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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续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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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魔宫的月台上,七双眼睛齐齐地盯向雾镜中的这一幕,幽冥,凝澈,五巫女,在场的七个身影谁也不敢相信这奇迹般的一幕——在白羽即将被仙魔结界粉碎的那一刻,同时出现在仙魔结界的,竟然还有瑞灵,那个四十七天以前还浑身是血,仅有一息尚存的天山剑法第二的剑仙。
在瑞灵出现的刹那,谁都不敢相信那一瞬间的改变是自己亲眼目睹的,那个白衣男子轻而易举地救出了白羽,只一剑“雷闪”便破了仙魔结界喷射而出的巨大力量。仙魔结界竟然不伤他丝毫!
相传那样的力量并非常人所能破的,尤其是为困住闯界之人后的灵力。前任魔的首领皓夜幻化而成的仙魔结界,给仙魔两界都带来了极大的阻碍,从此魔界不得侵犯仙界,仙界也不得干扰魔界,仙魔两界在刹那间井水不犯河水。因为结界处的强大力量是六界中任何一界的强者都无可匹敌的,对于擅闯结界之人更是加大了惩处。
然而瑞灵竟可将仙魔结界释放而出的力量一举击散,那是一种怎样的念力?忘却了自身的存在,忘记了自己的生死,哪怕是自己不幸又陷入重围,也要助受困之人一臂之力,那样的舍身一击,让向来冷漠的魔界使者凝澈都不禁为之动容。
看来白羽在他的心中占据着重要的地位。幽冥刹那间抓住了瑞灵的把柄,他的弱点一触即破。为了一个白羽,他宁愿舍弃五灵石最后两天为他的救助,身体上残留的余伤却因一时的心急而不以为然。
三百年前那一战后,有几个胆大的剑仙擅闯结界不幸毙命以后,就再也不曾有人靠近过仙魔结界,更不曾有过破除结界施放的力量一说。但三百年后,一个剑仙改变了新的历史,那样的奋不顾身,仿佛人剑合一一般向结界施放出自身最为强大的一击,那样的信念宛如磐石顽固不化,宛如流水随波长流,多少年来的认识受到改变,多少年来的恐惧在那一瞬间随着一剑而下拦腰截断,仿佛过后消逝的力量仍旧保留在结界表面的雾气,一点点地在风雪中消融。
这就是人世间的“真”了吧?身在魔宫担任魔界使者之职已千年,千百年来魔宫永远不变的铁一般的宫规,让凝澈几乎已经忘记了什么叫做“真”,人世间的真情,在魔界魔宫,永远是触犯宫规的一条。千年,魔宫的封闭将她本身的善洗去,更多的是冠冕堂皇,阿谀奉承那般的恶。
在目睹了瑞灵奋不顾身地救下白羽,仿佛寻回千年来早已迷失的真和善。可是魔界魔宫多年来以“斩断情愿”为首要宫规,谁又敢贸然侵犯?
或许这就是宿命,白羽是个不该死的女子,在幽冥宫主屡次处心积虑地将她推到死亡的绝境时,上天总是将她的命运毫无预料地开始扭转。
而这个扭转命运的人,就是那个不顾一切地照顾她的,被魔界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白衣男子,瑞灵。
“怎么……怎么会这样!瑞灵他、他怎么提前出关?他不是还有两天吗?”凝彻盯着雾镜中陡然发生转折的一幕,目瞪口呆,惊奇的话语结巴起来。
月台上的五个巫女也一齐把疑惑的目光投向仍旧镇定自若的幽冥,五双深紫色的目光中仿佛都流露出同一个问题:怎会如此?
幽冥垂了垂眼帘,将衣袖一挥,雾镜继而消失在虚空,巨大的黑翼扑闪起淡淡的阴风,魔界首领从容地望向远方的天际,深紫色的眼眸变得深不见底,却只是淡然:“看见他们腰间所佩之铃了么?那不是普通的银铃。那是神界的圣物,叫双铃。”
幽冥的语气总是波澜不惊的,仿佛所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亦如同看遍了世间的万千不公而变得从容:“双铃自古以来仅有一对,由两个人各佩戴一只,若是一方有难,另一方的双铃便会响起,这样一来,双方都会有所照应。瑞灵就是听见了双铃的声音才急着赶到仙魔结界的。”
“岂有此理!”凝澈蹙着眉连声抱怨着,又一个计划落了空,心急如焚,瞅了一眼屡次失策的水巫女,又回过头询问着身边的首领,“宫主,水巫女预测再次失策,是否加以惩处?”
