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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怨生 五百年,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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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下着大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或许是更早的一万年前,或许是天山形成以来便开始的。
天山的四季,总是白茫茫的一片,雪山之后的另一座雪山上,仍旧覆盖着无瑕的雪。那
些雪不知道已经积了多久了,天山的一切沧桑,都刻在那漫山的积雪上,过去的沧海桑田,又被一天天落下的雪花覆盖,掩埋,生生不息,周而复始。
风雅在丹草阁外徘徊多时了,刚一知道白羽擅闯结界的消息便匆忙地赶了过来。
然而在她一如既往地抬手敲门地刹那,默然听到丹草阁内同样有瑞灵的声音,温和,却又带着几分焦躁。时不时地听见从屋内传出几声凶狠的催促:
“怀真!好了没有啊。”
“你说什么呢?”
“怀真,怎么还没好啊!你快点可不可以!”
然而让她惊讶未及的时候,才忽然想起来今天是第四十七天,离出关的时间还有两天,她不禁诧异,在那密不透风的五灵穴里面,他又是怎么知道白羽的安危的?
想到这里,风雅不禁又抬起手准备敲门,手指在碰到木门的刹那间又一次凝滞住了,仿佛受到了什么束缚让她莫名其妙地不敢敲门。
瑞灵,这个五百年来从未接受过任何女子的人,今天竟然为了刚成仙的白羽变得焦躁不安,她甚至感觉他变了,他已经不再是自己心中,那个五百年前和她一起上山的瑞灵师兄。
时间流逝了一切,一切又重新开始,宛如潮水一般来了又去。她犹自记得,当年,一个人被困在天山的二重试炼那里三天三夜,那个梦魇般的树林不停地移动着,无论她走到哪里,前方都是同一条路。
她曾向着那条路迈去,树林陡然间又发生的扭转。三三两两的树从她眼前闪过,前方的路忽然消失在眼前,所有的树都开始围绕着她飞速地旋转,然后又蓦然停止,宛如一阵狂风忽然凝定。
前方的路消失了,在没有挪动丝毫的脚步下,呈现在眼前的又是一片密林挡在了身前,向后望去,那条唯一的路却出现在身后。
三天三夜的苦战早已把她折磨得精疲力竭,甚至她闭上眼就能听见整个山腰上的树在嘲讽她。天地都在旋转,森林不停地变换着,她以为自己就会永远地困在里面,直到死亡将她的灵魂带到第三重结界。
天山的第三重结界到处都是死灵,不幸丧命在半途的凡人,他们的亡灵依然久久不肯离去。有的人练了一生的剑法,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来到天山,成为剑仙,然而很多人都未曾通过前往天山路途中的三重考验——塔克拉玛干沙漠的沙魔,天山山腰的树魔,还有天山山谷的死灵。
那个山谷是到达天山的唯一一条路,又是天山阴气最重的地方。千百年来,无数人来到第三重试炼便命丧中途,他们执着的亡灵不肯就此罢休前往鬼界转生,便停留在了天山路途上。相传天山是没有第三重结界的,但因为亡灵不能见到阳光,所以大多汇聚于天山山谷,但那里又是上天山的必经之路,无数的亡灵汇聚在那里,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忘记了一切的前世今生的死灵。
五百年前风雅绝望之际,好在瑞灵及时赶到,自己才有幸到达第三重结界。
那时候,这个忽然从树林里冲出来的男子浑身沾满了血迹,但不及与雪魔那一战所受的伤。她看着那张天地间的绝美脸庞,十八年以来冰冷的心都为之震撼。
第一次她见到他的时候,那倾城一般的面容就永远印刻在了她的脑海,直到他们共同面对死灵,一起走向天山之顶的仙华殿。到后来,便如同风中飘絮一般地分散了。
五百年来,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心中那份执念,看着无数的女剑仙为了他付出的代价,甚至是荒废了自己的一生,甚至是让大多数的天山剑仙都认为瑞灵不过是个摧毁天山的败笔。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幕幕悲剧上演,那些事,宛如匕首一般一次次地在她的心底留下伤痕。
而今又要面对如今的他,她却显得异常害怕,仿佛一看见他,她就会手足无措,那个五百年前与她一起上山的男子,在即将面对他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如此不安,仿佛心都开始战栗起来。
但是,白羽的病情才是她执意要关注的,容不了那么多了。
风雅深吸了口气,正准备再次敲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番惊奇地询问。
“风雅!你来这里干什么?”露莺兴致勃勃地跑过来,看了看门上的牌匾,“这里是怀真师兄的丹草阁啊!”
