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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终结 叹息,怅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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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蓝一绿两道剑影从天山的丹草阁急速飞往云洞,一路破空而至,宛如两道流星滑过。
魔界铁兵完全领悟到了此二人的力量,所以一路上没有多少魔物贸然上前阻止——能与瑞灵和白羽为敌的,无非是自寻死路。
天地间一片晦暗,看不见半点白昼的光彩,五行之术弥漫在天地间,风、土、雷、火、水,乍然划破苍穹,飞溅到雪地上,强大的力量溅起了地上的积雪。
仙界已经是一片废墟,由于丹草阁为众剑仙的疗伤之地,所以建在一个隐秘的地方,白羽第一次寻找的时候找遍了整个天山仙界都不曾找到,因此只有丹草阁完好无损。
他们一路向南,御剑而行,颠覆天山的重任同时压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身上。他们不能无回绝,唯一能做的只有面对。所以再往云洞,便只有两个结果:要么,就是他们被幽冥铲除;要么,就是幽冥心甘情愿地撤兵返回魔界。
云洞深处的石壁被法术击破,天山之心的光芒熠熠生辉,那是天地间唯一一袭璀璨的光芒。
幽冥在太一真人和清月的几轮对攻之下终于精疲力竭,加上刚才又被中了清月一掌,其形势更是雪上加霜。
魔界使者似乎没有丝毫协助的意思,或许是力不能敌,她只是在一旁观望着,宛如一个旁观者看着仙界最强的两个剑仙和魔界首领的比试。
先前因为双方施放的法力过于强大,一个不经意间震碎了天山之心,魔界首领想趁此机会一把夺取其中的天山剑法,然而被两个剑仙多番阻拦。天山之心一破,一时间山摇地动,昏天黑地,谁也顾不上这么多,只是奋力在云洞深处作着最后的决斗。
然而情势仿佛突然间发生了转折,摇摇欲坠的天山在一道白光湮灭在天山之心后,一切恢复了平静,天山之心的裂痕开始愈合,清月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又有一个剑仙以身投入天山之心,天山历代古书记载——若有天山之心被毁,必将以天山剑仙之躯投入其中,方可修复。
而那个人,正是露莺!
清月完全没有想到露莺竟是如此奋不顾身,她向来好强贪婪,竟在天山岌岌可危的时刻以性命挽救了整个天山!
剑气凌厉吞吐而出,到最后一回合的时候,双方都被彼此间强大的力量震退了五步。
幽冥靠在云洞深处的石壁上喘息着,被五行仙术攻击之后,胸口便隐隐作痛,好在她先前收敛了羽翼,否则若是伤到了羽翼,她必死无疑。
她盘腿而坐,凭空凝聚成了一道结界,安心地坐在其中运气疗伤。凝澈小心翼翼地绕过两个剑仙,来到幽冥身后辅助治疗。然而在法术施展出的刹那,凝澈只感觉幽冥体内另一股力量阻挡着她的救治,宛如一道墙将她输出的法术阻截。
“怎么会这样?宫主。”凝澈用潜音忍不住问了出来。
幽冥紧闭双眼,多少次的运气,凝神,仿佛都是徒劳,她没有回答她,双手依然不停地在胸前凝聚着内力,然而那一招仿佛将她的内力完全震散,无论她如何竭尽全力,都无法将其重新凝聚。
“宫主?”凝澈蹙了蹙眉,见首领没有回答,继续用潜音问候道。
幽冥还是没有理睬,仿佛对自己此时的身体毫不罢休。凝澈无可奈何重新输出灵力,协助幽冥恢复体力,但只是徒劳。
不远处,太一真人和清月也盘腿而坐,用内力凝聚而成了一道结界运气疗伤。一切顷刻间恢复了平静,宛如一阵狂风戛然而止。
“启禀宫主!瑞灵白羽击杀魔界圣翼一名,现正朝云洞方向赶来!”一个魔界铁兵焦急地赶来,及时汇报现下情况。
幽冥依然毫无反映,凝澈对着那个铁兵微微点了点头以示知晓,扬了扬手臂示意退下。
顶端的石壁已经被洞穿了一个缺口,将天山之心的耀眼光芒清楚地显现在了天地间。
两道剑光乍然从缺口降落,在触地的瞬间变幻成两个身影——瑞灵和白羽伫立在幽冥面前,望水剑和吟雷剑闪烁着绿色和蓝色光芒。
魔界使者在看清来人的时候眼前一亮,连忙收敛了法术跃到幽冥面前,眼神凌厉:“休得对宫主无礼!”