话音刚落,其余几个巫女片刻间议论纷纷,只有水巫女犹自沉默——为了指责,她已经竭尽全力,旁人的勾心斗角,与她无关。
黑翼女子看了看盘腿而坐的水巫女,顿时矛盾起来——水巫女具有良好的预知能力,她的力量在所有前任的水巫女里面资质尚佳的,一直以来未曾预料出错过的水巫女却屡次栽在区区一个白羽手里,然而白羽与生俱来的魔的力量连她这个作为魔界最强首领的幽冥都为之心惊,那样一个不简单的女子,仿佛与魔界有着极大的关联。
具有预测天赋的魔女虽能预测到异界的转变,但预测同族的命运十有八九是不准确的,此次出错更是验证了这一观点,白羽的身世定然牵连到魔界。而今她有幸存活让幽冥觉得更是为她添了一笔好处。
魔界首领淡然:“不必,白羽体内具有的魔性是我们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凝澈你要记得,水巫女只能预测异界族人的命运,若是为体内具有魔性之人预知未来,其准确的几率几乎是没有的。白羽不死也好,既然她体内有魔性,我们不妨也利用她来试一试——天山之心需要五灵仙来血祭方可破其封印,倒不如把她留下来成为五灵仙寻找的目标之一,如果她真的是五灵仙中的员,我们大可不必大费周章地前往整个天山仙界找人了。”
月台上的所有人在听到这番阴鸷的话语后变得寂静,仿佛听得见微风吹过的声音。
说着,黑翼女子深紫色的瞳孔变得深邃起来,她紧握着手中的灵珠——那是她日益修炼道行的宝物。幽冥的语气变得阴暗而冷酷:“三天,三天之后实施我们真正的计划,给那些剑仙一点喘息的机会。反正现在太一真人还在闭关修炼,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未必能够出来。”
然而凝澈的眼神又转过一丝忧虑:“可是、宫主,仙魔之井封印未破,恐怕难以离开魔界。”
“不急,”幽冥淡然,吐出两个字后垂下眼睑,又阴沉地说道,“仙魔之井的玄武封印——土巫女不是研究出新的破解之法么?到时候她只要协助我的力量便是。”
说罢,又睁开眼望向土巫女:“几成把握?”
“十成。”土巫女斩钉截铁地回答,声音里带着几丝沙哑,却又显得犹自恭敬。
“好!”得到了满意的答复,魔界首领的脸上绽出一个冷酷的笑,“凝澈,三天以后,先从白羽下手吧。”
“瑞灵,你说、我会不会也要躺五灵石呢?”躺在榻上的女子一脸憔悴,宛如一个泡沫一般一碰便碎,却又始终保持着那般从容的笑容,仿佛一切的邪恶在她的面前都化为齑粉。
在瑞灵把她抱到丹草阁那的一刻,白羽终于确定了露莺所说的那番冷酷的话是不真实,那不过是想赶她离开,不要到五灵穴去打扰她自己的一个谎言。她在内心苦笑着,这样一个追求了五百年仍旧未果的女子,一时的焦灼也是应该的,她竟然望了露莺曾是一个那样执着的女子,所以才苦苦思索了那个问题整整四十七天吧。
“闭嘴!”耳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厉斥,但天生能够看透别人感情的白羽却能感觉到那两个字里夹杂着多少的辛酸和关切。瑞灵匆匆忙忙地帮助怀真准备着一切,丹草阁到处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久而久之反而让人感到不适。
房间右边的墙上树立着高大的木柜,上面的抽屉整齐地排列着,一看就知道那是放满了各种药物的药柜。白羽躺在正对房门,靠墙的病榻上,手脚不能挪动丝毫,仙魔结界吸取了她太多的灵力和力量,到至今即使自己已经清醒了许多,但是依然手足无力。
“怀真!好了没有啊。”内房传出一声催促,带着几分不耐。瑞灵从内房走出,急切的目光顿时变得温和,他微笑着走到榻边坐下,俯视着躺在榻上的白羽,正要说什么,内房又传来一个声音。
“快了!”随即又喃喃,“真是的,为了一个丫头,至于这样吗。”
显然还是被瑞灵听见了,秀丽的脸蹙了蹙眉,连忙带着质问般的语气反问:“你说什么呢?”