“我听说白羽受了伤,想来看看。”风雅淡然地回答。
露莺愣了一下,笑着说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快进去啊。”
“只是……”然而一想到就要见到瑞灵,风雅不禁莫名其妙地忐忑起来。
“哎呀,你不好意思,我帮你吧!”
“露莺!”
不等风雅反应过来,露莺便毫不客气地一把将门推开。门“砰”地一下打开,里面弥漫的药草的味道扑鼻而来。然而下一刻,露莺红润的脸色顷刻间变得苍白。
丹草阁内,两个白衣的一男一女吻在了一起,女子躺在病榻上,任凭他如此吻下去。而那个女子就是白羽!
她无力地躺在那里,无法反抗,不知道吻了多久,瑞灵依然迟迟不肯放松,他的心情也只有白羽知道了——欣慰、悲伤,和无奈。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自从看着瑞灵第二次从内房走出来,就觉得他仿佛变了个人,完全没有了刚开始看见她醒来时的那样兴高采烈——更多的痛楚占了上风,仿佛在短短一柱香的时间就经历了无尽的伤害。
怀真也再也没有出来过,内屋里不断地传出一阵阵的药草味,早已让她感到头晕目眩。然而她不能说话,被瑞灵堵住嘴了一般,直到看见露莺猛地把门推开,看见那样诡异而又锐利的眼神,也无从吐出一句话。
瑞灵吻得很深,紧闭着的眼睑下隐藏着无数的伤,她感觉到了,时间一长,他的内心便痛如刀搅,似乎在极力留住什么,却又有太多的无奈和悲凉。
白羽诧异地看向门那边,来人正是露莺,这个追求了五百年的女子,现在的心里大概也是如此伤痛吧?苦苦追寻了五百年,到头来还是栽在了她的手里,五百年的深情一朝溃散,宛如苦苦修炼了五百年的道行在刹那间化为云烟齑粉,一切都变成了一场梦。
白羽墨黑色的眼眸里顿时也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露出一个讥诮般的眼神又把视线投到瑞灵脸上,然后似乎有意气恼露莺一般缓缓闭上眼回应着他的吻。
这样一个好强的女子,是该给她点颜色看看了,白羽心中默默地想着,她要让她知道这就是命运,这就是所谓的命中注定!
“发生什么事了?”风雅一见露莺脸色不对,连忙一边询问着望向丹草阁。
然而只看了一眼,风雅便是一愣,连忙转过头去,诧异地看着露莺——五百年的付出一朝散,这个女子,还不肯屈服么?只是,为什么瑞灵他……
露莺勉力将自己的视线挪开,开门这么久了,瑞灵一点反应都没有,一看就知道了是沉浸其中。她又何尝不是心痛宛如匕首划过?
在她看见五灵穴的突然打开的时候,她就看见瑞灵冲了出去,那样的速度比剑还快,容不得她的半点追问。那时候,她就感觉到有什么不妙,却又不等她将他拦住,瑞灵已经不见了踪影。
此次前来,就是想来找到他追根究底地问个清楚,然而在推开门的刹那,就看见这一幕。
她不明白,一个追求了她五百年的女子,难道还不及一个刚入天山才四十多天的白羽吗?
多少年来,为了这个人付出的一切,在刹那间化作齑粉,这是连她自己都不曾想到的悲剧!
