的县学教谕，祖父是商人。他出生书香门第满腹经纶。年纪轻轻，他就承受过人生不能承受的痛苦。
　　他还暴打过自己父亲，那是因为他的父亲干过许多坏事。曾经为了与父亲作对，他过了几年大逆不道的日子，留下了败家子的名声。
　　他还有一个梦想，想成为一名医生。曾多次拜访过同安堂的成羽诚，每次被拒之门外。因为成羽诚与他，有爱之深恨之切的渊源，一直对他恨着，并牵念着。
　　他家住在于家巷的末端，如今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他一个是主人。还有两个佣人，吴妈和大宝。吴妈是一个因不会生育被休掉的女人，在走投无路时，徐大龙的母亲王月华收留了她。
　　大宝是很小的时候，被徐大龙的父亲徐正礼买回来的，王月华和徐大龙对这两人好，此二人对徐家也是忠心耿耿。
　　徐大龙坐在家里，他把炕桌当做鱼木，闭着眼睛无聊的敲打着......
　　他表弟狗成突然进来，咚咚咚，在桌子上拍了两下：“哥，知不知道？山丹不嫁给前峰山了。我娘说，你听了自己会明白。你明不明白，我娘的意思？”
　　“不嫁前峰山了，这是为何?”徐大龙睁大了眼，想了想，没想通。他跪在炕上，朝外面磕了个头：“老天爷呀，你的馅饼终于要砸到我头上了，谢谢啊。”
　　他起身打点银子，自言自语道：“山丹父母爱钱，是不是嫌弃前峰山的王金来二百银子少了？还是因为别的......我的钱必须要高于他王金来的。不然，攒攒花又要骂我铁打的公鸡，只学会一毛不拔。”
　　不一会，徐大龙准备就绪。他又给狗成甩了两个包裹,说了声:“拿着，回去给你娘。”
　　徐大龙知道，这是一辈子都难得的机会。他不选日子不看时辰，骑了一匹马朝李子沟飞去。他的表弟狗成被远远的甩在后头。
　　来到李子沟已经是下午，徐大龙在院里栓了马，进屋就问：“姑，山丹为何不嫁前峰山了，是不是王金来出事了？”
　　徐春花洗了几根胡萝卜，准备晚饭：“听说日本人要在前峰山建碉子，那地方就要变成敌人窝了。姑问你，银子可备足了？”
　　“足了！这一回机会难得，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侄儿保证一次拿下。”
　　徐大龙在案板上抓了一把胡萝卜丝，边吃边说：“姑，侄儿给你备了养老的银子，还有给狗成娶媳妇用的。上次让你自己拿，你不要。今天侄儿来时给狗成了，一会回来你一定要收起。”
　　徐春花从火洞里拿出几片干馒馍给了侄子：“饿了吧，先垫点......不是姑说你，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徐大龙道：“姑，你又不是不知道，老貔貅留下的那些钱，都是些不易之财。侄儿在家里看着，后背心都发凉呢。再说了，那老貔貅要是活着，他连半个铜板也舍不得给你。趁着现在有，你就收下。万一哪天我败光了，你想要就要不成了。”
　　春花把脸沉下来，怒怼侄子：“别老貔貅老貔貅的，你爹他死了好长时间了，你还是积点口德吧，让外人听见了不好。”
　　徐大龙吃了馍馍干，自己倒了一杯水两口喝完：“幸亏他死的早，他要是活着，我和山丹这亲事指定成不了。他肯定又给我找一个倒贴的，然后再悄悄的领回家，把我害得人不人鬼不鬼。”
　　歇了一会，姑侄俩相跟着来到刘红线家。刘红线有点吃惊，问道：“这么快，你是不是蹬着风火轮来的？”
　　“我这不是心在这儿么，心到了人就到了。”徐大龙知道刘红线和姑姑的关系好，刘红线在攒攒花面前肯定替自己说了好话，他掏出一包银子递过来：“给，三十块，这是孝敬婶的。”
　　刘红线接过银子，笑着感叹道：“婶当年出嫁时，你叔给了五块的彩礼。你今天给我的钱翻了好几倍，连婶也一并娶了吧。”
　　徐大龙看了一眼添火的刘红线丈夫：“那我叔不得把我剁了。”
　　刘红线的丈夫也跟着开了一句玩笑：“叔不剁你，让叔也当个陪嫁，你一并娶了。”
　　徐大龙开心的笑了笑，能看得出来，在刘红线眼里，这孩子比前峰山的王金来好，也是因为徐大龙从小对山丹有过关爱，他们之间知根知底。
　　一番说笑之后，刘红线跟徐大龙约法三章：“在山丹面前，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还要事事顺着她，能做到吗？”
　　徐大龙伸出拇指，在刘红线手上摁了两下：“我先给婶摁个手印，保证能做到。”
　　刘红线带着徐春花姑侄俩，来到李生财家。马莲莲双开门迎出来：“大龙来了，难得你一直记得我们家山丹，屋里坐吧。”
　　马莲莲开门的同时，又瞟了一眼大龙手里的包袱，看着沉甸甸的，她心中那个高兴，马上成了高高兴兴。见到钱开心的样子，简直无法形容。
　　“有两年没见大龙了，还怪想的......”马莲莲端茶倒水，看见徐大龙和看见财神爷一模一样，又喜欢又奉承，说了一大堆客套话。
　　徐大龙嘴上笑着，心里恨得牙痒。这会不骂我是铁打的公鸡，还不是因为要从我身上拔毛。但他一点也不含糊，掏出几包银子，一一交待清楚：“这两百是给你们家的彩礼，这一百是孝敬二老的，这里还有一百，是给山丹置办嫁妆的。”然后又问：“我来了，怎没见着山丹？”
　　李生财直愣愣的盯着徐大龙放下的包袱，眼珠子都不曾转过一下，说话的时候乱了套：“山丹割荆条去了，我一会就回来，银子......”