怀真连忙转移话题:“呃……当归二两,灵芝五钱,然后是……”
瑞灵不屑地做了一个白眼,又将视线投在白羽脸上,目光顿时变得怜悯,安慰着榻上脸色苍白的女子:“白羽,怀真一定会治好你的。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只要神智依旧清醒,就不会躺五灵石。”
白羽动了动嘴唇,这次却完全无力吐出一个字,仿佛先前保留下的力气在那一句话说出后就完全消失。瑞灵从白羽的嘴型看出了她想说的话,连忙接语:“不许说‘万一’,他一定可以把你治好的。”
然后又突然把嗓音放大,怒吼般地反问内屋的怀真:“是不是!”
“是是是……”怀真连声应和。
白羽扬了扬嘴唇,对瑞灵刚才有意的质问微微一笑,看着满脸憔悴的白羽脸上终于绽出了一丝喜悦,瑞灵也轻声笑了一声。
她回想起长居在天山脚下的哥哥,想起了方玠宇口中提到的剑仙,呢喃:“我哥说,天山有一个很好的剑仙,他很厉害,人又很好,就是喜欢拈花惹草。”
瑞灵无奈地蹙了蹙眉,问道:“谁啊,这么欠揍。”
“你说呢?”白羽反问着眼前的男子,清澈的眼眸转过一丝欣喜,仿佛已经从瑞灵身上找到了答案。
显然已经明白了白羽所指的人,瑞灵顿时涨红了脸,立刻移开了话题询问:“呃……这么说来,你哥也是天山剑仙咯?他叫什么名字?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有你这样的妹妹?”
“他以前是剑仙,十八年前就被逐出天山了,”说道这里,白羽面无表情地回答,“不过……他已经活了六百多年了呢。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被逐出了天山,问他他也不说。他叫方玠宇,从小和我相依为命,他总是让我叫他哥哥,很奇怪呢。”
听到方玠宇这个名字,瑞灵的脸色顿时凝滞了一下,那个名字似曾相识,仿佛有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掩埋在心底,又乍然浮出了脑海——方玠宇,是那个人啊!
十八年前,逐出天山的“那个人”啊!
“瑞灵?”看出了瑞灵反常,白羽轻声叫着眼前男子的名字,满是诧异。
“嗯?哦,走神了。”瑞灵微微一颤,才回过神来,淡然,“方玠宇、这个人好像听师姐提起过。”
白羽半信半疑,那一刻,她可以感觉到瑞灵心中油然而生的痛苦和凄怆,仿佛蕴藏着极大的哀伤。这样的答复,完全不是出自瑞灵的真心,这样的话语里面,她感觉到了其中隐藏的无奈。原来瑞灵也有一片抹不去的乌云在心底积淀,那就是人心所谓的难言之隐。
“唉,都过去好久了,好像哥哥从来不会老一样,小的时候见他这么年轻,长大了,还是如此。”白羽呢喃着,看着瑞灵俊秀的脸庞,心中涌起一丝莫名其妙的酸痛,离开了哥哥将近一个多月,不知方玠宇是否安好。
瑞灵轻叹了一声,眼神变得辽远起来,仿佛极力隐藏着痛楚:“他也曾是仙啊……”
“呃……”话语间,瑞灵想顺手握起白羽的手臂,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仿佛只要握到那样的一只手便觉得安心了许多,心中的那片阴影便会全部散去。
然而在触到白羽右手臂的那一刻,陡然听到白羽的一声低呼。他惊讶地看见原本不能挪动丝毫的女子竟用左手捂着右手手臂,似乎是用尽全力才得以抬起手臂的,他忽然发现她的手背上呈现出一条红色的痕迹,仿佛是从整个右臂延伸出来的——右手,白羽的右手,那是什么!
瑞灵连忙扶起白羽的衣袖,不等她反抗,眼前的一条伤痕已经让瑞灵不禁为之气恼——那样长的伤疤,蔓延在细嫩如玉的手臂上,从手臂一直蔓延到手背,触目惊心,宛如一条红色的小蛇蜿蜒地停留在整个右臂。
瑞灵的眼里顿时泛出锐利的光,白羽也倒抽了一口冷气。都过去这么久了,雪魔留下的伤仍自残留在手臂上,仿佛蛇一般地呼之欲出。
白羽察觉到了瑞灵心中的变化,连忙安慰道:“没事的,皮外伤而已。”
“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可能还是皮外伤!”瑞灵几乎是带着叱喝的语气回答的,他看向躺在榻上仍旧从容的白衣女子,眼眸里顿时宛如湖泊荡漾——这些天里,白羽究竟做了什么?为了他,她连她自己的伤势都顾不上,甚至可以说是连她自己都忘记了,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怀真!好了没有啊!”瑞灵怒吼着起身,冲到药柜前肆意地翻找着什么,似乎没有找到,便跑到内屋连声叱问,“金创药呢?金创药在哪里?”
