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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归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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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静谧得让人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大雪纷飞着,毫无停息的意思。
此时已是夜幕降临,猎猎的风呼啸着,发出妖邪一般的诡异声音,叫人毛骨悚然。天空也是淡淡的黑色,皑皑白雪如纱一般覆盖了整个天山。
避魔圈的红色圆圈在雪地中闪烁着幽幽的红光,宛如刻意洒在雪地里,点缀而成的血。
白羽焦急地望着小路的另一端,自从瑞灵放出求救信号以后,她就不停地向路的那边望着,仿佛被逼到绝境一般等待着最后一丝希望,但远方的路已经随着天色的变动,渐渐黯淡下去。时间是那样漫长,瑞灵现在重伤在身,不能挪动丝毫,她又担心雪魔会再次侵入,只好寸步不离地守在瑞灵身边,期盼着救星的到来。
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在这半个时辰里,她感觉自己在这片荒无人烟的裂崖之底度过了一生一世。为救瑞灵,她不甘浪费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而如今她又不得不这么做。
裂崖底下的风是猛烈的,带着无比刺骨的寒意,但体质不同于其他剑仙的白羽却丝毫没有感觉到右手手臂如火般炙烤着她的半个身体的伤,渐渐的,她的手臂开始麻木。
她顾不上这么多,清澈的眼眸焦急地盯在远处那条唯一的小路的拐角处,仿佛生怕一挪动视线,路便会消失。
“哎……他们怎么还没到……”终于忍受不住心中的焦虑,白羽不禁连声抱怨起来。又看向脸色已经微微有些红润的瑞灵,仿佛在寻求问题的答案。
瑞灵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睁开眼,黝黑色的瞳孔黯淡无光,仿佛早已精疲力竭,淡淡然:“急什么,裂崖下面只有一条路,他们自然会一直沿着这条路走的,你以为都像你这么笨。”
“你……谁说只有一条路啦!隐藏天山之心的……那什么洞,不就是和我们现在一个方向吗!”白羽辩驳道,“如果天山之心被发现了,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师兄师姐一旦把天山之心一毁,我们都活不了!”
瑞灵冷笑一声,顿时觉得如此可笑,简而言之:“就算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最基础的道德总该有吧。天山剑仙对于陌生地圣物是不会轻易毁坏的。”
说罢又合上眼继续休息。这次白羽没有回答,仿佛被说得心服口服,她担忧地继续望向远处的小路,天已经慢慢暗下来,蜿蜒的道路只隐隐看得见一条条丝线般的轮廓。
短短几句大雪中的侃侃而谈之后又转入了沉寂,呼啸的风雪在耳边回荡,白羽感觉不到半点寒意。在这终年白雪纷飞的天山里,远远看去,裂崖之底静谧得宛如一个沉睡的老者,千百年来世事的变迁在他的肌肤上刻下一道又一道伤痕,然后又一次又一次被纯白的雪掩埋。
或许她真的不该来。上山之前的一个月她就曾和方玠宇有过一次刻骨铭心的争执,那是和哥哥生活了十八年以来,兄妹俩第一次为了天山而展开口舌之战。
然而哥哥只是片面强调天山战乱众多,不利于一个剑仙的清修。那一天,哥哥所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曾放在心上,她天真的以为凭借着自己的资质有能力闯出一片天空。
而如今经历了生与死的考验,她才明白想象中的美好和现实中的变幻之间的距离是那样遥不可及,面对着现在身边至亲之人的无能为力,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等待着时光的流逝,昼夜的变更,还有,风雪的击打。
时间仿佛凝滞在虚无的空气中,远处的路只隐隐看得见一些轮廓,他们在裂崖之底的一端,不知是起始还是在尽头,虽然早就用法术将瑞灵全身的伤势不断喷涌出的血止住,但是自己也有一道同样的伤,那样的痛是烈火燃烧一般的,蔓延到半个身体的痛苦。
瑞灵已有五百年的修为,不知经历过多少次血与雪交融的黑夜和白昼,他是个坚强的人,如今在距离死亡仿佛只隔了一层纱帐的处境下,还是如此从容。
“瑞灵师兄!”远远传来一个女子的惊呼,如同蜻蜓点水般顷刻间打破了此时的宁静。白羽也是忽然一怔,目不转睛地盯向远方。
转过小路的拐角,来人所配的仙剑在左手中散发着淡黄色光芒,宛如一盏灯照明了前方的路。
避魔圈中,一双眼睛缓缓睁开,带着无比的喜悦,瑞灵笑了笑,毫不在意地对身边的女子道:“你看,我说的没错吧!他们来了,我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会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瑞灵又垂下了眼帘,这次,竟然就这样放心大胆地睡去,白羽微微一愣,又看向这个浑身浴血,不停地在死亡的边缘徘徊的男子,蓦然一惊:“喂!你别晕啊!瑞灵!”