“我们并无恶意,我们只是前来让魔界首领返回魔界。”白羽有礼有节地解释道,看着紧闭双目盘腿而坐的幽冥,等待着她的回应。
“哦?是吗?”幽冥睁开眼睛,深紫色的瞳孔顷刻间仿佛投射出无形的力量,让人不禁为之震悚,她挥了挥双臂,消除了周围的结界,漫不经心地站起身,问,“让我回去,除非你们撤退所有的天山剑仙,将天山仙界让给魔界。”
“妄想!”瑞灵只觉一阵愤懑涌上心头,魔界竟如此光明正大地侵占仙界,简直是荒谬!
“为什么?你堂堂魔界首领幽冥,享有了魔界最高的权利和地位,魔界地处同一天山,但仙魔两界的领域都是平均分割的,为何你偏要如此?”白羽沉住气,问道。
魔界首领冷冷一笑:“平均分割?天山仙界拥有五灵石和天山之心,更拥有清月瑞灵等剑法高超的剑仙,而魔界又有什么?”
“你们有五巫女,七圣翼,还有整个魔宫,你们拥有了和神界相当的一切,甚至拥有了最高强的力量,为何还不知足?”
“知足?”幽冥重复着白羽的话,忽然间觉得可笑,说道,“不求上进,便是你所谓的知足罢。身为魔界首领,唯一能做的就是统治魔界,将魔界的力量不断增强,又何来知足?”
“但是身为魔界首领,竟以此等卑鄙手段侵占仙界,如此一举,即使是六界的强者,一不过是小人之心。真正的强者,是以正义驰骋天下,不管自己身处如何险境,正义在心,必然有脱险之日。”瑞灵也沉住满腔的愤恨,一本正经地说道。
“人性之初本无恶念,但最后尝其恶果大多是因后天的贪念结下的果。你从小养尊处优,以魔界首领之命运降临魔界,轻而易举地拥有了众魔一生敬仰权利和地位,你非但没有珍惜这一切,倾尽一生,反而被多年来的仇恨和怨念蒙蔽了内心的真和善,这样的取舍,未免不值得。”
白羽的话顷刻间萦绕在凝澈心底,她清楚地记得,五百年前的幽冥和如今的她判若两人,她也曾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子,她的一切都令她羡慕不已,美艳的容貌,绝佳的身世,还有生来背负的使命,那是她做梦都不曾想到的。她曾是她的侍女,却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地陷入权利和贪婪的深渊。
现在她终于看透,命运的枷锁在幽冥降临魔界的时候便将她完全禁锢,在前任魔界首领的娇纵下,她和其他魔界孩童一样享有着童真的乐趣,然而魔宫千百年来臣民的思想虽被禁锢着,但私下的窃窃私语已经将白绸如她慢慢浸染。
六界苍生,人心本无恶,之所以有了太多的卑鄙小人,也是因为后天的贪婪而致。
幽冥从小便将魔宫宫规倒背如流,上下之间的礼仪也了如指掌,然而她却忽略了人生最重要的情和真的认识。在魔宫这个复杂的领域里面,只有对上层的惟命是从,更多的阿谀奉承,冠冕堂皇让她的心灵不再纯洁如羽。
幽冥的眼神在那一刻凝定了,多年的处心积虑,却抵不上白羽当头棒喝一般的淳淳教诲——都错了,再踏上魔宫宝座的时候,她便迈出了错误的第一步。她的内心只有耻辱和仇恨,魔宫多年来的纷繁复杂让她迷失了本性的善。
“什么叫善……什么叫恶,难道我这一生……都是一个错误。”幽冥梦呓地呢喃,深紫色的眼眸不再聚集了杀气,更多的却是惊恐和疑惑。
“是善是恶,真的非要分得这么明确吗?”白羽叹了口气,回答道,“如同修炼之道——人心本为善念,若至始至终维持一颗真善的心,用到正道既是善。但若是经受不住后天的诱惑,本善之心,用于邪道,便是恶。”