“你干什么?疯了啊?”怀真惊奇地反问,连忙找出药瓶递给他,瑞灵正打算向外屋走去,却被怀真一把拽住了,他低声道,“瑞灵,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哎呀,什么事一会再说!”说着,瑞灵猛地一甩将手臂挣脱,却又被怀真拽住。
“不行!”怀真蹙着眉,一本正经的样子,脸色肃然,“白羽恐怕……”
一听到有关白羽的消息,瑞灵触电一般地连忙转过身瞪着挚友,仿佛生怕听见什么不幸的消息恳求道:“你一定要救她,就当是我这个二师兄求你了,你无论如何都要把她救回来!”
怀真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对不起,我无能为力,这次,恐怕连五灵石都救不了她。”
“怎……怎么会呢?”瑞灵苦笑着问,依然不肯相信这个事实,“五灵石是六界的圣物,让人起死回生都可以,怎么会……”
“白羽体内隐藏着另一股力量,与修仙的灵力相生相克,十八年来从未断过,甚至是生生不息。那样的力量诡异得连我都难以琢磨,我行医几百年来,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症状。”怀真的语气波澜不惊,抑扬顿挫,“现在白羽又受到了仙魔结界的攻击,她体内的两种力量都受到了伤害,但伤得最深的却是她作为仙的仙气,这样一来,另一种诡异的力量就在她体内开始肆虐,甚至将所有外来的协助,不管是输入的灵力还是真气,从此都会被反弹出来,根本进不了她的体内丝毫。现在白羽的身体就像被附了壁一样,容纳不了任何外来的辅助,但却能不断地经受攻击。五灵石对于她根本毫无用处。”
“那么……她就会一只这样下去吗?”瑞灵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尽量把自己的声音放小一点,生怕让外屋的女子听见。
“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怀真语重心长地呢喃,“现在只有让她的身体自行调息,如果静养甚佳,那么应该很快就会复原,但是她的寿命却只留有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怎么会这样?那也就是说,白羽还能活三个月?三个字,硬生生地打在瑞灵心底,他的脑海刹那间一片空白。她向来是他一直认定的那个有缘人,终其一生,斩断了所有的情根,只为等到她的出现。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五百年来苦苦寻觅的女子终于向他的世界迈出了脚步,却只是红颜薄命,短短三个月的相伴时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那个纯白的女子,宛如风中飘雪,静静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却又注定了有一天终将离去。瑞灵终于感觉到了命运的轨迹,那是注定的路,一旦踏上了那样的路,便无处可逃,无所可逃。
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单纯女子,命运怎会如此忍心,在她的寿命里中下一个如此恶毒的诅咒!
在命运的轮回中,纵使有再强的法力,再高的剑技,也逃不出命运的枷锁。然而这琅琅天地间,又从何得以再次寻觅那一袭纯白的纱衣?又从何得以再次寻觅那一张与世无争的面庞?
瑞灵不禁狠狠地一拳捶在木桌上,那样晴天霹雳般的痛宛如潮水般涌来。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不是真的,这一切又是他在做梦,又一个五灵石上长久不醒的梦。
然而一拳打下去,捶在手上,疼在心底,那是刻骨铭心的痛,宛如烙印一般永远地刻在了心上——这不是梦,手上的痛一阵阵的提醒着自己,但是他的眼前顿时变得恍惚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朦胧的,仿佛一个梦境即将消逝的瞬间。
他无力地站着,眼眶红了起来,荡漾着淡淡的泪,第二次,他为了这个女子而哭,五灵石上的那个梦,还有现在。他不知道最近是怎么回事,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回想起那个女子,那个纯白如雪的白羽。
那不是守护的责任,而是真心实意地关切,他关心着她的一切,连自己的思想都连同她一起改变。先前他看到她笑了,他也忍俊不禁,不知是为何,他也笑了起来,他的心情如同一个玩偶一般任凭白羽操纵着。
“瑞灵。”怀真轻唤着失常的挚友,从来没有看见瑞灵这般激动过,他无奈地拍着他的肩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多年来潇洒而又不拘小节的挚友,在今天却为了一个女子而伤感至此——这个人,看来并不是传言中的那样“僵冷”。
然而每个人都不是永远的坚强,心灵深处的伤痕犹如琉璃般脆弱,仿佛稍有不慎便一触即破。瑞灵始终是个有情感的人,总会有心底隐瞒不了的伤,当坚强的一面被宛如匕首般的真相割破,内心的脆弱便确确实实地涌现出来。
或许这就是人之常情那样的脆弱,这个六界,没有谁是最完美的,没有谁永远不畏天地间的任何一草一木,人心的叵测,仿佛纸永远包不住火那般一触即发。埋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一片阴影,永远是那个人一生中最脆弱的地方。
“瑞灵。”怀真又一次轻轻拍着挚友的肩膀,低声道,“我可以暂且为白羽延长寿命。”
手掌下的肩膀微微一颤,瑞灵红着眼睛抬起头,诧异地看着怀真,眼里满是喜悦和质疑,然而向来温和的他却猛然抓住怀真的衣襟,质问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说,有什么办法,白羽不能死,她不能死!”
