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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血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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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的五行宫,水晶石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四个人静静地被捆仙索捆在石柱上,不知已经沉默了多时。五行宫弥漫着凄凉的气息,仿佛是生命濒临垂危时的绝望。
此时的他们还能说些什么呢?幽冥的力量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匹敌,连资质超乎常人的白羽也被捆仙索束缚着。不知天山仙界现下如何,清月是否安好,同样身为五灵的她,此时不紧忍受着执掌仙界的压力,还在用尽心机躲过魔界的追捕。
魔界对于天山剑仙中重要的人物几乎早已了如指掌,清月防范之心很强,所以一般的伎俩难逃其法眼。对此魔界必当在最后一个五灵仙清月身上大费心机不可。
五行柱上四个人面面相觑,无言相对,如果魔界真的擒获了清月,如果到现在师傅太一真人还不出关,天山仙界又如何能立足于天山?
风雅默默地叹了口气,自己身在天山五百多年,看遍了五百年来的悲欢离合,世事变迁,而如今也是将过去的一切都化为终结的弥烟齑粉的时候了。
然而三百年前和怀真在烟雨萌共同种下的紫玉璃珠,现在大概已经被摘下融入炼丹炉了吧,仿佛将三百年前的梦想连根拔起,销声匿迹。荏苒时光恍若流沙,转眼三百年过去,昨天的一切仿佛又在今天上演。
她只能祈求上天保佑清月,保佑整个天山仙界安然无恙,然后等到死亡的来临。
露莺不安的凝视着水晶石,视线时不时地投向旁边的仙剑,今天一早魔界使者凝澈便来到五行宫,不知用了什么术法拔走了吟雷剑,然后只向他们透露出剩下的土系剑仙是清月之后,一声不吭地离开。现在接近晌午也不见得有归还之意。
魔界在对付清月上摆明了利用智取,四个人只能眼睁睁地望着水晶石上方的最后一缕银白消失。
她突然很想易水翎,仿佛此时此刻他是她唯一值得惦念的一个人。一切的因果都是她一手酿成的,因为她对白羽的妒忌太深,自己太无知,所以三番两次只把易水翎的教诲当作耳旁风,如若不是自己丧心病狂地妄想刺杀白羽,白羽体内所蕴藏的魔性也不会被魔界所控,她们便不会被逐出天山,导致魔界趁虚而入,将五灵剑仙中的四灵轻而易举地拿下。
或许是内心的愧怍,她不敢再面对白羽,仿佛每每看到她,便有一阵锥心地痛苦涌上心底。她有负于易水翎对她的关怀,更有负于剑仙。如果命运还给她留有一丝转正的机会,她甘愿舍去性命来补偿一切的过错。
反正她只是一个人,什么也得不到,没有出类拔萃的剑法,没有太多人的关心,她只是不起眼的一个,宛如碧绿草原之中的小草一颗,宛如浩瀚大海之中的水珠一滴,或有或无,可有可无。
瑞灵和白羽在凝澈取走吟雷剑的时候就意料到了魔界的计划,以天山剑仙的规定,剑在人在,剑回人亡,见剑如见人——她们定然是想以“瑞灵已故”为借口,再略施小计带走清月。
天山剑仙之中瑞灵是颇有情意之人,所有受到很多剑仙的敬仰,魔界正是利用了他们对他的敬仰达到自己的目的。而现在他们只能等,囚禁在五行宫中,被捆仙索牢牢禁锢住力量,等待着最后一根五行柱上出现清月的身影。
白羽的思绪却是一片混乱,一面又是为亡故的哥哥而悲痛,一面又是天山仙界的安危,想得太多,恨得太多,无数纷繁的世间纠纷让她头痛欲裂。她抬头忽然看见水晶石投射出的光芒中,若即若离地出现一个脸庞。
眉目清秀,似曾相识——那是哥哥的面容!她看见哥哥在对她笑,久违的笑容映在白羽的脑海里,她忽然觉得想哭,仿佛在这濒临绝望的五行宫里觅见了最后一线亲情。
但这样的笑容却是眨眼间的,光芒中,方玠宇的脸庞影影绰绰,最后化为齑粉消失在光芒里面,耳畔响起了一个声音,哥哥的声音,温柔中带着难以言语的吸引力,她听见了昔日哥哥临走前在信纸上写下的那些话:“白羽,没有了哥哥,你要做一个坚强的女子。同是混血后裔的你今生注定了一生的坎坷,当不幸的现实发生的时候,也当安然面对,记得要做一个快乐的女孩,如此即便是困难降临,也会减轻几分痛苦。”
原来她一直都很脆弱,裂崖底下,仙魔结界,和昔日天山脚下的木屋,在经历了这么多的生离和死别,她做不到坦然。瑞灵浴血而归,她欲哭无泪,哥哥起步先逝,她只有哭泣和仇恨。在大难面前,她始终做不到顾全大局。