顿了顿,白羽说道:“你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三百年前清月师姐的行为,或许是无心之举,而你却小人之心地引以为耻,铭记在心三百年,冤冤相报,即使你真的杀了清月大快人心,那么从此之后呢?你依然是魔界首领,依然担负着统领魔界的重任,你失去了前进的动力,魔界力量未必能继续发展。”
“那么……我是否该放弃这一切,回到魔界,回到自己应该在的地方……”魔界首领呢喃着,内心觉得混乱如麻,如今已经走到了这步田地,贸然回头岂不是受六界耻笑!“但是我能如何回头?说出的话语如同泼出的水,又如何可以收回。”
凝澈的眼里露出一个满意的神情,仿佛魔界首领的这一思绪是她早有期盼的:“宫主,我们可以找一个理由,重新面对这一切。现在正是悬崖勒马之际,我们大可不必顾虑太多。”
幽冥恍恍惚惚地跑到云洞入口,抬头望去,天山上空乌云一片,宛如阴雨时的天空,五行之术漫天飞舞,划破虚空吞吐而出。二十万魔界铁兵在三圣翼的带领下还在兴致勃勃地投入厮杀——那些都是她的指令,在混乱中潜入云洞深处,破解天山之心的封印。仙魔两界在七百年前便为五灵石一战,那时候魔界便战败了,魔界首领封印在了天山之心,皓夜继位,又侵入仙界发动侵领之战也然未果。
眼看魔界一连三次屈服于仙界,三百年后幽冥重振魔界民心,发动第二次侵领之战,若又是沮丧而归,岂不是在族人面前大失颜面?
“不是的……不是这样!”幽冥捂着头,怒吼着,顷刻间的思绪扰乱了平静的心,她愤然回过身去,指着白羽说道,“仙魔两界千百年来势不两立,魔界力量现在已经在仙界之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仙界应该是屈服于魔界的时候!”
“你为什么还不明白!”白羽终于等得不耐烦,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我说过了,你一开始就走出的错误的一步,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现在是最后时机,如若你真想寻回所谓的善,那么你就即刻撤兵!你好好想想,若是以抢占领域之命得到了整个天山的执掌权,在六界之中,这样的小人之举更是容易被视为笑柄,从此你将如何面对这一切?六界苍生,已在无你立足之地。是坐视不理,还是发动七圣翼继续侵占六界?”
白羽蹙了蹙眉,继续说着:“同是魔族的后裔,我不想让你被自己的贪婪迷失心智,我也不想看着你一再错下去。”
幽冥不禁一愣,难道当初白羽为兄报仇之说,真的只是一怒之下的气话?白羽的力量在她之上,连自己面对她的时候内心都畏惧三分,她小心翼翼地呢喃道:“你……当初真的别无他意?”
白羽也是一愣,继而微笑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来没有真心实意地想过要害你,你是魔界的首领,群魔的执掌人,我想只要你肯抛却怨念,你一定是个很好的首领。”
“放下这一切吧,幽冥,把三百年来的一切都忘记,重新回到你执掌权利的地方。人性以善初始,忘记仇恨和怨念,抛弃内心的贪婪,人生匆匆不过转瞬,纵使你有万年的寿命,到头来,死亡带不走一切。生尽欢,死无憾。那么身为魔界首领的你,好好享受你所倾尽全力得到的这一切吧。”
“生尽欢,死无憾……”瑞灵的话顷刻间回响在每个人的心底,百年时光荏苒而过,生前所竭尽全力所得到益处,在死亡的那一刻也将永远地舍弃,今生幸福今生有,那么就在此刻珍惜当下所拥有的一切,再不贪婪什么,更不再萌生新的野心,此生坐享其成,死亦无憾。
魔界首领和凝澈交换了一个眼神,幽冥的神色又恢复到往日的冰冷:“凝澈,传令下去,魔界圣翼速速撤兵,返回魔界!”
