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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裂崖 裂崖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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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连轻功都不会!”试剑台上,一个男子的声音乍然回响,带着无尽的惊讶和接近叱喝的语调,在空旷的试剑台顷刻间显得震耳欲聋。
在瑞灵惊喝的那一声中,白羽连忙双手捂住双耳,那一声厉喝仿佛将她的耳膜震破。
“你……你凶什么啊!”白羽被瑞灵陡然的一声惊呼吓得口吃,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我……我哥只教过我剑法嘛!而且,那些剑法都是在地上磨来磨去的,谁知道……”
话还未说完,她陡然感觉此时的气氛有异,她小心翼翼地把视线挪向瑞灵,直到和他的视线相投,然而呈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双锐利的目光,仿佛稍有不慎就会将自己击溃。白羽倒抽一口冷气,那样的眼神让她不禁心生寒意,连忙讷讷道:“啊……瑞灵你别这样瞪着我啦……心里凉嗖嗖的……”
顿了顿,白羽的脸上绽出一个纯真的笑:“不如,你教我轻功吧!反正我的一切剑术和飞行技巧都是由你教授,是不是?”
瑞灵垂了垂眼帘,眼里的锐气渐渐散去。是的,既然师姐将白羽交给了他,那么传授她作为剑仙应有的一切是他的责任,他绝不可以因为一时的动怒而玩忽职守。白羽是他五百年修行以来第一个亲自传授剑法的女子,一开始就遇到这样一个人,只当是认命了。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奉命传授她剑法,他承认,是他倒霉!若是前世欠她的,今生她又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只当是来为她还清所有的债。
他突然回忆起了五百年前,瑞灵上山前的前一个晚上,他所作的那个梦到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他梦见一个白衣的仙人高坐在白云之上,四周都是山,云雾环绕,天空下着大雪,宛如纷飞的蝶。他记得那位仙人曾经向他说过:“五百年后,你的有缘人便会出现,她能给你带来无尽的烦恼,但是你们的情意始终不会消逝,反而相处得无比融洽。你们将在天山之巅一起修行,一起扭转天山的命运,直到命中注定的劫数将你们分开。”
五百年来,那个梦中仙的预言日日回荡在他耳边。
五百年来,虽讨无数女剑仙的爱慕,但是他的情根却未动丝毫——他等待着那位命中注定的女子,等待着扭转天山命运的时机。整整五百年,那样的预言在他心中似乎早已渐渐消融,如同初冬的积雪在阳光的吞噬下渐渐升腾化为雾气。注定的命运在他心中慢慢动摇。
毕竟是梦,梦影雾花,虚空一场。仅仅两个剑仙就能改变整个天山,无非是夸大其辞。
然而在初次见到白羽的刹那,他的心中陡然萌生出一股奇异的感觉,那是前所未有的熟稔,仿佛跨越了五百年的时光相遇在那一瞬。直到刚才白羽如实说出了自己不会轻功,他在恼怒中,顿时想起了那个预言。
是真的吗?白羽,难道就是他等了五百年,为她不动丝毫情丝而等了五百年的有缘人。
“死丫头,我算你狠!”瑞灵厉斥着,心中反而泛起一丝暖意,他移动脚步向着西北方向走去,“跟我来裂崖吧,我修行了五百年,第一次就遇见你这么……那个的人……哎,算我倒霉。”
踏出试剑台的一瞬间,白羽猝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席卷而来,宛如一个冰雪中的魔袭击着她的身体——这里是天山之巅,终年积雪的地方,狂风宛如匕首割着她的肌肤,刺痛,刺痛,一次次地萦绕心头。
白羽紧抱着双臂缩着身子跟在瑞灵身后,一路上大雪纷飞,仿佛将她吞噬——哥哥不是说,剑仙都是不畏寒的吗?自己成为了剑仙,为什么依然还是如此惧怕寒冷。
一路上静得让人害怕,呜呜地风挂过宛如女子的哭泣,白羽望着身前步履如常的白衣男子,若不是他乌黑的发披在身后,她可能早就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那一身白衣仿佛与风雪相溶,难以分辨哪里是雪,哪里是人。好在他的头发是黑的,她才有了跟随的目标。
去裂崖的路对她来说却是那么漫长,仿佛走过了一生一世,那席卷而来的寒气仿佛快要将她的血液凝滞,但她却没有丝毫昏迷的意识。奇怪的是,正常人在寒冷达到极限的时候身体总会因为意志的溃散而失去支撑的能力,从而昏迷在雪地里。
现在,她已达到极端的寒冷,心中的意志也该消耗殆尽了吧。为什么还不昏倒?现在她只想缩进一个绒裘里,只要有一丝暖意她就心满意足。
然而身前的男子总是不停的向前方走去,从未理睬过她一眼。她不禁愤然,心里开始默默地咒骂起来:清月师姐都说了要照顾我的,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啊?