要做一个坚强的女子,让快乐常伴,这样痛苦便会减轻几分——如果总是沉迷于悲痛和仇恨,又何来真实的进步,在个人情感和大局面前,永远不可能兼得,所以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对情感的割舍,顾全当下。
瑞灵说过万物皆有生存的权利,如果魔界真的东山再起,和仙界再次开战,那么为什么就不能和平谈判,和平解决?这样既不会连累无辜,也不会伤及两界的一兵一卒。
水晶石上方的石壁上射出一道夺目的光芒,银白色,随着一道疾驰的身影和两把剑投射下来。那个身影一进入五行宫便情不自禁地被最后一根空缺的五行柱吸引过去。
土系的石柱上随即出现一个女子,面容清秀,着装华丽。堆放水晶石的石台上,一蓝一紫两把剑铮然插入石台,五把剑齐齐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蓝、绿、白、黄、紫,五种颜色交相辉映,参差不齐地驻在石台上。
清月恍恍惚惚地抬起头,和四个人诧异的目光打了个照面后,齐齐一怔。
魔界制服了清月,五灵仙俱全,解封天山之心的时日迫在眉睫!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连同清月也愣愣地看着四个同门,哑口无言。
水晶石上方银白色光芒消失的瞬间,凝澈用念力留下最后一句话:“五灵已俱全,宫主随时可能攻打天山仙界,太一仙人出关在即,尔等不必过早担心。”
深沉而平静的话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底,谁也没想到从来都是冷漠阴邪的魔界使者竟会说出这样的话,像是镇压敌方的防范之心,更如同友善的提醒。
早已领教过凝澈的异常举动,清月已经不足为奇了。看着其余四个师兄妹面面相觑,解释道:“凝澈良心尚在,早在她带我前往魔界的路上便透露出她的无奈,我们应该相信她,她奉命行事,其实她的心肠并不如幽冥般冷酷残忍。”
“师姐!你是被她的法术迷惑了吧?”露莺还是有点半信半疑,“她是魔宫的魔女,魔界首领的使者凝澈啊!她和幽冥都好不到哪里去。”
“听她的话语里面,也没有动用心机的意思。或许她是真心实意想帮我们。”风雅呢喃道。
“都不要说了。”清月中止了对凝澈的谈论,语气变得深沉,“她有她的苦衷,现在我们应该尽可能地为她保守这个秘密,倘若被幽冥知道了,她必死无疑。”
“可是……与其勉为其难地苟活着,不如一死了之,始终做自己不愿做的事,这样的痛苦比死还难受。”白羽不禁讷讷道,听到清月对凝澈的维护,自己也忍不住说了出来。
清月深吸了口气,言语深沉,清澈的眼眸仿佛透过水晶石看到了另一个世界:“是生是死皆掌握在凝澈一人手里,那毕竟是她的一生,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洪武十六年十二月初三,天山仙魔之战再起,魔界力量完全超脱仙界。次月初六日夜,魔界首领协同火巫女前往仙魔结界,破结界,侵仙界。
早在次月初二,魔界擅长研制新术法的土巫女创造出新的邪魔法术,此术一经施展,足以破解一切封印,消除任何结界。魔界不惜一切代价炼制出如此法术,便授予火巫女极其魔界首领,决心破除仙魔结界。
仙魔结界一破,仙界魔界再次开战,魔界首领幽冥下令三圣翼分别率领十万魔界铁兵直攻仙界——天山剑仙力量微弱,此次侵入仙界无非是破解天山之心的封印而已,所以派遣三圣翼便足矣。天山剑仙齐齐出动,失去了现任执掌人清月的带领,犹如游沙散兵毫无阵形,不到三日,天山剑仙死伤过半。
血腥弥漫在整个仙界,大雪不停地飞舞,一次次地掩盖住溅洒在积雪上的血迹,然后又任由新的血珠溅在上面绽出一朵朵鲜红的花。苍白的天空迷茫着死亡的气息,一阵阵强烈的法术划破虚空,不远处又是一阵铁与铁的交击,不远处又是几声或魔或仙临死前的哀鸣。
三百年前的往事又一次上演,三百年后天山仙魔两界重蹈当年覆辙,更可怖的是,几乎每一个前去迎战的剑仙都毫无生还可言。天狼星完全靠近了冥衡星,玄冥珠昼夜不断地共鸣,无数把仙剑在横七竖八地伫立在雪地里,身边是亡故的主人。
十二月的飞雪尤其猛烈,仿佛生生侵入心田,易水翎以最快的速度在无数个魔界铁兵的致命一击中有幸存活至今,他不怕受伤,只怕仍然囚禁在魔界的露莺焦急之时忽然听见他已亡故的噩耗。
魔界再次侵入仙界,如今已经传遍整个六界。但其余四界都念及此乃天山仙魔两界的私事而爱莫能助。连续征战的夜晚,易水翎便保留着最后一口气前往丹草阁疗伤。
怀真也因此再无闲适之余,今日前来丹草阁治疗的剑仙数不胜数,灵丹以最快的速度一夜之间愈合了他们的伤势之后,便再次迎战。
所以怀真根本没有时间离开丹草阁,更没有闲暇之余协同同门并肩作战。但是这样又何尝不是件好事?三百年前侵领之战时,他曾和风雅一同抵抗魔族,若不是念及风雅的安危,生来厌倦战争的他又怎会亲自随她前往?