然而现在,无论怎么晃动他的身体,他都不再做出任何反应。白羽小心翼翼地将手指在瑞灵的鼻间探了探,感觉到尚有一丝凉意从指间阵阵拂过,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搞的啊!你看看你把瑞灵害的!”耳边陡然听见一声斥责,白羽不禁又是一愣。
匆忙赶来的女子已经到达了避魔圈附近,白羽这才看清楚来人——同样是个女子,一袭绿衣猎猎飞扬,左手紧握的佩剑弥漫着淡黄色的光,绚烂夺目。但那双黝黑的眼眸里竟溢满了缕缕晶莹,宛如湖水。
绿衣女子踏进避魔圈看着瑞灵触目惊心的伤势,秀美的脸色忽然一变,声音也有些颤抖:“瑞灵,你醒醒啊!怎么伤的这么重……”
随即又仰起头看着白羽,忧伤的目光顿时变得锐利如刀,话语中字字如针:“你就是白羽!你可真厉害啊,瑞灵从来没受过这么重的伤的!是不是雪魔!是不是你惹恼了雪魔!”
“我……他……”白羽顷刻间变得手足无措,上天山以来,这是她认识的第一个不讲理的人,“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看来也是说来话长了,”耳边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成熟而文雅,带着几丝亲切的感觉,和绿衣女子的焦躁截然不同,“先把他们带回山顶,救人要紧,有什么事,往后再说吧。”
“嗯!是啊!”仿佛找到了真正的救星,白羽还没弄清楚来人便连忙连声应和,“但是瑞灵全身的筋脉都被弄断了呀。”
“没关系,”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亲切而温暖。
夜色中纯白色的剑光时隐时现,白羽终于看清了另一个女子的真容——一身粉红色的素衣朴实无华,容貌端庄秀丽,宛如大家闺秀,白羽看了一眼在心中默默感叹,这样的女子,上山修仙也未眠……
“露莺。”来人轻唤着,以示救人。
“知道了。”名为露莺的绿衣女子立刻明白其意,顷刻间作出剑指,在瑞灵身上的几处穴位上轻轻一点。
白羽愣了愣,一番好意地提醒道:“不用封穴了!瑞灵的血我已经帮他止住了。”
露莺向白羽投去一个冷眼,淡淡然:“谁要给他止血啦!早就知道血被止住了,回山之前先把他浑身弄麻一点,免得轻易一挪就把他痛死了。”
说罢,绿衣女子起身站定,转过身随手将右手在身前一挥,仿佛有无形的线牵引着,左手紧握的佩剑铮然出鞘,带着淡黄色的剑光划破虚空,既而又回到她身前。然后转身将瑞灵抬起放在佩剑上,一切准备就绪便纵身一跃,平稳地踏上了剑身,仙剑随即托着两个人刹那间向山顶飞去,瞬间消失在白羽的视线。
自始至终,白羽不停地望着仙剑飞驰而去的地方,以为这次回山又会像先前一样出现一道结界,将疾驰的剑一弹而落,但是恰恰相反的是,仙剑竟完好无损地飞向了天山上,销声匿迹。
结界消失了!
“你就是白羽?”剩下另一个前来营救的剑仙,纯白色的佩剑在夜色中熠熠生辉,语气和蔼而温柔。
“呃……是啊,你是?”白羽看向身前粉红色素衣的清秀女子,顷刻间的思维又被打断。
“叫我风雅吧。”风雅笑了笑,看着依然跪坐在雪地里的白羽,自己也蹲了下来,脸色亲切文雅,“刚才你们遇见雪魔了?”