“喂!我说!你走慢点!”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白羽终于跌倒在猎猎风雪中,面白如纸,“冷死人了……”
瑞灵终于停息脚步,转身回到她身边,讥诮地问道:“需不需要给你一个暖炉啊?”
仿佛黑暗中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白羽顿时一阵欣喜:“好啊好啊!”
瑞灵将白羽扶起来,喃喃:“嘁,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当剑仙呢。真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孤身一人杀入天山的。”
听出了话语中的嘲讽,白羽顿时一怒:“那可是我……”仿佛被无形的缰绳束缚,说到一半话戛然而止,“那是我厉害!”
上山之前,方玠宇就曾向她提醒过,那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的,尤其是天山剑仙。刚才瑞灵的一激,差点就让她说漏了嘴。那件事对她来说重要无比,若是不慎抖出,恐怕将被永远逐出天山。
“呵,”瑞灵冷冷一笑,带着几分轻视,“走吧,裂崖快到了。”
前方的一片雪白中,依稀可以看见一道裂痕,仿佛是一缕纯白的丝线划破虚空。裂崖的那边,是天山的另一边,远远望去,那边的天山仿佛恰好能和这边的山相连。
如同一把锋利的巨斧硬生生地将天山的一处一分为二,然后经过千百年的变化渐渐远离。
白羽惊奇地看着远处的裂崖,动了动嘴唇,仿佛又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自从瑞灵将她从雪地扶起后,他一路搀扶着她直到走到裂崖。一路上,仿佛找到了精神的依托,靠近瑞灵的刹那,她陡然感觉身边的人如此充满了安全感——或许这就是作为一个剑仙应有的气息。
一路上,她不住地问他许多问题——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觉得冷,她才有力气配合瑞灵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她强忍着,好奇地反问:“瑞灵,你说你五百年前就加入天山啦!那么这么说来,你今年已经有五百岁了?”
“这五百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我看天山到处都是练剑的弟子,你就是终日练剑练过来的么?”
“我听说很多女剑仙都喜欢你,都说你帅,可是我怎么就不这么认为呢?”……
扶着身边的女子,一路上只听她一人苦苦追问着,瑞灵没有丝毫回答的意思,那些问题,大多是出于凡夫俗子的无聊之问。没有任何回答的意义。但是愈是不理,白羽问得愈是起兴,在他眼里,身边的女子顿时像一个早春的麻雀一样没完没了地吵。
“哎呀够了!”终于忍受不住白羽的追问,瑞灵只觉一阵愤懑涌上心头,“别问了行不行!烦不烦!再吵我懒得扶你了!”