现在风雅被魔界囚禁,成为解开天山之心封印的五灵仙,天山只剩下他一个人,再无牵挂和惦念,安心留在丹草阁尽到作为一个医者的指责有何不可。
反正自己上天山也是收父母所托,反正自己也不是心甘情愿成为剑仙。
幽火从天而降,融化了堆积的雪,枯萎了路旁的松柏。五行之术施展在晴空之下,浮云早已被魔界阴邪的术法染成了黑色,天山仙界上空一片乌黑,宛如夜幕下暴风雨的天空。
毫无生还可言,魔界破除了仙魔结界,那曾被仙魔两界不约而同地视为禁地的仙魔结界,由皓夜化身而成的结界,就在一夕之间完全销毁。魔界仙界重新建立了交接口,无数的魔界铁兵纷涌而来,带着死亡和绝望纷涌而至。
太一真人自始至终也不曾出现,若是仅仅由天山剑仙对抗到底,到头来魔界定然占领整个天山。
洪武十六年十二月初八,魔界首领趁乱偕同魔界使者带领五灵仙前往裂崖之底,就在云洞的天山之心面前,五灵剑仙被捆仙索带到了这里,齐齐封锁了琵琶骨,此时恍若废人毫无还击之力。一个魔界铁兵对着五个人膝盖猛然一敲,他们顿时感到双腿无力,颓然跪倒在地上。
天山之心镶嵌在云洞最深处的顶部石壁上,散发着五彩缤纷的光芒,和几个月前看见的一模一样。
白羽和瑞灵不禁侧过头两两相望,眼眸间仿佛洞穿了各自的瞳孔看见了极为遥远的过去。
昔日,他们曾失手落入裂崖之底,那时候魔界便开始向仙界挑衅。裂崖最高处在他们落下之后出现一道结界,宛如一张由闪电织成的网将整个裂崖底完全罩住,他们无力返回天山。
他们沿着唯一一条小路来到了云洞,天山之心熠熠生辉,七百年前的往事宛如匕首滴着鲜血,生生地印刻在脑海。
雪魔的攻击宛如鬼魅穿行,生死关头,白羽一怒之下歼灭了所有的雪魔。那是她入天山以来第一次动情,瑞灵浑身浴血倒在她的面前,全身的筋脉被完全挑断,只剩她一人独守裂崖底下,那是何等的孤寂和无奈。
曾经的过往又一次浮现在脑海,再次面临着天山之心,已是两个月之后,而在初次见到天山之心的那一刻,命运就仿佛默默地在死神的面前签下了契约。一切都已注定,当死亡来临的那一刻,谁也没有等待的时机。
命运之间的匆匆邂逅,走到最后还是孤零零地一人离开,空空地来,空空地去,什么也带不走,只有内心的放得下抑制死亡的恐惧。
梦中的苍颜老者或许真的是一场梦,两个月以来,他们不停地被现实的惨烈拖入深渊,直到如今已经完全陷入了最底层。他们没有丝毫转折的机会,在魔界手里,在此时的危难情况下,他们如同一个一生都被牵动的玩偶,任由着命运的摆布。
当命运已经厌倦了对自己的玩弄,是否那也便是濒临死亡的时候了?
五个剑仙都没有半点屈服之意,那些冠冕堂皇,阿谀奉承之举在他们看来不过小人之心,要成大事者,必当面临一切的因果。
天山之心闪烁着耀眼的五彩光芒,仿佛昔日舍身化作天山之心维护天山的穆珍长老正一脸慈态地看着他们。云洞两旁的石壁边都站满了魔界铁兵,洞口被法术封住。前方就是对天山之心早已虎视眈眈的幽冥。
他们无处可逃,更无所可逃。外界阵阵厮杀席入耳畔,各种法术,剑技破空而出,每一声都仿佛随着鲜血流淌。天昏地暗,寥寥血腥,一切都失去了生机,青水溪的溪水早已被染成了血的颜色,溪水宛如血池流淌。
幽冥的眼里转过一丝阴鸷,漫不经心地走到五个人面前讥诮地说道:“很惨是不是?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样,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可是你们又能如何呢?心有余而力不足,身为天山剑仙,却保护不了天山下的百姓。不过我真的很高兴能将你们一齐了断。”
魔界首领将五个人纷纷看了一遍,言语深沉阴冷:“瑞灵、白羽、清月,你们的存在对魔界的威胁实在太大了,真是苍天助我——五灵仙之中你们就占了三个。”
说罢,又凑到白羽耳边低声呢喃:“尤其是你啊,白羽,你死了,我就安心了很多呢。你放心,你哥哥在黄泉路上等着你,哦!对,还有瑞灵,还有风雅,即使你作了鬼,想必也一定不会孤单。”
“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个蛇蝎心肠的魔头!”白羽的眼眸乍然变幻成深紫,无尽的愤恨涌上心头,却又难以发泄于外,她不禁埋下头泣不成声。
“白羽,不许哭!”清月蹙了蹙眉,抬起头看向正前方的魔界首领,“身为魔界首领竟以如此卑鄙手段谋取天山十二剑,你可曾有过半点懊悔?你是魔界的统治者,论势力论力量几乎能与天帝媲美,你却没有丝毫满足之心,反而变本加厉地一再对仙界发起挑衅。你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权利和力量,可你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取更大的利益?”
“因为你!”清月的最后一句话完全触痛了幽冥内心的恨意,她毫不犹豫地指向她,说道,“当年要不是你将我推下山崖,我也不至于如此嫉恨!”
五个人齐齐愣了愣,三百年前侵领之战爆发的第四日,清月在对魔界的抵挡时,混乱中陡然杀出一个黑翼女子,和魔界首领皓夜的羽翼一模一样。三百年前幽冥的力量还不及她,在几轮对攻之后仙剑忽然刺进一只黑色的羽翼,只听一声鹰一般的哀鸣响彻天山,那个黑翼女子便不慎坠下天山山崖。
随着三百年前皓夜的离开,幽冥便仗着自己本身为魔界首领继承者,坐上了魔宫殿堂之中皓夜的宝座,而自己被剑仙所伤,亦从天山仙界的悬崖上一坠而下,内心的仇恨便在那一刻开始萌发。
原来魔界以有史以来最快的速度发展到足以与神界相敌,乃幽冥的仇恨所致,她永远记得这个仇,三百年前的坠崖之耻终于在今日爆发——清月忽然又感到很后悔,当年若不是见其弱小便手下留情,但一失足成千古恨,当年种下的因结出了如今的果,天山仙界才沦陷到今日的局面。
“虽然我很感谢你三百年前为我留下一条命,魔界首领的继承者一旦刺伤双翼便毫无挽救的余地,所以我感谢你当年没有刺伤我另一只羽翼,”说着,幽冥的眼神变得锐利,宛如匕首生生刺入清月心底, “但是你却不知道,这么做你不但没有对这件事就此逃脱,反而越陷越深,直到三百年后我来找你复仇。”
是啊,三百年前幽冥尚未继位的时候,上天曾给过她机会,让她亲自铲除魔界首领的继承人,让魔界从此混乱,群魔无主。但是她放弃了,在一个刚成年的魔女面前,她变得心软,那时候幽冥在崖边的瞬间,那张童真的脸庞让她不敢再对另一只羽翼刺下第二剑,她把她推下了悬崖,以为就可以从此了断,然而却换来了如今的回报。