“是的……”一想到为了自己与雪魔奋战的瑞灵,那一身浴血一般的红色,顿时宛如针扎一般,白羽垂下眼帘,清澈的眼眸转过无数的神色,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瑞灵说雪魔要天黑才会苏醒的,但是今天也不知道为什么,天还是大亮就出现了,之前瑞灵动用‘沐春’给我取暖,又耗费了太多的体力……”
“什么?他竟然用了‘沐春’?”这次惊讶的却是风雅,一直以来,谁都知道只有瑞灵会“沐春”之术,但因为施放此术要将自己的体温和念力凝结出的暖意相结合,必将消耗自己七成的灵力,自认识瑞灵以来,他几乎从来都没有用过“沐春”之术,而如今他竟然为了一个初来乍道的女子打破常规!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从来没有人感受过“沐春”,他也不曾主动提出运用过“沐春”,即使是曾经一同随其前往珠穆朗玛峰咩妖的弟子,也不曾亲眼见过“沐春”。然而白羽这个刚入天山的女子,享受“沐春”之术竟是如此轻而易举!
“风雅,风雅。”看着眼前女子的失常,白羽不禁诧异——原来剑仙也有失常的时候。
风雅的眼神在刚才发出那一声惊讶之后凝滞,仿佛被禁锢在了某个角落,听见白羽的轻唤才清醒过来,大梦初醒般:“呃……嗯?”
“你怎么了?”白羽好奇地询问着,眼里满是疑惑。
“没、没事。”风雅翕了翕眼睛,声音里竟然有一丝颤抖,似乎是在极力压制住内心的痛苦——但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痛苦,如同针刺般刺痛她的心,胜过了曾经受过的任何的伤。她立刻转移话题,继续询问雪魔之事,“之后呢?雪魔的力量天山剑仙现已无人能敌,他们、又是怎么撤走的?”
白羽思索了一会,回想起那一刻的惊心动魄,至今也觉得心寒:“是我杀了他们。其实……雪魔也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厉害啊。”
怎么会……风雅的脸色猝然一变,难以置信。雪魔虽是天山剑仙共同的敌人,但自从三百年前那一战后,谁也不曾到过裂崖之底,其原因只有一个,雪魔的力量胜过了所有的剑仙,没有谁是他们的对手。修行尚浅的弟子根本不能伤他丝毫,何来消灭之说?若不是她亲耳听见白羽这么说,恐怕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白羽是个不简单的人,在所有剑仙都认为棋逢对手的时候,而她竟轻而易举地将其一举歼灭!想到这里,秀丽的脸庞又是一变,白羽的力量,有朝一日必将超过瑞灵,甚至是天山所有剑仙!
“瑞灵又为了不让雪魔伤到我,就画了一个避魔圈让我呆在里面,又独自一人单挑他们一群……”宛如一个孩子毫无顾虑地诉说着心中的苦,白羽又想起那血迹斑斑的一幕,抬起垂在腰间此时静谧无声的双铃,声音变得哽咽,“瑞灵一受伤,双铃就响了,我实在忍不住那样的声音,就闯出去帮他……要不是、要不是我在看他杀雪魔的时候偷学了一招天山剑法,他可能早就死了!”
说到最后,白羽的眼眶红了起来,紧接着就听见几声微微的啜泣,她终于又为了这个男子哭了出来——当她闯进那片雪浪的时候,单凭一把仙剑疯也似的乱砍便将几个雪魔化为清水,她不停地厮杀着,仿佛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有生命的个体。在雪魔的包围下,她的眼神始终是那样锐利,宛如一把剑斩断一切邪恶。
那一片狂乱的纯白中,她不停地四顾着,期盼着吟雷剑独有的剑光能在眼前屡次划过的天一般的蓝色,那是她唯一的希望,是瑞灵还活着的唯一证据。然而在她终于在茫茫雪白中找到那一缕光亮,顺着那一道蓝光望去,握着剑柄的手已经沾满的血迹,记忆中那一袭纯白早已沾染上了红色,那是触目惊心的红,如同盛开的鲜红色的花。
那一刻,白羽心中蓦然感到一袭前所未有的寒冷,她不甘心——从小到大,总是哥哥保护他,现在上了天,又轮到瑞灵接管她哥哥的责任,她怎能甘心?难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自己只有受到保护的分量吗?难道她永远都是个弱者吗?她曾独自一人歼灭天山第三重试炼中的死灵,她曾毫发无伤地加入天山,这个连整个天山剑仙都为之震惊的女子,难道还需要任何人来保护?