“呃!别啊!”仿佛是一个稚气的孩子,听得最后一句话,白羽陡然抱紧了搀扶她的手臂,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连声应和,“好好,我不问了,打死也不问了!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瑞灵的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这,就是命中注定的有缘人么?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惊人的资质,麻烦倒是添了不少。一路上没被她烦死也算是大幸了。
瑞灵望向远处如巨斧般劈开的山沟,低声喃喃:“像你这样的女人,要是遇到什么妖魔,那就不必用剑了。”
“啊?为什么?”听到了瑞灵的呢喃,白羽又向他投出好奇的目光。
只在一瞬,二人的目光又一次两两相投。瑞灵厌烦而又无奈地看了白羽一眼,让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知道这样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刚才在试剑台就碰了一次壁,这次又重踏入同一个沟壑。
意识到瑞灵的不耐似乎已到达了极限,白羽默然低头,不敢再追问下去。
瑞灵冷笑一声,答道:“笨,妖魔都被你提问问得烦死了,谁还肯跟你打。”
“你……!”白羽陡然挣脱了瑞灵的手,指着他意图还口,然而犀利的目光在吐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蓦然黯淡下去,“算了,懒得跟你计较。”
“这里就是裂崖了。”瑞灵毫不理睬她的讥讽,转移话题提示道,“天山剑仙练习御剑飞行的地方,会轻功的仙剑向来很少失误。”
“那不会轻功的呢?是不是就会掉下去?”似乎又找到了追问的机会,白羽穷追不舍。
瑞灵思索了片刻,回答:“不知道,没试过,试试就知道了。”
“啊?”——试试就知道了?他,还真的甘心让她掉下去么?
“开始吧,”瑞灵脸色肃然,完全没有了先前的不正经,“记住,凝神定气,气沉丹田,一定要心态平静,看看我怎么做的。”
说罢,瑞灵转身对向裂崖的崖边,纵身一跃,双臂迅速斜伸在身体两侧,刹那间,双脚腾向虚空,仿佛有无形的力承载着他飞向对面的悬崖。
只在一瞬间,瑞灵便从裂崖的这边到那边,一来一回又一次站立在白羽面前。对于世事孤陋寡闻的白羽看到这样神奇的一幕顿时目瞪口呆。
“明白了吗?”
“嗯……呃……”白羽的眼神却是凝定的,仿佛冻僵一般凝固在瑞灵飞过的那片虚空,陡然间,如同大梦初醒般才答道,“嗯……明白了……”
瑞灵坚定地说:“那好,你试试吧。”
白羽陡然又是一惊,惊讶的目光投向身边男子清澈的眼睛,仿佛想问什么——不过刚才答应过瑞灵,不可以再问了,再问,他就把她扔在这里了。
“放心吧,没站稳还有我呢。”然而瑞灵却没有猜透她没有说出的原因,只是短短解释道。
“嗯。”
白羽来到裂崖边,极力压制住紧张的心情。十八年来,哥哥从未教过她轻功,她随哥哥住在天山山脚,向来不曾知道从高处往低处看究竟是怎样一番风景。望着裂谷地下的积雪,白羽不禁心里一寒。
“要心平气和,呼吸均匀有序,不要往下看,先练好不恐高的心理再说!”
一声厉斥蓦然回响在耳畔。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动一般,白羽向下凝望的视线随着那一声话语的说出猝然向对面悬崖的雪地投出。
按照瑞灵的姿势,一袭白衣滑过风雪腾入虚空,身体陡然一轻,向着对面的悬崖跃去。然而始终避免不了内心的恐惧,白羽下意识地向下看,崖下深渊深不见底,若是失手坠下,恐怕尸骨无存了吧?刹那间的一走神,铺天盖地的惊惶在那一刻席卷而来,甚至将她的意志淹没。
身体也仿佛不听使唤地向下坠落,在离对面的悬崖仅有一尺的距离,白羽清醒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向上飞跃,而在向下坠落。
“小心!脚踏峭壁!急转!”