清月的神情不禁暗淡下去,三百年来的悔意未曾间断过,原来这就是因果。
“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事实已经是这样了,还有什么懊悔的余地?”风雅语气低沉,仿佛已经对眼前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好吧,既然你这么想死了,那么我们就开始吧。”说罢,抬手向一旁的凝澈做了一个开始手势,然后指向风雅,“先从风系开始。”
凝澈拱了拱手,默不作声地来到风雅面前,深紫色的眼眸在背过幽冥的瞬间满是无奈和伤感。风雅抬起头回敬了一个鼓励的眼神,仿佛在示意让她不要难过——或许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然尽到最大的努力守护着她的秘密,亦或许是勘破了红尘往事,一切都已如寥寥云烟。
魔界使者阖了阖眼帘,霍然抬手,一根银线乍然从袖口飞出,闪电般地缠绕在风雅的脖子上。殷红的血从颈间渗出,沿着银线倒流入凝澈的袖口中的端点处。那是索命线,银线炼制以来便附有毒素,一旦深入血液,必死无疑。
都已结束,凡尘烟雨,往事如烟,该舍弃的也该舍弃了……
“叮!”虚空中一道剑光陡然破空而来,将延伸到风雅脖子上的银线蓦然截断。
所有人齐齐望向云洞入口,来人不见其身,一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只见石壁两旁的魔界铁兵纷然倒下,所到之处一缕白光破空而来,直逼向凝澈。
魔界使者下意识地一挥衣袖,将袭卷而来的凌厉剑势挡了回去。云洞陷入一片沉寂,空气中只听见洞外的厮杀声声入耳,驻守在云洞两旁的所有铁兵都被来人一举歼灭,但自始至终只闻招招剑势腾空而来,仿佛人剑合一一般盛气凌人。
幽冥定了定神问道:“来者何人?”
云洞深处五个并肩而归的剑仙背后,忽然出现一个白衣老者,那人身形快如鬼魅,眨眼间便破了洞口的法术出现在五个剑仙的面前。
来人苍颜白发,高冠长铗,眉宇间正气盎然,仿佛走过了沧海桑田,看遍了世事变迁,一袭白衣宛若天人。但犹自夺目的是他手中的剑,此人斜剑于身侧,剑身光华万丈,毋庸置疑,又是一把仙剑,又是一个剑仙。
剑身的光华璀璨得几乎完全覆盖了剑的外形,由内力凝聚而成的光剑无坚不摧,即使是被震碎了,也有复原的机会。可想而知,此人便是天山仙界预知过去未来,修为极深的太一真人。六界之中只有太一真人擅长以气凝剑,以气运剑。
五个天山剑仙在看清来者时,黯淡下去的眼眸仿佛突然一亮,风雅脖子上的银线因为没有了凝澈的牵引而落了下去,她看向太一真人,绝望的眼神里乍然一阵欣喜,仿佛在逼上绝路的刹那遇见了最后一丝希望。
“师傅。”一年的期盼终于到了终点,濒临死亡的刹那师傅竟梦一般地出现在眼前,清月只觉内心一阵欣慰,天山平乱有望,天山仙界有望!
凝澈心里一怔,恍惚地向后退了两步——此人是天山仙界的强者,自己的力量至今无法与之匹敌,现在或许只有魔界首领能够与他对峙几个回合吧?
“太一真人?不呆在天山好好闭关修炼,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幽冥的语气波澜不惊,深沉而阴冷,仿佛是一声抱怨。
“是啊!师傅就是看不惯你们魔界,就是喜欢和你作对,怎么样啊?”露莺兴致勃勃地回答。
“该死——凝澈!”
“是!” 幽冥只觉愤懑之意又涌上心头,她连忙示意魔界使者放出索命线。凝澈闻声正准备将袖中的银线飞出,只听又是“叮”地一声,银线又被震断。
“谁敢动我的弟子!”太一真人怒喝道,没有谁看清他出招的瞬间,话语间一袭白色的身影乍然伫立在五个剑仙面前。
捆仙索已不知何时被解开,五个人面面相觑之后连忙站起身,不约而同地想发功协同师傅一齐对付魔界首领,然而在凝聚内力的瞬间,五个人使不出丝毫力气,他们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被封锁了琵琶骨,此时宛如一个废人不堪一击。
太一真人回过身将五个人连同自己一起设下了一道屏障,屏障一出,任何魔物不敢侵入。
他横剑在身前气沉剑指,在乍然触及剑身的刹那只见一道白光忽然从光剑喷射而出,在虚空中形成一个圆后越变越大,直到将五个弟子完全包围。
五个人只觉白光在触及自己时浑身的力量便开始慢慢恢复,捆仙索在身上勒出的疼痛感也继而消失,光芒黯淡之后,五个剑仙已经全部恢复了力量。而风雅脖子上的伤痕却没有丝毫好转,不断地渗出的血虽只是一点一点,但根本没有半点愈合的样子。
血被银线上的毒变幻成了黑色,从颈间直泻而下——索命线上的毒是魔界新研制出的上等毒素,再高级的疗伤之法也无可奈何。
“瑞灵,白羽,露莺,你们带风雅先离开。这里自有我和清月。”太一真人说道。
“师傅,可是您……”瑞灵还是有些不安。
白羽连忙插话:“我们先走吧,魔界派遣了三圣翼前往在仙界,外面的一切恐怕比云洞更危险,先护送风雅去丹草阁要紧。”
“啊!”脖子上的毒开始蔓延,剧烈的疼痛让她无力站起身,她捂着脖子颓然倒在地上,面色苍白,更无法说出一句话。
“瑞灵,为师命令你们现在就去!”太一真人再无耐心等候,语毕,猛然一挥袖,四个人继而被打出了云洞。
洞外喧闹四起,仿佛又回到了三百年前,堆积的落雪被鲜血染红,整个天山仙界白雪依旧的地方寥寥可数,天空是一片昏暗,白云被一阵阵强烈的术法染成了灰黑色,黑云压山,无数次的厮杀声和惨叫声弥漫在天山仙界,宛如置身于坟地之中。
不知丹草阁是否完好,不知怀真是否安好。
瑞灵连忙御剑在前,风雅奄奄一息地被白羽扶在剑上。一路上迎面而来,背面而攻的魔物数不胜数,瑞灵在前一一将其歼灭后,加快了吟雷剑的速度。
风雅全身痉挛着,半张着嘴仿佛想说什么,却又无力说出来,脖子上的黑血浸满了胸前的衣襟,白羽一路上安慰着风雅,一路上协助瑞灵消灭上前的一切魔物,脚下的天山在无数次的法术和仙术的摧毁下已经凌乱不堪,昔日师兄弟的房舍几乎全部倾塌,一片片废墟堆积在天山仙界,任由着绵绵不断的大雪将其覆盖,殷红的雪花在上面绽开。
“风雅,你不会有事的!”白羽不停地安慰着憔悴的女子,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两个女子的眼里都浸满了泪水,“怀真、他那么在乎你,他一定会竭尽全力把你救活,你一定要挺住!”