“我……我突然感觉不舒服,”露莺的话语里带着几分颤抖,又勉强保持着刚才老不正经的语调,简而言之,“门我也帮你开了,我……我先回去休息一下。”说罢,一道淡黄色的光芒陡然一闪,消失在虚空中。
风雅在看到刚才那一幕时,脑子里“嗡”地断了念想,原来如此,自己见到瑞灵之前的那份忐忑,原来就是源自于这里。但此时她的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她什么都不想想,五百年前一起上山的美好终将变成了过往,她不再去回忆。
她望向远方的那一片苍穹,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苍白,那白色的雪与白色的天相连的天山,为什么总是在她面前上演如此纷繁复杂的悲剧!
风雅咽了咽眼眶的泪,在门边轻咳了一声。
瑞灵愣了愣,蓦然睁开眼睛站起身,又看向躺在榻上手无缚鸡之力的白羽,清澈的眼眸里顿时溢满了伤痛。然后看向来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风雅,露莺呢?她走了吗?”眼看着又要搅入一片僵局,白羽连忙答话,又撑了撑,身体虽然有了一丝力气,但是还是不足矣支撑起整个身体,刚撑起一半,便又颓然倒了下去。
“是的。”风雅却只是淡然,尽量不让自己想到刚才那一幕,更不想提到那一幕,转移话题,“听说白羽闯了禁地,现下伤势如何?”
“还好没有太大的危险,不过现在需要多加休息。”回答的却是瑞灵。
“幸好并无大碍,”风雅庆幸着,心中依然有难解的怨恨,又呢喃道,“白羽,你可真幸运,闯了禁地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说罢,又把话题转向瑞灵,询问:“瑞灵,你怎么可以提前出关,你的伤怎么办?”
瑞灵却只是苦笑着反问:“白羽有难,作为她的监督人,怎么可能放心静养?”
然而风雅依然诧异,五灵穴是密不透风的洞穴,将外界的一切都阻隔开来,白羽所经历的那些,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是双铃,白羽有难,双铃必响。”仿佛看出了风雅的诧异,瑞灵握起腰间的银铃解释。
怀真一个人呆在内屋好一会儿,独坐在床上连自己都几经睡过去。回想着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心里至今都觉得诧异,瑞灵在出了五灵穴以后,仿佛净化的剑一般焕然一新,连他自己这个多年来的挚友都难以相信这是真的瑞灵。
要不是一把吟雷剑“光芒万丈”,自己可能早就怀疑他了吧?
听到外面终于有了动静,象征着终于可以到外面去透透气了。
怀真兴高采烈地走出去,眼前又是一惊——风雅也在他走出来的那一刻看着他,那个曾经在烟雨萌一同与他种下紫玉璃株,共同许下同一个心愿的女子。
刹那间,瑞灵也转过了身,看着挚友,脸色平静。
“风雅!是你啊,”怀真兴致勃勃地叫道,脑海里顷刻间又想到那一幕,竟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哎……你看他们两个,刚才……”
“闭嘴!”“咳咳!”说出话语的瞬间陡然听见一阵厉喝和警示般的咳嗽,怀真看向脸色乍然一变的白羽和瑞灵,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倒抽了一口冷气——顿时又陷入了一片僵局。
然而风雅毫不在意地打破了沉默,仍自关心着白羽的病情,心平气和地说道:“白羽多亏有你才得以好转,真是谢谢你。要不然呐,天山又要失去一个高手了呢!”