“呜——呜——”白羽不禁把头埋在掌心啜泣,一直以来,没有人真正地了解过她的实力,甚至连她自己都是略知一二,在瑞灵刚刚把双铃交给她的时候,她就认为自己也不过如此,尚不知道任何人的力量——但,她不是一般的凡人,她是一个混血女子,有着先天的惊人资质,在面临雪魔的那一刻,所有的力量才为之全部爆发出来。
正如那隆冬过后仅仅伫立的松柏,正如那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人心,当无奈被逼到绝境的时候,真实的一面打碎了表面的迷蒙,取而代之的只有他的本性。
“没事了,白羽,都过去了……”风雅轻声地安慰着眼前的白衣女子,仿佛抚慰着自己的亲人,她握起白羽的双手,眼神温柔而亲切,“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怀真在天山剑仙里面是最精通医术的,只要瑞灵还有一息尚存,他一定会治好瑞灵。”
深埋在手掌里的脸庞缓缓抬起,溢满泪水的眼眸转过无数的神情,霍然间又黯淡下去:“如果……连怀真都救不了他呢?是不是他就会死?”
“不,还有别的办法,”风雅的眼神顿时变得黯淡,神情也转化为肃然,“只是……那种办法需要尽量少用。不过我相信怀真,他一定会尽全力救瑞灵的,他们的关系那么好,就像一对亲兄弟一样。”
说罢,风雅看了看天,现在已经是一片漆黑,雪地里避魔圈依然闪烁着幽幽的红色光芒,宛如画成了圆圈的血,一绿一白两把剑安祥地躺在雪地上,如同两个熟睡的孩子,风雅握起剑,定了定神:“好了,天色不早了,再不回去,恐怕有人会担心了。我们回去吧,顺便也去看看瑞灵现在怎么样了。”
“嗯。”白羽回应着站起身,陡然感觉头晕目眩,仿佛自己一不小心便会摔倒。
似乎看出了白羽的异常,风雅只是淡淡一笑:“没事的,跪得太久,腿酥了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没等白羽反映过来,两把剑铮然出鞘,划破虚空之后,又回到各自的主人面前,悬在半空,风雅习惯性地纵身一跃便轻盈地踏上了剑身,又看向呆立在雪地中的同伴:“上剑吧,我们回天山。”
又是这样熟悉的一幕,先前瑞灵也曾带她御剑飞行的,白羽心中不禁又是一酸,却又强忍住心中的痛,踏上望水剑,看着一旁从容的风雅,嘴角绽出一个微笑:“谢谢你,风雅,你可比刚才那个叫露莺的好多了。”
风雅回敬着她的笑,客气道:“身为剑仙,相互帮助本该是理所应当的。露莺这个人性子急,这么多年来还像个孩子一样,以后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最好不要和她计较,否则事情就会越来越复杂,最后恐怕会闹得不可开交啊。”
“纵容她?”白羽疑惑地望着风雅,诧异,想着刚一见到露莺便是一阵冷眼,顿时便浑身烦躁难耐。
风雅笑了笑,解释道:“不,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若是关乎大局,你必当针对她——一个瑞灵,就被她追了五百年,她这个人很倔强呢。走吧,站稳了,仙剑的速度可是很快的。”
说罢,轻轻一挥衣袖,两把剑各自载着自己的主人飞向天山山顶。
然而白羽在风雅说完最后一句话时,便进入了沉思——露莺这个女子,与其说她倔强,不如说是执着,为了一个人苦苦追寻了五百年,到头来,得到的,失去的,又何以掂量。但转念一想,瑞灵也不过如此,就相貌而言,和方玠宇纯粹是天壤之别,从一开始她就不曾认为他有多么好看,从一开始,她不过只是对他为了她,甘愿出生入死的愧疚而已。
风雅凝望着苍穹的一端,心里也一刻也放不下——自从知道了雪魔的苏醒,心中仿佛陡然间悬起了一块巨石,若白羽所说句句属实,那么只要靠白羽如今的力量,便可将裂崖底下的雪魔的猖狂暂时镇压下去,这无疑是件好事。但自始至终让她不解的是,雪魔往往总是在黄昏之后苏醒,但今天还是白昼的时候便提前苏醒,难道……仅仅是巧合?