风雅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水,世事难料,在看遍了这么多的生和死,五百年后轮到自己来面对这一切了。她回想起了五百年前她随瑞灵“杀入”天山的那一刻,还有她和怀真第一次相见的那一瞬,那个邂逅的瞬间她至今想起来都忍俊不禁——在自己和同门师姐来到怀真面前的时候,怀真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遇见了一个颇为新奇的事物。
转眼百年匆匆过,再回头已不可及。
五百年的时光转瞬即逝,她一生只为练剑,在剑法之中体会人生,领悟万物,到头来还不是以死告终。她突然很羡慕露莺,同是剑仙,她仍然保留着凡人一般的敢爱敢恨。她今生错过了太多,那么就等来生来弥补吧。
露莺御剑在最后,距离他们很远的地方孤身一人站在方朱剑上,看着他们的和睦共处,内心的愧怍更是深刻了几分,她如何面对这一切?自己的意气用事酿就了今日的大灾大祸,而他们呢?非但没有轻视丝毫,在五行宫中反而相互鼓励。
她曾经到底在干什么?妒忌,怨恨,在白羽出现的时候把她冲昏了头脑,她疯了一般地想到将她除掉,这样瑞灵就是她一个人的了。
真是天真,强求的爱没有好的结局。她终于明白,一生中的爱与不爱,早已在自己前世走入轮回的时候就已经注定,强求太多又能怎样?不过繁华一梦,昙花一现那般的可笑。
“轰!”脚下的山忽然出现猛烈的震动,仿佛地震一般随着一个雷声颤抖起来。露莺回过身看了看云洞的方向,只见一道蓝色的光华正从云洞扩散到整个天山。天山顿时雪崩不断,高处山峰上的积雪从山坡上滚落下来,顷刻间将山上的剑仙和魔物吞没。
整个天山都在晃动,岌岌可危。她看见云洞那里乍然出现一袭五彩的光芒,红、黄、绿、白、紫相间,那是天山之心的光芒!
瑞灵驾驭着吟雷剑向丹草阁的方向急驰而去,一路上交战的声音震耳欲聋,各种五灵仙术,五灵法术施展在天山仙界的每一处。
雪崩四起,仙魔两界死伤更加惨重,风雅侧过头指向云洞,仿佛在示意着什么。然而白羽丝毫没有看见她的手所指的方向,只是一个劲地安慰她,不停地落泪。
疾驰的仙剑戛然而止,瑞灵伫立在剑的前方,正当白羽诧异之时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瑞灵剑仙?你还没死?”
腾空在瑞灵眼前的正是魔界圣翼,护送风雅前往丹草阁原本就是十万火急之事,如今又遇上圣翼的阻拦再次耽搁时间,瑞灵不禁愤然:“好狗不挡道,魔界恶徒休得在我天山的撒野!”
说罢,瑞灵气凝剑指,右手在虚空中凝聚出另一把吟雷剑——那是吟雷剑的魄,仙剑自古以来具有灵性,如同六界苍生那样生来具有魂和魄,仙剑能将其魂魄分离各自使用,而驾驭在脚下的吟雷剑便是它的魂。
闪电排山倒海般吞吐而出,魔界圣翼也早有防范的施展出火系法术,天山上空又多了一处雷火交融,而天山下一片慌乱景象。
仿佛整个天山摇摇欲坠,四处高耸的山峰都不约而同的出现雪崩,淹没天山上的房屋和松柏,大雪滚落下的“轰隆”声仿佛生生击打在露莺的心底。
远处的天山之心熠熠生辉,天山之心再度被毁,天山危在旦夕!
此生都不曾做过太多的善事,反而在剑仙之中违背了剑仙之道,那么就在现在,让她为曾经一度的过错和妒忌弥补犯下的过失吧。
她调转仙剑御剑而去,天山之心的光芒投入她的眼帘,越来越近,整个天山都在挣扎,整个天山的百姓都在逃离。反正她只是一个无用之人,那么就在这一刻尽到作为一个剑仙本来的英勇吧。
易水翎的笑容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往日的辛酸苦辣顷刻间萦绕心头,被魔界所囚以后,就再也不曾见过他一面,如今仙魔之战再起,不知他是否安好——或许他已经死在哪个圣翼的魔爪之下了;亦或许还在凭着最后一口气血战到底。
她终究是违背了誓言。昔日,他们曾握住彼此的手,在星空下立誓:易水翎,我们一起的,就算还剩一口气了,战争还没结束,谁也不许死!
“嗯!谁要是死了,他的亡灵也不许去鬼界!”