熟悉的声音又回荡在耳畔,然而这次的指点却是毫无作用,白羽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无尽的恐惧占了上风,哪里还顾得上自救。
“我不行!我怕——救命啊——!”随着一声响彻山涧的惊呼,一袭白衣飞速地坠落,风雪中,宛如一只精疲力竭的蝴蝶失去了飞行的力气,白羽大喊着。但四周除了雪,还是雪,到处的雪顿时显得触目惊心。
“白羽!”崖边,一袭白衣却异常地顿了顿,随即迅速向裂崖的山沟投去……
暗夜里,一双深紫色的眼睛陡然睁开,妩媚的脸上带着无尽的邪恶。
“宫主,一切如你所料,白羽瑞灵将靠近天山之心。”黑暗中,凝澈用阴鸷的口吻向身边的黑翼女子汇报。
“哦?”幽冥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睛里包含着煞气,仿佛足矣摧毁万物,生灵涂炭,“传令雪魔,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苏醒!”
“是!”
冰天雪地下,一个柔弱的身体缓缓坐起,墨黑的发和翠绿色的剑光成为雪天里唯一的其他色彩。
白衣女子手撑着地观望着四周,这个地方,积雪覆盖,两边都是峭壁,峭壁上的雪不知早已堆积了几百年。她坐在峭壁之间仅有的小道上望着这一片纯白,双手顿时充满了寒意。
只是恍惚中,她感觉到自己丢失了什么,仿佛自己生命中一个不可或缺的东西,在她醒来时蓦然消失。但自己却想不起来,就像记忆被封锁了一样。
她看了看手中紧握的望水剑,自从先前崖边失误坠崖,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她的仙剑,她钟情那样的绿色,宛如初春树枝吐芽的颜色。身体坠落的那时候,她紧紧握着自己的佩剑,如同一个孩子在危难之际依然紧紧地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
对了!瑞灵!坠崖以来,始终不见他身影。但是在坠落的时候,她清清楚楚地看见瑞灵也一起跳了下来,裂崖下只有这一条小道,那么瑞灵会去了哪里?
白羽挪动身体准备站起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一丝痛楚——“成了仙,都不会死了吗?”她惊疑地呢喃着,回答她的却只是呼呼的风声,冰凉刺骨,宛如女子的哭泣。
死一般的寂静,带着无尽压迫力,孤身一人在这裂崖底下,白羽忽然感觉到内心的凄凉开始莫名地萌发,难道瑞灵,真的丢下她不管了吗?
“瑞灵!瑞灵!你在哪里!”她在崖下大喊着,清脆的声音响遍整个裂崖,见无人回应,白羽更加气恼,双手拍打着地上的雪,“瑞灵!你死到哪里去了!你给我出来!”
黑暗里,一张苍老的面孔渐渐地呈现出来,带着无比的沧桑,仿佛看遍了世事的变迁和众生的离愁。那张面庞却是如此熟悉——五百年后,他又出现在他眼前,依然是如此和蔼可亲,宛如自己的亲人。
五百年了,他又一次见到了这个老人,他的脸上,仿佛弥漫着神圣的力量,让他不由自主地为之产生敬意。
黑暗中,他望着那张面庞,老人驾着云,一点点地向他移过来,修长的白须随风飘扬。
瑞灵回忆着五百年前老人的预言,追问:“你告诉我,我命中注定的有缘人到底是谁?我等了五百年,为什么还不曾出现?”