“不碍事,不碍事!”第一次听到风雅的夸奖,怀真不仅欣喜若狂,连忙谦虚道,“分内之事嘛!呵呵。”
风雅微微点点头,以示谦逊,又看向瑞灵——那一身白衣纯洁依旧,焕然一新,仿佛谁也不曾想到四十七天前被曾被鲜血浸染过,若不是亲眼所见,恐怕没有谁能够把今日精神抖擞的一个人与昔日的憔悴相提并论。
五灵石愈合了他的伤势,把衣衫上的血迹也净化掉了。但这些天里,雪魔的异常宛如一个解不开的结困扰在风雅心里,尽管询问了许多人,但一切都是徒劳,连清月师姐都未曾明白。现在也只有靠瑞灵了。
“师兄,可否借一步说话?”风雅一本正经地向瑞灵提出请求,话语波澜不惊。
“好的。”瑞灵毫不犹豫地回答,顿了顿,又转身看向挚友,带着命令一般的口吻吩咐,“怀真,照顾好白羽,要是伤口恶化了,第一个拿你试问。”
说罢,两个身影齐齐走出了丹草阁,掩上了房门。
被雪覆盖的白雪森林,永远都是一片纯白色,无数的雪从天空飘落下来,堆积在森林中的土地上,树干之间的缝隙也堆满了雪。大雪落在树叶上,久而久之就将整个森林完全掩盖,仿佛罩上了一层白布一般很少再有雪花飘落到森林里面。
然而此时,常年宁静如死的白雪森林忽然间发生了异样:天山东北方的白雪森林,一道淡黄色的剑光划破虚空。刹那间,原本茂密,而又被大雪覆盖的森林轰然宛如房屋倒塌,大片的树被拦腰斩断,堆积在树冠上的雪宛如倾塌的天纷纷滑落。
紧接着,这边森林的倾塌尚未停止,剑光一闪而过的瞬间,又打破了附近的宁静,一旁完好的树又被截断,先前正在倒塌的树又被削断了一截。
整个白雪森林仿佛刹那间进入一场恐怖的梦魇。
露莺苍白着脸在森林里疯了一般地发泄着,仿佛五百年来所容忍的痛苦在刹那间爆发,静谧得仿佛听得见心跳的白雪森林已不再宁静。
方朱剑在刹那间划过一道淡黄,所到之处,所有的树木都被拦腰折断,轰然倒塌声音响彻云霄。
露莺蹙着眉,依然对方才亲眼所见的那一幕愤愤不解,瑞灵,向来不动情根的瑞灵师兄,竟然和一个初来天山,还不到半年的白羽黏在了一起。纵使她有多么相信有朝一日瑞灵会被她的执着所动,然而五百年后的今日,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转折。
白羽,如同一把匕首一般将她处心积虑拥有的情意无情地斩断。她和瑞灵之间,终将有一道隔阂把他们阻拦。
真是可笑!坚持了五百年,到头来一个平平淡淡的白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心中苦苦追求的人。
真是天真!追寻了五百年,还是看不透命运的轨迹,还在如同雾里看花那样的期盼着这一切的辗转。如果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么为什么就不可以让这一幕出现得迟一点?把所有的希望依然保存,哪怕是自欺欺人,她也愿意。
一切的转变,都是因为有了白羽,要不是她,瑞灵怎么可能去裂崖?要不是她,瑞灵怎么可能受伤去躺五灵石?要不是她,瑞灵也不会主动和她走在一起!
什么责任,什么使命,统统不过是趁机陪伴那个女人的借口!
宛如针扎一般一次次地刺痛露莺的心,凛冽地风雪无情的吹过,断裂的树上依然残留着积雪。第一次,她感觉到了呼啸的冷风中带着砭骨的痛,然而这痛从她的脸上,一直蔓延到心底。
她不相信宿命,这绝不是最后的结果!
露莺疯狂地挥舞着方朱剑,仙剑都是具有灵性的,感觉到了主人的愤懑,仙剑剑身所散发的光芒显得更加凌厉,无数的树轰然倒塌,白雪森林刹那间变成一片废墟。
“白羽,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含着温热的泪,露莺呢喃着,突然间的一个回忆跳出了脑海:四十七天前,怀真说过,瑞灵那尚存的一线生机,完全是凭靠心中的那份执念存活的。
露莺终于明白了他牵挂的到底是谁,白羽,又是白羽,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曾自作多情地以为,瑞灵师兄正是心中有她,才执意不肯放开。然而她错了,自始至终,都是她一厢情愿!