此时的夜空是深不见底的黑色,大雪不停地下着,呼啸而过的风如刀一般一次次地划过白羽的脸颊,她站在天山的一处不知名的悬崖上,墨黑色的眼睛宛如此时的苍穹般深邃。
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和风雅一起御剑回到天山以后,就再也不见瑞灵的踪影,风雅也、推辞有事要办而离开了她。她找遍了整个天山,那些只要能容纳人行走的雪地她不停地跑了两个时辰,救治瑞灵,必然是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从小和哥哥住在山脚,自己唯一的习惯就是喜欢到处走动,只要在哥哥限制的范围内,天山脚下的每一个角落她都涉足过,即使最为隐秘的洞穴她也曾轻而易举地找到。
却不知天山上却是另一个世界,大得无从寻觅,宛如海底捞针,她找了两个时辰,唯有最西边的禁地她不敢踏进半步。向来执着的她终于在现在放弃了那份执念,她只好在悬崖边停住脚步,仿佛等待着风雅来找她,告诉她瑞灵的最新消息。
崖下雾气弥漫,如同一片云的海洋,对面山崖上弟子房间外的灯在微风中闪烁着,时隐时现,迷离宛如雾里看花。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孤立的人,离开裂崖以后,没有谁找过她,或许,谁也没有想过要找她。至于瑞灵,那些人一心想到的不过仅仅是瑞灵被雪魔所伤而已,而将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置之度外——真是可笑啊。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独一无二,这就是所谓的得道清修。
白羽静静地站在山崖上,心里顷刻间平静如水,风雅说过的,有怀真在,就算是死了,他也能把他救回来。所以她安静地站在崖上望着远方的那片天,不急不缓地等待着瑞灵痊愈的好消息。
但平静的心却是夹杂着太多的思绪而平静,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入天山之后这么短的日子里,她感觉发生了好多事,而这些事,都是由她而起的,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去,在此时仿佛化为一幅幅剪影一次次凌乱地出现在她的脑海,还未等她好好静下来抓住它,那些画面便蓦然消失,转瞬又出现了另外一幅。所有都是那么突然,又是那么稍纵即逝。
过去的那些事在此时回放着,难以挣脱,无从挣脱,仿佛被纠结的网死死地将她包围起来。
但记忆在回想到露莺的那一刻不经意地放慢了速度。
她是个怎样的女子?在她靠近她的时候,她就感觉到露莺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尖锐,宛如刺刀,而整个人仿佛也充满了阴邪的气息,即使是自认为无畏如她,也不禁为之震悚。
苦苦追寻了五百年,到头来应该还是一无所获吧?至少在和瑞灵相处的时候,她不曾听他提起过露莺半点。内心的邪念将他们分离,不!是将他们永远阻挡,是露莺自己内心的阴暗让她始终站在起点。
为什么还要这般执着,这显而易见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露莺却难以勘破。也许这就是宿命——上天不让他们在一起,哪怕是一千年,一万年,也不可能发生任何转折,那是命中注定的结果,谁也不能改变的现实!
风呼啸而过,凄凉的风吹过的声音,诡异的让人害怕。
白羽的手紧握着佩剑,却未感到半点寒意,心中的炽热反而如火般燃烧。身为同门,唯有她坚持着那样的感情,那样平淡无奇,雾里看花,水中看月一般的迷离。这样邪恶的女子,怎么配得到真爱?那样纯真的感情,怎么可能遇见那样的她?剑仙不属于她,五百年来,她得到的不过只是一个“剑仙”的称号而已!
白羽凝滞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深不见底,仿佛足以摧毁一切的阴邪在心中蔓延,她的脑海里全是“露莺”这个名字,宛如无形的缰绳将她紧紧的捆绑起来。她紧咬着嘴唇,木然的脸顿时变得苍白。
仿佛察觉到了主人的异常,手中的望水剑开始不安地鸣动起来,闪烁着一阵阵幽绿的光,好像极力运用自身的光芒来转移主人的视线。
但白羽丝毫没有感觉到望水剑的警示,墨黑色的眼眸陡然变成深紫色,带着无尽的煞气和欣喜——她已经预算出了露莺的一切,所以她,倾尽一生也不会得到任何人,永远不会!
她在心里默默地诅咒着,内心的血液开始沸腾,那个绿衣女子的一切宛如针刺一般刺痛她的心,她握紧望水剑,手渐渐开始颤抖起来。望水剑依然不停地鸣动着,焦躁地感觉到了主人心中的不安。
“白羽!”一阵召唤刹那间打破了此时的静谧,白羽才颓然苏醒过来,深紫色的眼眸又变回了黑色,望水剑也恢复了平静。她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出的地方,那里,一个身着粉红色素衣的女子正向她走过来,文雅而亲切,纯白色的佩剑宛如一盏灯。
风雅微笑着询问眼前的女子:“你在这里干什么?”