“是!”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一件让凝澈心甘情愿地接下的之令,她毫不犹豫地回应,然后纵身一跃,飞出了云洞。
魔界首领向两个剑仙作出一个“告辞”的手势,转过身,黑色羽翼乍然展开的瞬间,化为一个黑影向西边的天空飞跃而去。
瑞灵和白羽高悬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仿佛一块千钧的巨石在心底终于粉碎——这正是他们期盼的结果,幽冥虽然看似冷酷,但内心还是洞彻事理的,晓之以理便是对付她的唯一办法。
“终于都结束了。”清月消逝了周围的结界,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但愿幽冥是心甘情愿地决定返回魔界,也不妄当年皓夜的良苦用心。”白羽望着幽冥离去的方向,呢喃着,眼神辽远,仿佛洞穿了天际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白羽何出此言?”太一真人顿时疑惑不解,站起身深问。
“当年皓夜在幽冥受伤之后便即刻下令魔族撤回魔界,幽冥是魔界首领的继承者,他不希望幽冥有事,所以三百年前的侵领之战才戛然而止。”白羽一本正经地解说着当年谁也不曾理解的谜团,“想必,皓夜一定是很疼幽冥的吧?三百年前幽冥的羽翼被清月师姐所伤,性命垂危,所以他设下了仙魔结界,不让仙界靠近魔界,更不让魔界靠近仙界,为的就是希望幽冥能够静下来安心养伤,继承魔界首领之职。我想那个魔界首领皓夜也是个本性善良的魔吧,倘若他在天有灵,他一定也不愿意看见幽冥为了一己怨念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云洞外的厮杀声逐渐消失了,天空渐渐恢复了白昼时的纯白。大雪纷然落下,掩盖了一段新的传奇。
洪武十六年十二月初八,魔界首领幽冥在天山仙界练续了五日的侵领之战在白羽、瑞灵等人的劝说下以此告终。天山仙剑又恢复了平静。但此次战乱失去了更多资质尚佳的剑仙,易水翎战死,风雅受西域之毒而亡故。
然而在易水翎临死前的那一刻山摇地动,没有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云洞的方向光芒璀璨,天山之心大现于天地之间,风云变色,狂风四起,高处的山峰不约而同地出现了雪崩,整个天山仿佛流沙般向下倾塌。
可是谁又知道,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露莺孤身投入天山之心,愈合了其裂痕,以维护天山血洗了一生的罪过。
这个夜空,繁星满天,天狼星越过了冥衡星的范围,随着各自的轨迹向前走去。
这个夜晚,宁静至极,仿佛七百年来的天山从未如同今夜般静谧过。
是否人这一生就宛如天上的星辰?虽然每天夜里看见它总是向不同的方向驶去,但冥冥之中它们都是依照各自注定的轨道前行的。生,或死,又何必执着,正如瑞灵所说的那样,生尽欢,死无憾,又何必去在乎生死?万物皆有生离死别,所以只要珍惜当下的美好,着实眼前的宁静就已足够了。
大雪簌簌从天而落,掩盖了一代又一代红尘往事。瑞灵坐在屋前的石头上,独自握着一个酒壶对月独酌。清澈的眼神不但没有丝毫愉悦之感,更多的是哀思和不舍。无尽的痛苦萦绕在心底,大劫过后,又有一段离别,又有一场辛酸。
原来这就是命中注定,即使是魔界撤兵,他们也不能长久。
想到这里,瑞灵不禁又举起酒壶,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原来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劫数,宁静之后,她是否安然?明天,上天便将他们活生生地拆散,他要去完成自己的使命,与她无关,可是他的一切却已经在冥冥之中牵连到她,他们就如同两个在天上各自飞翔的风筝,靠近了,牵引着各自的线就开始默默地纠缠在了一起。