落花飘落,水无情,上天注定的那些,谁也不曾改变。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这样?”废墟中出现一个男子的声音,毫无惊讶的感情,语气中波澜不惊。
“谁?!”露莺愣了愣,毫不犹豫地一剑挥过,刹那间抵在来那人的脖子上。
那人也是微微一惊,看着露莺从未有过的愤恨的表情,诧异不语。
“易水翎。”看清了来人,露莺才舒了口气,回剑入鞘后,厌恶地转过身向前迈出几步,仿佛又想起什么,侧过头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那么你几乎把整个白雪森林全部都毁了,我总该管管吧?”易水翎讥诮般地回答,看着露莺今天如此失常的举动,立马想到她向来有成见的那个人,脸上绽出一个诡异的笑,“怎么?又是因为白羽是不是?”
一听到白羽这个名字,露莺不禁感到头大如斗,一旦想起那一幕,便心如刀绞,她捂着双耳怒道:“你不要再说了!你给我回去!”
然而,易水翎并不在意露莺的愤恨,继续讥诮地喃喃:“你不是一直想抓住白羽的把柄吗?怎么现在反倒在这里发起牢骚了?”
“你说够了没有!”露莺几乎是呐喊着抛出这句话的,一边说着,一边铮然拔出剑指着易水翎,话语中带着颤抖。
易水翎却是冷冷一笑,面容里带着难以言表的阴冷和平静,言语中抑扬顿挫:“都是多年的挚友了,何必一见面就拔剑呢。你的瑞灵师兄,是不是还是接受了那个剑仙?多么可惜呀,苦苦追寻了五百年,到头来不过是幻梦一场……”
“闭嘴!”怒吼着,淡黄色的剑光凌烈的划过虚空,刹那间就向一旁不断嘲讽的易水翎刺去。
易水翎却是毫不变色的拔出佩剑纵身一档,“叮!”,只觉手掌立刻就是一阵酸麻,易水翎出招的迅猛是出了名的快如闪电,谁也不曾看清他出招的那一刹那便被一举击下,更何况是如今区区一个防御?
“咣铛!”,方朱剑落在雪地里,露莺的身体也震了震,倒退了三步,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脸色变得苍白。
易水翎若无其事地回剑入鞘,神色依然平静如水,看向一旁颓然跌倒在雪地里的露莺,淡然:“怎么?被我说中了是不是?不想听到的话,说都说中了才攻击我,岂不是晚了一步?”
“你!”露莺咬着牙捡起佩剑起身站定,目光冷锐,易水翎的话语句句如针,仿佛每一句都刺中她的心房,她无言以对。
这样一个冷漠如冰的人,几百年来露莺已是早有领悟了。久而久之也习惯了这样的冷酷语气。
论剑法,她不及他;论言表,她也说不过他。无奈之下只好认命:“是,我恨的那些,全部被你说中了!对,瑞灵,竟然和她走早了一起!我不服,我不服气!五百年来,我付出了多少,她又付出了多少!她得到的,还不及我的万分之一,凭什么她就这么容易地得到了那些,不公平!不公平!”