白羽拍了拍头,感觉莫名其妙的眩晕,看了看来人,才道:“天山好大啊,我不知道他们把瑞灵藏到哪里去了,所以就只好站在这里,欣赏欣赏夜色了。”——奇怪……这是怎么了……
风雅听了就是一阵苦笑,连忙解释:“抱歉,走得太匆忙了,忘记了你对天山还不熟悉。我带你去吧,瑞灵在丹草阁。”
说罢,风雅上前拉着白羽的手,一念咒语,两个身影霎那间消失在虚空。
丹草阁窗户纸内投射出的淡黄色灯光下,隐隐传来一男一女几声对话。
“筋脉都接上了,但是这浑身的伤……”
“怎么了?他……他怎么样?”
“我救不了他,恐怕要靠五灵石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只有这样了。全身一共三十二处大伤,四十九处小伤,有两处伤及心脉,要不是这家伙够坚定,恐怕早就被雪魔杀死了。”
“那也就是说,瑞灵是凭借心中的信念坚持到现在的吗?”
“哎……是啊,或许是因为白羽吧,接受了清月师姐之令教白羽天山剑法,怎能耽误。喂!你还愣着干嘛?抬他去五灵穴啊!晚了要人命的!”
“哦……好……好的……”
丹草阁外乍然出现两道光芒,在接触地面的刹那变幻成两个人身。
而此时,屋内的灯是熄灭了的,外面顿时一片空寂,只有簌簌的雪落下的声音。
风雅走上前轻轻敲着房门,几声“哐哐哐”的声音就让白羽感到那样锥心,仿佛每敲一声都如同针刺一般在自己的心房划过。
“有人在吗?”连敲几声,房内无人回应,风雅不禁询问着,“我是风雅!怀真,你在不在?”
回应她的只有簌簌的雪,风雅无奈地转过头,望向一旁脸色苍白如死的白羽,顿时不知该
如何说才好。她是明白白羽的,但毕竟是局外之人,又怎能领会到当局者真正的悲痛。
白羽为他难过,或许仅仅是她对于他的愧怍,他带她出生入死,甚至为了保护这样一个女子而险些命丧裂崖,这样的痛苦,或许只有那个被保护的人才能真正的感觉到那是怎样的痛。他所受的每一道伤在她的心中只会加倍的痛苦,那样的愧疚,谁人能及?
“他们不在吗?”看出了此次又是一无所获,白羽无奈地望着风雅,眼神里充满了忧伤。
“奇怪……我来找你之前还有人的。” 风雅木然般地呢喃。
仿佛陡然间想起了什么,白羽的声音又带着几分颤抖:“是不是瑞灵他……”说道一半的话咽了下去,她不敢再把话说下去,那半句话一旦说出,连她自己都难以承受——或许瑞灵是死了……但是怀真不是还有别的办法吗。
“不。”听出了白羽口中惧怕而又极力隐藏的那个咽下去的答案,风雅的脸色顿时肃然,“即使他死了,还有五灵石可以救他。”
“五灵石?”白羽重复着风雅口中所说的神物,思索着。
“是神界的圣物,能治天下百病,让亡灵尚存的人起死回生。”风雅解释道,语气变得深远,“如果瑞灵真的死了,亡灵还在,那么他一定可以复活过来。若是瑞灵的亡灵早已飘到天山第三重试炼的地方,成为死灵,从此瑞灵就不会再记得任何人了,到那时候,他就真的没有救了。”
“那么……他会飘到哪里去吗?”白羽脸色陡然一变,追问。昔日与那里的死灵相斗时的惊险至今依然刻骨铭心,那些黑色的烟雾向她不断地涌来,咆哮着随着一剑划过烟消云散。那里的死灵,定然是死在上山途中的路人,或是天山剑仙不曾超度的亡灵幻化而成的。
“应该不会的。”看着白羽充满期望的眼神,风雅于心不忍地说了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一个随风飘飞的灵魂,谁又能确定他能飘到什么地方?
“放心吧,瑞灵他不会死的。他是个坚强的人,他还有那么多朋友,他不会让大家失望的。特别是你啊,白羽,奉师姐之命特意照顾你的瑞灵,是不会就这样轻易丢下你不管的。”风雅耐心地安慰着焦虑不安的女子,心中蓦然转过一丝怜悯,语气平和而温柔。
“真的吗?”
风雅点点头,望向远方,柔和的眼神顿时变得辽远——但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