“对!化作死灵,死了也要甘受惩罚!我们拉钩,谁要是违背了,谁就去做死灵!”
两只小指相互纠缠在一起,两个看似如同死对头一般的一男一女在那个晚上的夜空下和睦宛如兄妹。星星成为了他们立誓的见证人。
谁要是违背了,谁就去做死灵!
易水翎,原谅我的懦弱,我亏欠了天山太多,更亏欠了白羽太多。我不得不临阵脱逃了,如果你还活着,我便在黄泉路上等你,如果你已经去了,那么我们就在黄泉路上重逢吧。化作死灵也好,投胎也好,今生今世,我失去了太多……
天山之心面前,师傅和清月师姐正与幽冥打得不可开交,剑气吞吐而出,凌厉飞驰而去,法杖投射出了猛烈的光芒,生生刺痛了露莺的眼睛。
她侧了侧头——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毫不犹豫地跳入天山之心,天地间从云洞处乍然投射出一道银白色的强烈光芒,一时间连乌云也一同照亮,天山高处山峰上滚落的积雪在那一刻蓦然停止,山上无论是仙是魔,都在那一刻惊愕了一下,便又奋不顾身地投入战斗。
天山之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天山仙界的积雪焕然一新,先前从山峰上滚落的雪掩盖了本身洒满血的雪,此时依然接受着新的血喷洒而出。
易水翎的心在那一刻陡然一痛,仿佛有银针深深刺入心底,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仿佛失去了什么,但却又难以言表。
自己情不自禁地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仙魔之战前立下的誓言,或许露莺早就忘记了吧?她一向都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的,而自己却总是执着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她。但这次他没有。
他永远记得那个夜晚他们立下的承诺,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风雪吹拂的角落紧搂在怀里的抽搐的身躯。露莺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她还需要他来保护,她还需要他告诉她很多东西。所以他不能轻易放弃,哪怕天山仙界还有一口气在,他也不会放弃!
他持剑猛然一挥将围绕在身边的魔切得粉碎,然而内心的痛依然一阵阵的涌起,宛如潮汐来了又去。到底失去了什么,为什么自己却没有丝毫头绪?
思绪的凌乱束缚矫健的步伐,易水翎只觉背部忽然一阵刀割般的剧痛纷涌而至,他连忙回过身将偷袭的魔一剑划去,魔界铁兵被拦腰截成两半惨叫着倒在血泊中。
然而不等他反映过来,背部又是一阵剧痛,向来身形快如鬼魅的他竟在此刻莫名其妙地一再失手,他顾不上太多,忍受着回过身又是一击。
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女子还在等着他去保护,他不能就此放弃。记忆中,露莺天真的面容浮现在脑海,他看见她冲着他欢喜地走过来,向他诉说着瑞灵师兄最近是否又搭理她了,他们之间又说了那些话。
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聆听者,任由露莺诉说着瑞灵的一切,但她却永远都不知道,每当她提起瑞灵的时候,他心里又是何等的痛苦?
纵使有再矫健的步伐,再高强的剑法,情字难过,又能如何?他只是她的守护者,默默地为她付出一切。
然而片刻间的分心又受到一个魔的致命一击,那是魔域冥爪,生生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抓出三条新的伤,那真的是致命一击了——易水翎终于无力地驻剑在地,他再无力抵抗,更无力还击。
群魔纷涌而上,围绕在他身边堵住了一切去路。
露莺……露莺……
“易水翎,你怎么还不来啊,我等你好久了呢!”恍惚中,一个绿衣女子坐在前方的废墟上,眼神空灵澄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依然是单纯的眼神和无瑕的脸庞,她双腿垂在半空轻轻前后摇动着,看着他。
“露莺……”最后一口气,他呢喃着她的名字,眼前的女子从雪地里站了起来,脚步轻盈。
“易水翎,我们说好的,谁也不许抛弃谁!”那句任性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他再也看不见身边围绕的魔界铁兵,他只有露莺,他只看见露莺,她看见他笑盈盈地向她伸出手去, “来吧,我们一起走,再也不分开!”
“露莺……我……我还要保护你……”他梦呓一般地呢喃着,眼神木然地凝视着前方,前面依然是一片废墟,只有仙和魔的尸体被大雪覆盖。
魔界铁兵面面相觑,举起了魔爪慢慢收敛了下来——易水翎在虚空中伸出手去,仿佛想抓住什么,口中一边喷洒着殷红的血,一边讷讷:“我要、永远保护你……”
虚空中,他抓住那个轻盈的手,露莺影影绰绰地对她笑,那个笑宛如初春的阳光,宛如一汪清泉,她拉着他向后缓缓退去,他也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
易水翎伸出的手在半空中仿佛轻轻握住什么,那一刻,成为永恒的宁静。
他倒在了血泊里,背上的伤流淌着鲜血,但面容里没有丝毫的痛苦,更多的是欢乐,是欣慰。没有谁知道在他濒临死亡的那一刻看见了什么,正如同五百年来的伤痛一直隐藏了心的深处。
承诺湮灭在了风雪之间,冰冷,砭骨,泯灭了所有的欢乐和痛苦。他们终走上黄泉,在一个相遇的瞬间莞尔一笑。他找到了他永生的幸福,在下一个轮回,或许他们又会重逢,一切的因果,都是今生注定的劫,若彼此情意未端,来生,又将在下一个轮回处携手同行。
“露莺,等一个轮回后,我就来找你。”
“易水翎,来生,我们一定要永远在一起!”