“你冷静一下。”怀真的语气波澜不惊,并没有连忙回答他的问题,“这个办法只能为她延续三年的寿命……”
意识到自己的失常,瑞灵松开手,颓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等怀真把话说完,又继续问:“那么需要什么做药引吗?”
“不必,”怀真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这里有个配方,里面需要的药都已经具备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就在炖药吗?”说着,怀真指了指不远处热气腾腾的药炉,苦涩的味道从里面散发出来,让人感到不适。
“瑞灵,发生什么事了?”听了好一阵争吵,都没听出个所以然,内屋两个人的声音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根本无法辨别出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白羽终于忍不住询问起来。
“没事。”瑞灵抹了抹眼泪捏着手中的金创药说道,那样平静的话语中,似乎隐含的了无尽的痛苦和悲凉,白羽甚至可以感觉到,那样一句话,是经历了极大的刺激后说出的。
“先去治治皮外伤吧,虽然内伤无法治疗,外伤还是可以治的。”怀真安慰着挚友,然后一拳捶到他身上,,“你这家伙,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脆弱了,有生以来第一次哭,还为了一个女子,你害不害臊!是男人,就给我勇敢些!天山的瑞灵师兄,是不会这么轻易向命运屈服的。”
是的,命中注定如此,又何必勉强?
说完最后一句话,瑞灵也是愣了愣,仿佛刹那间下了重大的决心,露出一个坚定的笑,应和:“是啊,我是瑞灵,不是凡夫俗子!”
瑞灵捏着药瓶定了定神走出内屋,仿佛生怕被白羽看见有所诡异。然而越是装得一本正经,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从他踏入外屋的那一刻,白羽就察觉到了瑞灵的异常,他的心中如针扎一般刺痛,而他却又在极力地隐埋起这样的情绪,反而一脸从容地来到榻边。
其实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白羽发现那样的眼神在整个人短短的一进一出的时间内,竟然和离开前的焦灼大有不同,仿佛在内屋的他,曾经历过巨大的刺激,或者是惊恐。
“嘶——”药膏涂在伤口上顷刻间就有了清凉的感觉,但这么深的伤口一旦受到了刺激,难免又会产生疼痛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瑞灵已经捧起她的手臂,将金创药一点点地涂抹在了伤口上,清澈的眼眸里包含着难以隐藏的伤痛和无奈,却又仿佛是在强制让自己平静一般。
或许他心里有什么难言之隐,白羽不想知道,也许连他自己都不肯说,她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看着曾经带着她出生入死的男子,又想到裂崖底下的那一片血红,不禁打了个寒战:“雪魔……怎么这么厉害,呃……”
话语间,又有一阵清凉的感觉席卷上了右臂,顿时又是一阵刺痛,说道一半的话戛然而止,瑞灵也只是淡然:“别说话,省点体力,伤得这么重,还闯禁地,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死了。”
“那里的结界,这么厉害?”白羽丝毫不在意瑞灵的叱责,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咦,瑞灵,你不是还有两天才出关么?怎么你提前出关?”
“你不要忘了,我们有双铃,”瑞灵的语气变得深沉,转瞬又开始抱怨起来,“真是见鬼!雪魔向来都是日落之后才苏醒,这次……怎么会……咳咳……”话语被自己的一阵咳嗽打断,休息了这么久,身体还是这么虚弱啊。
“瑞灵!你还没好……”白羽躺在病榻上,头轻轻上扬,想坐起身子,但身体没有力气挪动丝毫,此时的她像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举手投足,都需要别人来进行。
“无妨。”瑞灵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安慰道,“余伤而已,自行调节便是。”
说罢,又从药瓶里到出一点药抹在白羽的手臂上,然后仰起头向内屋的人催促:“怀真,怎么还没好啊!你快点可不可以!”