“那么你想怎么样呢?故事的结局就是如此,你难道还想轻易去改变吗?是你自己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地付出了太多,但你却不明白,付出真心,虽能得到真心,但也会伤得彻底。”易水翎平静地看着挚友,喃喃,“露莺,身为六界中的一员,当命运的转轮开始转动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凝固在了生命中的每个角落。就像那天上的云一样,你仰视它,看见它无数次地聚了又散,就以为云也是会融合的。但你却不知道,它们是不同高度上的云,无论刮过什么样的风,它们也不过是擦肩而过,永远也不会相聚。”
听着易水翎的一番意味深长的话,露莺似乎明白了一些,但又有一些恍惚。
顿了顿,易水翎继续道:“至于地上的你认为它们是否相聚,就要看你自己作何见解了。凡事都有一面镜像,‘镜花水月’,我想你应该明白的。”
镜花水月……她记得易水翎曾说过,镜里看花,看到的只是表面的美丽;水中望月,只是一个虚体的飘渺。但实质上的那些,有的距离自己遥不可及,有的却是近在眼前。一切都存在虚的一面,然而这五百年来,追求的那一片真情,就如同雾里看花一般的朦胧。
或许是她太过于执着,执着地忘记了其中的实体,忘记了她本身认为的那些,不过是景象倒影般的片面虚空。
易水翎这样一个冷酷而又有内涵的人,能寻得这般知己,也算是无愧了。露莺暗自庆幸着,现在也只有易水翎与她志同道合了,他就如同一个在她茫茫人生中蓦然出现的指路人,指引着她的一切。
“白雪森林现在被你一气之下弄成这样,看你以后怎么向师傅交代。”然而易水翎再也没有更深地去理解这些,看着废墟一般的白雪森林,叹然。
然后握着佩剑静静地离开,脚步轻盈地听不见半点声音,大雪仍自纷然落下,飘洒到倒塌的树木上慢慢堆积,宛如岁月在流逝的瞬间将过去的一切一点点毫无保留的掩盖。
该结束了,只是一场梦,现在正是醒来的时候了。
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并肩而行在天山的小路上,白雪皑皑,凛冽地风呼啸着拂过耳畔。剑仙是察觉不到寒冷的,只感觉到有一股淡淡的力不停地吹拂起衣袂。
飘雪将整个小道掩埋,青石板铺成的路已经让堆积的雪掩没了形体,无数的剑仙从这里走过,飘落下的雪便被踩踏过无数次,时间一长了,就形成了一条用雪铺成的路,平坦而亮白。
已经走到离丹草阁很远的地方了,瑞灵哑口无言地等待着旁边的风雅开口。他感觉自己似乎走了很长一段路,现在已经有些筋疲力尽了,一路上只有沉默,风雅只是静静地漫步在雪地里,和他保持相同的速度。风吹过衣角,静谧得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呼吸。风雅不曾开口,他也从何说起,仿佛当年并肩通过重重试炼,一起加入天山的他们,已不再留有昔日的那份洒脱。
他们之间,有一道无形的隔阂,没有谁知道,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一段怎样的距离。
先前也是风雅提出有事相询的,瑞灵也只是勉强答应,白羽如今仅有三个月的寿命,即使服下怀真所配的九转续命汤,也只能延长三年。
剑仙的寿命虽超过凡人的十倍之多,然而白羽仅有短短三年的时间,命运对她来说实在有太多的不公,但这又是她应有的结果。恨只恨在双铃为什么不早一点响,在她闯入仙魔结界的那一刻便告诉他,如果是这样,那么一切又将是另一种结果。
想到这里,瑞灵不禁暗自叹息——寻觅了五百年的有缘人终于在今朝出现,然而那相伴的美好却只有三年的光阴,三年过后,一切便将灰飞烟灭,流沙一般地从指间滑落;三年,弹指一瞬间的三年,三年过后,他又将何去何从?
或许这就是劫数,命中注定的劫数在时间流逝的瞬间将他们分开,他们不再是一对比翼鸟,再也不能一起张开双翅在天空翱翔。
风雅也陷入了长时的沉默,那一幕宛如活生生的鱼儿一般一次次地跳出水面,她只想知道雪魔的真相,但无数次的抑制却只是徒劳。她还是没有放下那样一个人,这么多年来,她还是没有放得下。