天地间陡然风雪大作,异常地猛烈,仿佛苍天为这倾尽一生的眷恋悲歌而怅惘。狂风刮起了地上的积雪纷纷扬扬,所到之处,只有魔界铁兵被席卷在狂风之下。
承载着瑞灵一伙人的吟雷剑在突如其来的强烈的风雪中也开始摇摇欲坠,魔界圣翼与瑞灵多番的对攻之后,双方似乎都没有丝毫困倦之意。
魔界铁兵趁乱齐齐围攻,即使瑞灵吩咐白羽让她先行一步,但御剑不到一尺便被魔界铁兵拦截。此次魔界派出了十万铁兵攻向天山仙界,欲开五灵封印未果后,火巫女又派遣了二十万铁兵前往仙界,一心准备将天山剑仙杀个片甲不留。
三个人被层层包围,眼看风雅的性命危在旦夕,如今又承受着剧毒噬心的痛苦,尽管白羽怎样抵抗,凭着自己如今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将魔界铁兵一举击溃。
瑞灵一心与圣翼交战,歼灭其余魔界铁兵现在只有靠她自己,然而自己自身潜伏的魔的力量在此时竟无论如何也难以爆发出来。任由着一个个扑上前来铁兵死在望水剑下,但死去了一个,又不知又有多少个纷涌而至,这样下去只会事倍功半。
“白……白羽……”风雅的声音极其微弱,仿佛是用尽了全力才吐出的。
“风雅,风雅你别急,”白羽回过身扶起风雅,安慰道,“丹草阁很快就到了,这些魔物奈何不了我。”
风雅却虚弱地摇了摇头,用微弱的语气说道:“用……天山剑法……天山十二剑……万灵归宗……”
说罢,便精疲力竭地昏厥过去,白羽连忙探了探她的呼吸,感觉鼻间还有阵阵凉意,顿时感到欣慰。
风雅的话宛如当头棒喝,陡然点明了击退这些魔物的办法,她胸有成竹地站起来,将望水剑斜在身侧,眼神凌厉逼人。
“万灵归宗!”墨黑色的眼眸转瞬变为深紫——天山十二剑第八式,宛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随着她向上空纵身一跃,两旁的魔界铁兵只觉身体乍然间失去了控制,纷纷跃高了一尺,一个挥剑的瞬间,绿光吞吐而出,一闪而过,在半空中爆发出一个巨大的弧。
所到之处,魔的惨叫声连续不断,震耳欲聋,每一个魔界铁兵都被拦腰劈成了两半,尸首如雨纷纷坠下,散落到悬崖底下,掩埋在雪地里。
四周顿时一片空寂,连魔界圣翼也愣了愣,瑞灵趁机对其一剑划过,只闻又是一阵惨叫,仅剩的魔界圣翼也颓然坠了下去。
白羽轻盈地落到吟雷剑上,紫色的眼眸转化为墨黑,刚刚还是黝黑的一片乍然变得悄无声息,一时间竟然有不习惯的感觉,正准备前来迎战的铁兵在看得这一情形也惊讶得目瞪口呆。谁都不敢再上前一步,和三个天山剑仙保持着极为遥远的距离,仿佛生怕白羽一动怒,又将其余的铁兵一举击溃。
瑞灵回过身调侃道:“真厉害,又爆发了呢!”
“别胡说八道了,”白羽却没有丝毫闲下来的心思,俯下身将风雅抱在怀里一本正经地说道,“快去丹草阁,风雅的性命不能耽误。”
“好。”瑞灵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继续驾驭仙剑。
天际,蓝光飞跃,宛如流星坠落到天山一角。
“怀真!快,救救风雅,她快不行了!”白羽抱着风雅不顾一切冲进丹草阁,声音大得刺耳。
瑞灵紧跟其后,然而这次自己无论如何也跟不上去,孰不知,白羽的速度竟是如此迅速!
“什么?风雅?”怀真瞪大了眼睛跑出来,白羽正将她放在病榻上,黑色的血从脖子蔓延到了衣襟,面色苍白如纸,憔悴得不堪一击。
怀真的脑海里不禁“嗡”地一下一片空白,追寻了多年的女子今昔竟也如同其他弟子一般躺在了病榻上,怀真心里顿时一阵绞痛。
“风雅!”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风雅的脖子上有明显的勒痕,那是丝线所致,丝线勒伤了肌肤,竟流淌出黑色的血!
行医五百多年来都不曾见过此等情景,原本就有些心急的怀真更是手足无措。血液呈黑色,明显是中毒的迹象,而这样的毒……怎么会……
他坐到榻边握起风雅的一只手按向脉搏,片刻的沉默之后怀真的眼睛忽然一亮——那样的惊讶,宛如恐惧,宛如一个诅咒顷刻间附着在他的身上——风雅所中乃西域之毒,而此毒竟是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
“她……她是怎么中毒的?”怀真声音颤抖着,问向身边的白羽。
“魔界首领为了解开天山之心的封印,用索命线首先缠住了风雅的脖子,后来太一真人赶到,她才……”白羽不想再说下去,已经说出了重点,再往下说又能怎样?