　　徐春花皮笑肉不笑的盯着看，刘红线皮笑肉不笑的嘲讽道：“山丹她爹，银子在炕上，你可不能在钱眼里晕过去，先嫁闺女要紧。”
　　马莲莲走过来，顺手掐了李生财一指甲：“给咱家女婿再加点热水。”
　　对于爱财的人来说，银子是最好通行证，也是绝对的硬条件。钱主宰了人性，它能买断亲情，买断人心，就连骨肉之情，在钱面前也是显得苍白而凉薄的。
　　马莲莲对山丹的母爱，就像严冬季节里的霜华，凝结在寒风瑟瑟的凌晨，太阳的温度也不能融化。只有钱，才是山丹得以解放的赦免书。
　　徐大龙的四百大洋，买断了李生财夫妇所有的心安理得。他在这里一会也不想停留，速战速决，把亲事商量好，娶亲的日子定到了下月十六。
　　马莲莲半点意见也没有，山丹的哥哥李大发挪动了一下银子包裹，嘟嘟囔囔好像是不高兴：“下月十六，还得等一个月......”
　　稍稍的停留了片刻，徐大龙跟李生财夫妇道别：“我先去我姑姑家了，等山丹回来叫她过来，我得见一面才能走。”
　　徐春花刘红线和徐大龙走后，李生财夫妇俩口子美滋滋加美滋滋，心里乐开的花，比牡丹花都大了好几倍。可是，他们这么喜悦的心情，绝对不是山丹的心情。
　　没过多久，山丹担着荆条回来，放下担子刚进门，见炕上有这么多钱，吓得慌了神：“娘，这是哪来的钱？”
　　山丹的弟弟李多发坐在炕上，数着银子报喜：“姐，这是徐大龙给你的彩礼，下月十六，你就要出嫁了。”
　　山丹听了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又累又急，缓了一会哭着申诉：“娘，我早就说过了，我不喜欢徐大龙......再说了，我跟王金来不是定亲了么。他家的人参很快就能长成银子了，说好了给你的二百，肯定不会少的。”
　　“徐大龙今天给咱家的，是四百块现大洋，翻了倍了，上涨的是你的身价。大龙他喜欢你，自己愿意出这个钱。你打个灯笼去找找，这世上除了徐大龙，还有谁会对你这样好？亲事定了，日子也定了，你别想着翻天。”
　　这话是马莲莲的圣旨，她把银子包在腰布里走到箱子跟前，揭开箱盖咚咚的倒进去，然后上了一把锁。
　　她态度坚决，凭空得来的四百块大洋，就算是财神爷也没本事从马莲莲手里拿走。养女儿就是攒钱的美梦，她做了好多年，今日终于如愿以偿了。
　　李生财磕了磕烟灰，用释放罪犯的口气告诉女儿：“闺女，从今天开始，你可以留长头发了；爹再不会把你当做男孩子使唤了；你也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花衣裳了；你以后再也不用割条子卖筐了......”
　　山丹不理父亲，问弟弟：“徐大龙呢，他走了吗？”
　　“没走，他去了狗成家。说要等你回来，见一面再走。”李多发下了炕，拿了一根铁丝勾勾，出来在枣树上勾枣。
　　山丹回来连一口水也没来得及喝，急急忙忙去了徐春花家。
　　李多发见姐姐着急的样子，忽然天真起来。他跑回来抓住母亲的手摇了摇：“娘，要不，咱把这亲退了吧，看把我姐急的......”