五百年,他在旁人认为他已斩断情丝的话语中生活了五百年,因为他坚信她有朝一日总会出现,他们将共同扭转天山的未来。然而这五百年来,亲近他的女子无非总是泛泛之辈,对于她们,他从未有过丝毫的爱意。所以他的意志随时间的流逝开始慢慢动摇,成为剑仙以来,梦中的白须老人便再未进入过他的梦中,他开始慢慢坚信这个预言是假的,不过是雾里看花,不过是一场梦。
然而五百年后,他又看见了那张久违的面庞。
“该到来的总会到来,该出现的总会出现,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五百年后,你的有缘人便会出现,她能给你带来无尽的烦恼,但是你们的情意始终不会消逝,反而相处得无比融洽。你们将在天山之巅一起修行,一起扭转天山的命运,直到命中注定的劫数将你们分开。”
又是这样的话,五百年来,世事变迁,多少风花雪月从时光流逝。
那些消逝的瞬间不过尔尔,生命中的人来了又去,宛如潮水。曾经出现在他生命里的每一个人,五百年来,又记得多少?那些不惜一切为他含情献媚的女子,不过是民间俗粉,昔日年少时的风流宛如一场烟花,繁华过去后,就是无尽的凄凉。
无数的女子为他痴狂,百年来,他似乎早已恨透了这些无知的女人,无数次地只想一剑划破自己的面庞,他厌恶了那样的繁华,终其一生,只为了一个预言中的女子和天山的未来才让他得以保全真容。
然而五百年后,依然是那句平淡无奇的话,波澜不惊。
如今天山将有大乱,到现在,他依然只是一个人,如同一叶孤舟,在广阔的大海里随波逐流。
五百年后,那个神人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以为此时的出现就代表了希望,代表了自己终于拥有了爱一个人的权利。可是他错了,他等了五百年,只为一次的相见,但这一次的相见却是他意料之外的失意。
若此次出现仅仅是为了让他不要忘记那样一个预言,那么他宁愿不要相见。五百年来,他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绳束缚着,那个命中注定的女子,仿佛已永远不会在生命中出现,直到……白羽。
负责教授她剑法以来,她让他几经疯狂,前往裂崖的一路上,她不断地向他询问他的过往。令他更为之惊奇的是,当她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竟然是“她一点都不喜欢他”!
她是如此独一无二,在他这样一个受千万女子亲睐的人面前,她却是面不改色地说出了这样的话。仿佛那是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的,在她的眼里,他看不见半点口是心非的痕迹。命运真是如此,如果真的是她,他也心甘情愿。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说?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喜欢故弄玄虚?”再也顾不上辈分的礼节,瑞灵质问着老人,“猜谜游戏很好玩吗?你让我等,我就等,为了天山仙界的未来,我甘愿去等,但是,我等了五百年,她为什么还不曾出现?你告诉我,她是谁?是不是白羽?是不是?”
老人却没有丝毫怒意,微笑道:“孩子,一切都被参透的人生是分文不值的。我只是稍加提示。”
黑暗中,老人慈祥地笑着,仿佛关爱着自己的后裔,不等瑞灵回应,便化作一团白光消失在虚空。
瑞灵恍惚地望着老人消失的地方。那些消逝的过往,谁又曾料到?
“瑞灵——!你死到哪里去了!”
恍惚中,他听见一阵熟悉的呼喊,带着淡淡的亲切感。是谁?是谁在叫他?
白羽不停地叫着瑞灵的名字,她坚信他就在她身边,她坚信瑞灵并非绝情之人。在风雪里醒来的那一刻,寒风刺骨而来,她已无力起身相寻。
她坐在雪地上,砭骨的寒意仿佛将她腿部的血液凝滞。她不断地喊着,可是回应她的永远只是打在脸上的刺骨的风和纯白的雪。
她的眼角终于绽出了一滴泪珠。然而泪水在终年积雪的天山一遇到极冷的风雪瞬间冻成了坚冰停滞在白羽的脸上。
她精疲力竭的喊着,言语里已带有淡淡的沙哑:“瑞灵……你在哪里啊?”
瑞灵又一次听见那样的呼唤,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白羽,是白羽的声音!原来,这又是一场梦,刚才所看见的一切,又是一场虚庚梦幻。
没有谁回应过她,仿佛走到绝望边沿,白羽垂下眼帘,心里不禁一阵酸楚席卷而来——瑞灵,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就告诉我,我可以改,可是为什么你却偏偏丢下我不管……顷刻间,三两串的泪珠从白羽的眼眶溢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冻成了坚冰。不会轻功,更不会御剑飞行,她只能呆在裂崖底下,又能做什么?