“索命线……索命线有毒……”怀真呢喃着,“的确、是西域的毒,可是怎么会……”
“也许是西域土巫女研制出的新的毒。”瑞灵淡然,“魔界破解了天山之心的封印,自然不会让我们五个活下来——毕竟我们对幽冥来说,都是很难对付的角色。”
“能救她吗?”白羽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风雅是自己唯一的同性挚友,天山仙界中她也只认识风雅、露莺和清月三个女子。
怀真听后便是一愣,神情转瞬变得极度无奈和悲伤:“没办法了,已经是病入膏肓,此毒快侵蚀心脉,无药可救……”
“五灵石呢?它不是能解百病,祛百毒,能让人起死复生的吗?它也不行吗?”瑞灵追问道。想当初自己全身筋脉全断,奄奄一息,五灵石便将他浑身上下的伤势全部愈合,风雅只是中毒而已,为何她却不可。
怀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此乃五行之外的毒,非五灵石能解。况且……就算是风雅死了,五灵石也救不回她——此毒因为不受五灵石灵力的摧毁,自然会永远保存在风雅体内,排不出,不生不灭。但即使救活了风雅,她依然会忍受第二次的痛苦,然后死去,这样即使是有再多的五灵石也只是徒劳无功。”
丹草阁陷入了沉默,怀真哽咽着握住风雅的手,用毛巾将脖子上的血一一擦干,眼角的泪水一滴落下,溅在了风雅的脸上。
细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风雅虚弱地挣开眼睛,动了动嘴唇仿佛想说什么,却又无力说出口。怀真只觉心里一阵刺痛,为了最后一次在风雅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坚强,他努力咽下了眼眶的泪水。
但风雅还是看见了,她扬了扬嘴唇露出一个安慰的表情,眼角落下一颗晶莹的泪珠。
离别的悲凉,生离时的痛苦,弥漫在整个丹草阁,白羽再也不忍心看见这一幕,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相望着,无言,却诉尽了满腔的悲痛。
紫玉璃珠不再开,百年安宁至此灭。
一个安定的天山,那是他们三百年前许下的愿望,也是一个种下的誓言。此时的烟雨萌是否安好?是否如同三百年一样,即使战乱把天山仙界摧毁成废墟一片,还有烟雨萌犹自迷人。那时候彩蝶翩跹,花间蜂忙,他们趁乱跑到了烟雨萌,带着象征希望的种子在烟雨萌许下了一个共同的心愿——愿天山仙魔两界从此不再征战。
紫玉璃珠的种子绽开了紫色的花朵,清脆的银铃声随风响遍了整个烟雨萌,天山从此安定了三百年。但三百年过后,为了一味重要的药材,他们不得不放弃了当年的梦想。烟雨萌再也没有听见紫玉璃珠的银铃声响,连同那一袭华贵的紫色也销声匿迹。
紫玉璃珠一旦摘取,对其许下的愿望也将随之湮灭——而那愿望,是他和风雅三百年来的梦想。
风雅无声地躺在病榻上,凝视着怀真那张朴素的脸,仿佛洞穿了各自的眼眸看见了极为遥远的过去。
五百年的时光宛如流沙转眼而至,记忆里那个始终对她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爱慕的男子,在生命消逝的瞬间,终于没能掩盖住他的脆弱。或许一切都是天命,上天让她何时离去,一刻也不会耽误,有更何况现在?
这时候,她忽然感觉到眼睑极为沉重,脖子上伤口的疼痛也在慢慢消失,她忽然间很想睡,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疲惫过,她虚弱地阖了阖眼睑,勉强睁开的刹那,一切都是朦胧的。
怀真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西域的毒素已经侵入心脉,纵使让天神相救也只是徒劳了。
“风雅,想睡的话,你就安心地睡吧,”怀真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极力控制着,声音低沉而温和,“等仙魔两界的战乱平息了,我就来叫醒你,看各位师兄师姐欢腾的景象。”
风雅微微阖了阖眼睑以示答应,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后,双眼在再一次合上的刹那,变成了永远的长眠。他握着她的手,只感觉冰冷得宛如握着一块坚冰,闭眼的瞬间,那只手的力度开始慢慢扩散,消失,最后在一个不经意间,滑落到病榻上。
纷纷红尘往事愿,曲终冷寂无人回。
怀真欲哭无泪,内心绞痛如麻,仙魔之战,带走了他和风雅的情谊,更带走了风雅此生的寿命。但是他决不后悔,与其忍受着无药可救的剧毒的一步步侵蚀,不如让她早些放下生心得以解脱,或许这样才是真正地救她。
助她脱离苦海,命运的挣扎。然而这个与世无争的女子,为何在最终却遭受此等待遇?难道真是上天妒恨她的完美无暇,妒恨她的纯白如玉?
烛光影影绰绰地映照在风雅和怀真的脸上,另一处的黑暗分割了怀真的另一半边脸。他无声的凝视着那张苍白的面容,仿佛她真的睡去了,而他,只是静静地守候在旁边。
“瑞灵,现在只剩下两条路。”白羽压制住内心的悲痛,尽力不再去想风雅,说道,“坐以待毙,或者,让幽冥撤兵离开仙界。”
“怎么可能?”瑞灵顿时觉得荒谬之际,反问道,“天山剑仙只要有一口气在,谁也不会坐以待毙。但幽冥是个强者,让其离开恐怕不是件易事。为何不将她铲除?以你的力量,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
白羽摇了摇头,望向远处法术与仙术交融的悬崖边,眼神极为辽远:“幽冥乃魔界首领,如果我没算错,魔界尚未定下继承者,若就此斩草除根,魔界月台上的五巫女和派出的圣翼,在失去了首领的统领便会更加猖狂,这样只会事倍功半。让幽冥心甘情愿地撤兵回魔界,还仙界一个安宁,此乃上策。”
丹草阁的门蓦然打开,怀真眼神空茫地看向门外的挚友,此时此刻,他已无心迎战,唯一能做的只有给予他的同伴以鼓励,他走到瑞灵面前友好地拍了拍挚友的肩膀,呢喃:“瑞灵,白羽,现在只有你们两个能救天山仙界了,仙界的命运从此掌握在你们的手里。瑞灵,风雅五百年前就很关心你,直到亡故了、也不曾停止,她一生的心愿就是和平,她希望天山重新回到往日的安宁,但愿你们不要让她失望……”
说罢,又鼓励般地拍了拍瑞灵的肩膀,无声无息地回到丹草阁。
外面的风雪刮得异常地猛烈,瑞灵忽然想起了梦里的那个预言:她是你命中注定的女子……但你们会共同扭转天山的命运,永远相亲相爱,直到命中的劫数将你们分开。
眼前的一切见证了预言的真实,天山的命运掌握在他们的手里,那么师傅呢?师姐呢?难道他们联手也没能制服幽冥吗?
前世今生,原来在冥冥中就已经注定了一生历尽的劫数,而一切终于开始了,天山仙界的存亡,天山剑仙的聚集之地,如果一切都湮灭了,那么什么“以后”都不必再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