　　马莲莲瞪了一眼，推开儿子：“你傻呀，这年头没钱，你和你哥能娶到媳妇吗？听话，配合！”
　　李多发十二三岁的年纪，知道了娶媳妇要花钱，高兴的说了声：“好！我以后听娘的。”
　　徐春花家大门外，山丹大喊大叫：“徐大龙，徐大龙，你出来！”
　　徐大龙听得叫声，出来看了看山丹，走了几步两手叉到腰上：“我出来了，怎么的，把你男人叫的这么亮，是不是现在就要跟我回去过日子了？”
　　“说了我不喜欢你，死皮赖脸的，有完没完？快去把你的钱拿走。”此时的山丹很讨厌徐大龙，不想靠近他，没有进院里。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碍事。我喜欢你就行了。”徐大龙晓得山丹心里有气，他停在院里，也不敢靠近。
　　“我心里有人了，看不上你。”山丹蔑视着在地上踢了一脚，土溅了一波......又踢了一脚，又踢了一脚：“看不上你！”
　　“前峰山的王金来有什么好，值得你死心塌地的爱着？”
　　“金来哥那儿那儿都比你好。我就是看上他了！明知道我心里有人了，偏要横插一杠子，有意思吗？”
　　“前峰山马上就要变成敌人窝了，你嫁给他不安全，万一被日本人糟蹋了就赔本了，到那时除了我没人会要你。所以，你还是嫁给我省事。”大龙指了一下脑袋：“你会算账吗，算一算，嫁给我更合算些。”
　　“我，我，我.....我就是被日本人糟蹋了，也不愿跟你过.....”山丹情急之下，知道自己口不择言了，急忙捂了一下嘴。
　　徐大龙不示弱，向前走了几步指着山丹道：“你要是这样说，在日本人来之前，我指定先糟蹋了你。”
　　山丹跺了两脚，急的快疯了：“你都死过一个老婆了，知不知道？你配不上我。”
　　徐大龙听了更急，往前跨了一大步跳了起来：“我配不上你，我配不上，配不上我高攀了。我高攀了不犯法吧？”
　　“你就一个花花公子，纨绔子弟，凭什么高攀我？”
　　徐大龙没有山丹说的那么不堪，他慢条斯理的解释道：“花花公子我不是，纨绔子弟么，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所谓的纨绔就是丝绸，有钱人家的子弟，穿的内裤是用丝绸做的，所以叫纨绔子弟。不信你摸摸，哥的内裤就是丝绸的。”他说着从腰间拉出一片内裤的边来。
　　“呸，呸，呸，赶紧把你的钱拿走，多看一眼，我就要吐了。”山丹气不过，弯下腰捡了块土疙瘩给扔了回去。
　　徐大龙没有躲，土疙瘩从他胸前又掉到地上，他拍了拍：“真要吐了？是不是病了，哥带你看医生吧。”
　　山丹急的哭了，抹了一下眼泪：“你非要这样吗？仗着有钱就这样欺负我。你还是人吗？”
　　“这叫什么话，我和你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我的时候能不能眼睛高一点？”徐大龙仰着头向上指了一指。
　　山丹急的没办法，喘着粗气伸了四个手指：“四百大洋......我告诉你，你那四百大洋指定打水漂了。”
　　“我高兴，四百大洋换得你在这儿叽叽喳喳老半天。就算打水漂了，我不也还听了个响嘛。”徐大龙嘴上是这样说，可他眼神里对山丹的爱没有打折，始终是含情脉脉样子。
　　“你非要这样吗？”
　　“你如果能乖一点点的话，我愿意乖两点点。”徐大龙说话的同时伸出手，等了一寸的距离，又等了两寸的距离，带着央求的口气，也带着执着，他不是能放弃的人。
　　“那我死给你看！”
　　“那我也陪着你，一起去死。”
　　山丹自知跟大龙说不出个结果，怒气冲冲的进来打了他一耳光：“退婚！”
　　徐大龙丝毫不恼，也不躲：“不退！”
　　山丹又打他一耳光：“退不退？”
　　这一回打疼了，徐大龙模了一下自己的脸：“你回去拿把刀，把我的头剁下来，想怎么退都由着你。”
　　山丹无奈，转身回去了。
　　徐大龙追了几步，喊话道：“山丹，我真的会陪着你一起去死的。就算做了鬼，咱俩也是一对，啊，记住了，下月十六哥来娶你。”
　　徐春花在门口看了一会，笑道：“你们自己闹腾吧，闹腾完了结果就出来了。”
　　山丹走后，徐大龙闭上眼睛，双手按在胸口静静的站着。他想平复一下心态：“原谅我，就这么死皮赖脸一回，先把你娶回家，然后慢慢的磨合，磨得你柔情似水......”
　　徐春花叫的时候，徐大龙回来吃了饭道别了姑姑，乐哈哈的哼着小调，牵着马离开了李子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