陡然间,她惊奇地感觉到腿下有东西在蠕动,仿佛是想极力地露出雪地。白羽下意识地挪动双腿,然而风雪交加,双腿不知何时早已冻僵,没有力气挪动丝毫。
但是她清楚地感觉到腿下压着的雪地上有生命存在!
白羽用气移动着双腿,腿下的生命显然是被埋在了风雪里,正想极力地挣脱却被她压在下面。她不甘心让那个人就这么含冤地死在风雪里,白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一条腿有了知觉。
“啊!瑞灵!是你!”几经努力,白羽终于有知觉移动双腿,移开了自己所在的位置,奋力刨着身后的积雪,雪地中出现一只握剑的手,剑身散发着幽幽的蓝光,触目惊心,她永远记得,这样的蓝色,是吟雷剑独有的蓝,宛如天空坠落的一片苍穹。
瑞灵被大雪深深地埋在雪地里,感觉掩埋的积雪在慢慢减少,呼吸的空气在慢慢增多——白羽,这个死丫头,终于发现他的存在了。
“瑞灵!你没事吧!”终于挖出了雪地里的人,白羽破涕而笑,抹了抹脸上的泪珠,欣喜若狂地向雪中的人扑过去。“急死我了!”
瑞灵刚刚从雪地支起身,却猝不及防的被白羽一铺而上,又倒了下去,顿时哭笑不得:“你……你疯啦!起来起来!别一有机会就占我便宜。”
“喂!谁占你便宜啦!”白羽颓然起身,面红耳赤,一边用力捶着瑞灵的胸口,一边辩驳,“你这破木头! 别以为教了我几招飞行,给了我几样宝贝就得意忘形!告诉你!我为了你差点把嗓子都喊哑了!你倒是好,呆在雪里面吭都不吭一声!我还以为你跑了呢!你再不出现,我都恨死你啦!说我占你便宜!姑奶奶我是那种人吗!”
白羽说完一句便向瑞灵猛捶一拳,瑞灵却不反抗,任由她一拳一拳地打下去,顿时胸口隐隐作痛。他不仅蹙了蹙眉,露出一个冷笑。
看见瑞灵有所反应,白羽心中的怒气才消了一半,嘲讽般地丢下最后一句:“算你知道痛!叫你还敢胡说!”
她试图起身站定,然而双腿似乎又被冻僵了一般失去了知觉,用力,挪不动;再用力,还是没有反映:“怎么……怎么又不能动了……”
“哈哈!哈哈哈哈!”瑞灵起身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禁有一丝喜悦,欣喜地笑了出来。白羽涨红了脸,拍打着失去知觉的腿,手足无措。
“你还笑!闭嘴!”听见瑞灵讥诮般的笑,心中的怒意不禁又一次涌起,“帮我啊! 如果我的腿残废了,今后由你负责啊!”
瑞灵撇了撇嘴,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呵,刚刚还打算救你呢,听你这么一说,那就不关我的事咯!”
“喂!你回来!你回来!”眼看瑞灵一如既往地起身,一边带着嘲讽的口吻一边向远处走去,白羽顿时焦急起来。
然而他也不过是想趁机戏弄她,来裂崖的一路上,他没被她烦死算是他的大幸,恰好趁此机会还治其人之身,何乐而不为?
瑞灵转过身,笑着走回来:“你看,还是要不帮你是不是?所以你始终欠我个人情。”
“好了好了我认了!”白羽连声应和,“欠就欠吧,快帮我恢复腿上的知觉要紧啊!”
瑞灵不说话,蹲下身伸出左手平悬在白羽腿部的上方。
顿时,无尽的暖意席卷而来,从瑞灵手掌散发出的淡红色光芒将白羽的腿团团围绕,沁人心脾的温暖从腿部一直蔓延到手指尖,刹那间,白羽所在的那片雪地的积雪也全部消融,化为淡淡的积水。
“怎么样?能动了吗?”瑞灵伸回手,运了运气,询问着身边冻僵的女子。
白羽伸缩了一次腿,双腿屈伸如常,想着瑞灵先前只是将一只手放在腿的上方,双腿顿时暖意绵绵那神奇的一幕,不禁心生感激:“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我现在能动了!”