这就是以至于她迟迟不肯开口的原因吧?情感的伤痕深深将她刺痛,扰乱了她的思绪,多少次的欲语还休,让她内心变得混乱——如果可以选择忘记,那么她甘愿忘记那刻骨铭心的一幕,那烙印般生生烙在心底的震惊,就让它一点点地抹去,直到一切平静如水。
“风雅。”“师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称呼了一声对方以后,都愣了愣,脸上刹那间变得尴尬起来,他们几乎是同时唤出的,顷刻间的言语后又进入了一阵沉默,然后又轻声笑了起来。
“你先说吧。”瑞灵暗自庆幸着风雅终于开口说话,连忙退让。
风雅的脸上顿时露出恭逊的表情,黝黑的瞳孔继而变得黯淡:“这些天里,我始终在想一个问题,但是却又无从寻觅其因果。只是不知从何说起。”——雪魔的异常苏醒似乎是一次必然,然而此时的她,却莫名其妙地语无伦次起来。
“从头说便是。”瑞灵的脸上绽出一个温和的笑,淡然。
“雪魔苏醒那一日,我始终觉得其中定有它意。”憋了这么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风雅不禁觉得舒坦了很多,但一想到那日的怪异,心里顿时又变得心乱如麻,她继续迈开脚步梦呓般地呢喃,“那日,正好是你和白羽失手坠下裂崖之日,若仅仅是你们坠崖,雪魔又提前苏醒,山顶毫无异样,大可归功于巧合。只是师兄你是否发觉,雪魔苏醒那一刻,整个天山风雪突变,地动山摇,好像天山就要倾塌了一样。”
瑞灵蹙了蹙眉,沉思:雪魔苏醒的那天,天色还不曾变暗丝毫,一察觉裂崖之底有异,他便匆匆忙忙地拉着白羽相反方向逃离。至今他仍然记得,一山的雪从山坡上奔涌而下,宛如飞泻的浪潮。然而那一刻他却是清醒的,他清楚地记得那时候的天空仍旧一片雪一般的苍白,大雪依然不停地飘洒着,裂崖底下,也只有那一座诡异的山峰倾塌下纯白的雪。
那一切,完全不同于风雅所说。
“风雪突变,地动山摇?”瑞灵诧异地重复着风雅的话,莫名其妙起来,“裂崖底下,除了雪魔苏醒以外,天山根本没有什么变化啊。”
“什么?怎么会……”风雅疑惑地看着挚友。天山的裂崖千百年来都是天山的一片地,更是天山仙界的领域,天山的一切变化都会影响到任何一处,多少年来的突变,无论在天山的哪一处都会有所察觉,更何况一个裂崖?
然而让她不解的是,裂崖也是个可以抬头望天的地方,更是天山仙界的一部分,身处裂崖之底也不可能没有任何察觉。
“我和白羽准备从裂崖之底回到天山顶上的时候,有一个结界突然挡住了去路,”瑞灵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说道,“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好像要故意把我们囚禁在哪里一样。”
有结界!天山的裂崖,怎么会凭空出现一道结界?他们所看到的不同,难道就是因为结界的隔离而产生的?
“应该和结界有关。”风雅呢喃着推断自己的猜测,神情变得肃然,“看来,又有‘人’想肆意扰乱仙界了。”
顿了顿,又道:“雪魔苏醒的时候,我甚至可以感觉到整个天山弥漫着邪恶的力量,那似乎是和魔界有关的。师兄,此次雪魔提前苏醒非同寻常,我猜其中定有蹊跷。”
“如此说来,雪魔的苏醒附带着魔的力量,这显然是有所针对的。”听着风雅这番话,瑞灵才明白过来,那道凭空出现的结界是有意将他们囚禁在裂崖之底,然后任由雪魔攻击,这与民间的关门放狗无非是大同小异。
三百年前的那一战后,幽冥担任了魔界首领,从此魔界的力量便宛如雨后春笋般迅速发展,三百年来,如今魔界的力量早已超过了前任首领皓夜统治时期的实力,六界之内,除了天上的神界,几乎已无外界种族能够与其匹敌。
“我不明白,若是奉魔界现任首领幽冥之命,但天山的仙魔两界上有仙魔结界,下有玄武封印,仙魔两界根本无从寻觅沟通之法,雪魔又是怎样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风雅停下脚步,依然不解地道出这些天里隐藏在心里的疑惑,“若是雪魔自作主张,在这个时候发起攻击,还施用这么强的力量,这也完全是不可能的。”