“瑞灵,我渴……”白羽看着一直陪在她身边的男子,终于提出了自己的念想。出生入死以来,他为她付出的太多,而今又要让他来照顾她,想到这里,白羽不禁愧怍难安。
“哦,好的。”瑞灵毫不犹豫地走到茶几前用杯子倒满水,然后轻轻将白羽的头抬起,递到她的嘴边。
内屋传来一阵不耐,怀真应和道:“哎哟,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这么大胆敢闯禁地的人,还是活着回来!我也是第一次配药嘛!”
瑞灵连声抱怨:“磨磨蹭蹭,难怪风雅看不上你。”
白羽用力仰起头才抿了一口,听得刚才那句话便是一惊,用力将身子一斜,口中的水忽然喷了出来。白羽颓然倒回榻上,诧异:“你……你说什么?他……风雅……”
“呵,那家伙追求风雅好几百年了,”瑞灵漫不经心地说道,“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说着,瑞灵又将杯子倒满水向白羽递了过去。
然而这次无论白羽怎么用力,浑身已经精疲力竭了,甚至连时候话的力气都没有,刚才不经意间把水吐了出来,似乎又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在心底不禁苦笑起来,又是一个追寻了百年多的执念,这个世间,难道只有真爱才是最让人渴望得到的吗?
仿佛看出了白羽的无力,瑞灵蹙了蹙眉,将杯中的水往自己口中倒,正在白羽为这一幕惊讶的时候,一个冰冷的唇吻了上来。
她无力挣脱,反而觉得莫名其妙,却感觉到瑞灵的口中有水从内流出,直到她的嘴里,她下意识地咽下,毫无反抗地接受着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吻。
那一刻,所有的冰冷都在此消融,宛如内心深处积淀已久的坚冰瞬间化为清水。时间在那一刻停止,空气在那一刻凝滞,屋内苦涩的药味在此时显得突兀。
从来没有想到过瑞灵会有这样一举,白羽的眼里满是疑惑,看着亲吻着自己嘴唇的男子,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一个人。
瑞灵闭着双眼,但可以感觉到眼睑下闪烁的是柔和的光,口中的水已经全部转到了白羽嘴里,然而他却没有一丝离开的意思。双目紧闭着,仿佛享受着人间的甘露。
刹那间,无尽的悲伤席卷而来,那是仅仅只有三年相伴的惋惜和怜悯——白羽,一生中注定了遇见的是你,他只希望让她记得在她的生命里曾经也出现过这样一个他,他只希望在她踏上黄泉路时,在无边的黑暗的奈何桥边捧起孟婆汤的那一刻,想起了那个永远居住在她的记忆深处的天山剑仙,瑞灵。
终其一生,命中注定的人终于在此时得到了应证,那个终将与他携手改变整个天山,直到命中注定的劫难将他们分开。而今,他就以这样的一吻来让她永远把自己名字铭记在心吧,他为他们的相遇在冥冥中终于有机会能够安静地相处时盖下了一枚永远的徽章,从此在对方的记忆里,谁也不会忘记曾经出现在生命里的彼此。
凝固的空气顿时变得沉美,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五百年来的淡漠在瞬间消融,幻化成无尽的伤,在这个自己终于承认他是爱她的白羽面前,他变得不堪一击,仅仅三年的时光,他终于在那一片迷茫中真实地伸出手去,抓住了恍惚中不断跳跃的女子。
“瑞灵你这家伙,谁说风雅……”怀真捧着刚盛好药的碗走了出来,忽然一阵“呲啦”的声音响彻耳畔,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说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看着这触目惊心地一幕,顷刻间不敢相信这就是自己的挚友瑞灵!
记忆中,他是一个多么顽固的男子,五百年来未动丝毫情根的他,却贸然地屈服于白羽的石榴裙下。那样的钟情,宛如万里挑一,海底捞针,在万千的花朵中只选择了其中嫣然开放的一朵。
怀真看了看自己的手,此时已经是空空如也,盛满汤药的碗凌乱地碎在地上,连同药水也溅了出来。然而即使是那么大的声响也不曾让瑞灵清醒过来,怀真陡然感到一阵尴尬,连忙捡起打碎的碗,二话不说地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