她满心欢喜地站起身,遥望着裂崖的峭壁——裂崖底下,堆积着厚厚的雪花,比天山顶上更加寒冷,隆冬的风雪如同一个猖狂的魔呼啸着,仿佛将崖下的每一个生命吞噬。
裂崖,如同一把巨大的神斧将天山的一片雪地硬生生地劈开,经过千百年地壳的移动,被劈开的天山的两处渐渐地分离开来,也迎接了更多的风雪在那里的肆虐。
他们站在裂崖底下唯一的小路上,两边堆积的白雪让小路只剩下两个人并肩行走的空间。
裂崖的峭壁足有二万五千尺,一个普通的剑仙御剑飞行到天山上,只需一盏茶的时间。但裂崖底下,三百年过后从未有一个剑仙下去过。
三百年前那一战后,魔界在天山仙界依然留有残兵败将——雪魔。
三百年前侵领之战过后紧接着天山仙界和魔界又暴发了裂崖之战。天山剑法超群的大弟子清月便试图前往裂崖之底将魔界残余的魔物一举歼灭。然而,谁都低估了雪魔的力量。持续了七天七夜的苦战,掩埋在天山裂崖的雪魔死伤不过尔尔,它们仿佛有极快的恢复力量,一夜之间,所有重伤的雪魔旧伤复原,继续迎接第二天新一轮的血战。
清月带领众天山剑仙前往裂崖。无数剑仙的在裂崖底的积雪中洒下殷红的血花。与雪魔交战的第四天,裂崖底下的雪早已不再是雪,而是被无数剑仙侵染过的血。
天山终年下着皑皑白雪,百年过后,纯白的雪又一次覆盖在裂崖底下,将当年喷洒在裂崖底的血点点覆盖,如同将一段血雨腥风的历史彻底地抹去。裂崖一战天山剑仙始终是败了,连亲自降魔的太一真人都身负重伤。
魔界顷刻间宛如雨后春笋一般飞速的发展。几经成为六界之中最为强大的一界。从那以后,天山剑仙谁也不曾踏入裂崖底下半步。
而今白羽失手坠入裂崖,瑞灵又随之而下,百年来的腥风血雨宛如刻刀一般深深地刻在每一个剑仙的心底。
瑞灵第一次教授新弟子剑法,根本无从考虑过会有这样的情况。他原以为即使白羽失手,他就能在半空将她接住带上天山,以免雪中有异。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白羽坠崖的刹那,仿佛无形的力量竟然在他决定跳崖相救的时候暂时地将他的行动禁锢!