三百年前侵领之战过后紧接着就是裂崖之战,那最后一战里,天山上几乎所有的剑仙都领教到了雪魔的力量,他们有极快的恢复能力,能在一夜之间将受到的任何一处重伤完全恢复。雪魔的耐性是很强的,那一战持续了七天七夜,无数剑仙葬身于裂崖之下,原本白雪覆盖的裂崖变成一片血红色,到处都是剑仙的血,雪魔是不会流血的,他们是冰雪修炼而成的魔,在天山魔界的力量下,逐日地成为了天山的强者。
侵领之战的时候,魔界首领的继承者幽冥便暗中派遣雪魔潜藏于天山仙界的裂崖之底,那时候她恰好被清月所伤,这对即将担任魔界首领的她来说,无非是奇耻大辱。所以当她继位以后,侵领之战过后的第二天,下令雪魔立刻发起一场新的战乱,执意要给天山剑仙一个严惩来满足内心的快意。
那一战不分胜负,雪魔在限定的时间内坚持了七天七夜的苦战后,忽然全部退回裂崖之底的雪山,白日化作积雪堆积在裂崖下的山峰上沉睡,夜幕降临之后便醒来在裂崖下走动,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然而从那之后的两百年,天山仙界竟将一个剑仙从此逐出了天山,似乎是一件很隐秘的事,十八年来,也很少有人知道。
“我听‘那个人’说过,魔族自古以来都是听从魔界首领的命令行事,若是擅自作主必然是死路一条。”瑞灵回忆着那个人临走前告诉他的魔界规矩,神色变得深沉。“如果我没得猜错的话,魔界的势力又增强了不少。光是一个水巫女,我们现下就已知晓她已经拥有隔界观星的能力,又更何况整个魔界。”
瑞灵的言语依然平静,看着簌簌落下的白雪,神色变得深远:“三百年前清月师姐重伤幽冥,让她不得不返回魔界,当年的坠崖之耻她怎么可能忘记,魔,是不会轻易向仙屈服的。”
三百年前的坠崖之耻,那是任何一个魔族难以泯灭的耻辱,侵领之战爆发,魔界前任首领皓夜率领群魔前往天山仙界,却不料继任首领幽冥也混入其中。战乱中,幽冥不慎被天山剑法超群的女剑仙清月刺伤羽翼,从天山最高处的悬崖上一坠而下,黑色的羽毛漫天飞扬,一袭黑衣从天山的虚空中一跃而下。
那一刻,所有的剑仙都为之振奋,然而也有少许的剑仙叹然清月当初为何不曾直接索取其性命,幽冥是魔界首领的候选人,如是提早知道皓夜将化作仙魔结界,那么再灭幽冥,岂不将整个魔界斩草除根。
但是他们却不知道,魔界的族人中只要背脊天生长有羽翼的魔界族人方可成为魔界首领,无论好坏贫贱,因为千百年来,魔界族人总是认为背有羽翼的魔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是上天赐予魔界的王者——而这些,都是“那个人”说的,瑞灵对于魔界也只是略知一二,十八年前“那个人”被逐出天山以后,就再无魔界的任何讯息可寻。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如今魔界对于仙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几乎都了如指掌,即使是仙魔之井的玄武封印,恐怕现在也奈何不了幽冥,依照这样的形势,仙魔两界必将再有一战,到时候天山仙界危在旦夕。”风雅的神情变得焦急起来,按照如今的状况,天山仙界虽也在不断发展,但无论如何也赶不上魔界的力量,到时候仙界必败。
瑞灵镇定自若的呢喃:“以水巫女的能力,她应该早已测出天山之心所蕴含的天山十二剑,如今魔界的目标应该就是裂崖底下的天山之心。”
看着一旁沮丧的同伴,瑞灵的脸上绽出一个鼓励的笑:“风雅,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魔界在日益强大,仙界也不甘落后。若真有你所预料的那一日,天山剑仙只要团结起来,全力以赴便是,我想,天山的命运应该会有所转机的。”
瑞灵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是信心十足的,现在他已经找到了那个命中注定的女子,他们将携手共同扭转天山的命运,但他相信那不是让整个天山仙界败落得更加彻底,而是暂时抑制住魔界的力量,仙界的危机,必当发生转折,他相信有这样的一天。
“你们将一起扭转天山的命运,直到命中注定的劫数将你们分开。”昔日老人的话又回响在耳畔,是的,哪怕是即将面临的新的一战,天山,一定会有所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