几经周折终于得以营救之后,白羽已离地面仅有五十尺。对于一个丝毫不会轻功的剑仙来说,从二万五千尺的山崖一坠而下,唯有如同凡人一般命丧黄泉。他极力加快自己坠落的速度,在白羽离地面十尺的距离终于扑到了她身前。
但是不等他凝聚内力再次向上跃起,二人已坠入了裂崖之底。
白羽望着眼前的一片白,悬崖的峭壁上,永远是无瑕的白色,她看着看着,心里却有莫名其妙的寒意席卷而来。那是怎样的寒意?久久凝视着崖下的积雪,仿佛让人产生其心中与生俱来的恐惧。那是血花四溅的厮杀,群魔肆虐的狂啸。
这个地方,千百年前,定然有过一场血雨腥风,否则自始至终她总是感觉到一股煞气久久萦绕心头。
白羽不敢再凝视两旁诡异的积雪,望着瑞灵秀美如常的面容,顿时觉得安心,至少在这个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的鬼地方,还有另一个人长伴。
她拉着瑞灵的衣袖,央求:“瑞灵,我们上天山吧,这个地方……我总是感觉有异。”
这个地方,曾经有过的那一段腥风血雨,到现在残留的血还未曾消逝。
此地掩藏的魔物的力量胜过了天山的任何一个剑仙,三百年前的过去,还是不必再提。
瑞灵一甩手,摆脱了白羽的拉扯。淡淡然:“我们这就回去。”
说罢,白衣男子在虚空中轻轻一挥手,左手的佩剑铮然出鞘,紧接着,仿佛一股力量牵动着白羽手中的佩剑,望水剑也凭空出鞘,一蓝一绿两把剑在空中迅速划过两道剑光,顷刻间各自横停在瑞灵和白羽的身前。
“望水剑暂时由我控制,”瑞灵纵身一跃,轻盈地踩在吟雷剑上,“白羽,快上望水剑,我们离开这里。”
“嗯。”白羽小心翼翼地踩上剑身,由于经验不足,踏着细细的剑身身体陡然间失去了控制一般,整个人在剑上一歪一斜,仿佛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
“看着前方,心情平静,不要担心你会掉下去,这样你自然就站得稳了。”瑞灵肃然。
刹那间,两道光芒在一片纯白中破空而过,快如疾风,瞬间飞向天山之顶。
然而在飞到离崖上一万四千尺的地方,陡然出现一道无形的障。猝不及防,两道剑光猛然间被一弹而过——有结界!
仙剑顷刻间失去了控制,仿佛在疾行中无意间撞向了一堵墙,铮然反弹回裂崖底下。
又一次坠崖,瑞灵吸取了先前的教训,顾不得接住坠落的仙剑,双脚跃过峭壁,将坠落的白羽稳稳当当地带回崖底的雪地。
“怎么会这样!”这次竟是二人齐齐发出同样的惊呼。
望着上方宛如闪电般密布的结界,瑞灵心中顿时疑惑重重——裂崖自三百年前那一战后前来学习御剑飞行的剑仙在飞行失误中从未遇见这样的情况。然而此次前来,就遇见这样奇异的事,实在蹊跷。
“瑞灵,怎么回事?那上面……刚刚都没有那个东西的啊!”白羽盯着虚空中猝然出现的结界,莫名其妙。
瑞灵蹙眉思索着,喃喃:“奇怪……是什么人设下的结界?难道有人知道我们在裂崖底下!”——但是,即便是有人知道,也该是天山仙界的同门,天山剑仙向来和睦相处,不可能存心和他们作对的,毋庸置疑,那道结界是法术所为,莫非有异界之士?
“你看!那是什么?”白羽背对着瑞灵,惊讶地指着前方陡然出现的光球。
思索蓦然打断,瑞灵转身看去——粉红色的一团光高高地悬在半空,仿佛带着强烈的诱惑力,让人看上一眼便大增好奇,忍不住想靠近去看——那是什么东西?是谁用念力凝聚而成的光球,璀璨夺目。
“好漂亮!我们去看看吧!”白羽心中的好奇顿时占了上风。正想向红光跑去,却猝然被瑞灵握紧了手臂。
“那光球不知从何而来,小心为妙。”瑞灵看着那一团红光,心中掠过一丝不祥。
“没事的!”白羽甩开瑞灵的手,毫不在意地辩解,“我可没感觉到有什么异样,不过是一团不知来源的光而已,没事的!”
瑞灵却再次抓住了白羽的手,蹙眉道:“不可!凡是应当小心谨慎。你有所不知,这个地方……”
“够了!我说没事就没事!你爱信不信!”白羽怒极,感觉到这次的力度加强了几分,奋力一甩,又被甩开了,“它不会有危险的!我能感觉到。”她完全清楚她的实力,天赋异禀的她,对于外界的好与坏极为敏感。
说罢,白羽提起落在地上的佩剑,猝然间向着光源跑去,一袭白衣顷刻间消失在猎猎的风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