冬雪纷纷落在他的衣襟上,湛蓝色的仙剑驻在雪地里,熠熠生辉。
暗夜中一缕翠绿影影绰绰,缓缓靠近瑞灵而来。虽然离开了天山一些时日,但一切都不曾改变,倾塌的屋舍在太一真人复原之法的修复下回到了往日的井然有序。
松柏屹立在路的两旁,宛如一个个侍卫驻守在天山。
一支纤细的手缓缓从瑞灵的背后伸过去,瑞灵斜了斜眼角,嘴角绽出一个温和的笑,装作毫无察觉地继续望向遥远的另一片黑暗。
“喂!独自饮酒也不叫我!”白羽指尖将瑞灵一碰,忽然从树丛里窜出来,即使是早有防备的他也被吓了一跳。
她坐在瑞灵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一本正经地凝视着他此时深沉的样子。她不想再去猜疑什么,大难之后难得的相处,她只想好好看看他,在天山住下最后一晚,然后便永远下山去。
然而她却不知道,瑞灵的心里此时又是何等的伤感。
“你干吗看着我?”片刻间的沉默后,瑞灵终于看见了坐在身前的白羽,看见那双澄澈的眼睛心里忽然一怔。
白羽用手支着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呢喃:“说实话,也沉默的时候真的挺好看的嘛!难怪那些女剑仙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的……”
说到这里,两个人心里霍然间浮现出风雅的名字,她曾是与他共同上山的挚友,或许早在遇见瑞灵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就已经蠢蠢欲动了。可是生性温和典雅的她又怎会轻易言表,终日以练剑淡忘了对他的想念,久而久之,内心的思念就不知不觉地黯淡了。
怀真向来对她一往情深的,然而风雅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挚友,永远不分离的朋友。
“风雅她……现在何处?”白羽的话语不禁低沉了下去,一想到今生的她就此亡故,心底情不自禁地一阵酸楚。
“烟雨萌,她最喜欢的地方,怀真把她葬在了那里,还种下了她最爱的紫玉璃珠。”瑞灵回答道,“怀真说紫玉璃珠是风雅三百年来的梦想,现在仙魔两界的战乱已经平息,她看见紫玉璃珠,就如同看见了此时安宁的天山。”
“如果风雅泉下有知,她一定会很高兴的!”白羽一脸欣喜地扑上去抱住瑞灵的手臂,靠在他的怀里。
“是的,”瑞灵长叹了口气,摇了摇酒壶——里面已经没有一滴酒,而他却忘记了,刚才是他自己一饮而尽的,“风雅走了,怀真从今以后……又是一个人了。”
他无奈地低下头看向白羽,那句话里,隐藏着多少的悲痛和惋惜,仿佛是在暗示着,终有日天他将离去。
“怎么会呢?”白羽探出头反驳,“他还有你这个挚友嘛!还有整个天山的朋友啊”
“是么……”瑞灵呢喃着,将白羽抱在怀里,抬起头望向辽远的天际,眼神变得深远,“那么你呢?白羽,离开了天山,你又怎么办呢?”
“天山我是不能回了。”白羽微笑道,“我就住在山脚下的木屋好了,以后如果你哪天奉命下山斩妖除魔,可以顺便来看看我。”
“以后……以后又是多久?”他讷讷着,以极小的声音呢喃,他望向苍穹,看见满天繁星和纷纷落雪,“永远……”
两个字淡然吐出,瑞灵忽然感到难以抑制的悲痛顷刻间又纷涌而至。若不是他答应了师傅那件事,想必如今的心情也不会这么遭吧?
——就在幽冥离去过后的傍晚,他被师傅叫去仙华殿说有要事相告,魔已经心甘情愿地撤回了魔界,难道还有什么棘手的问题?
他怀着疑惑来到仙华殿,殿内只有师傅一个人伫立在高台之上,师傅一本正经地说道:“瑞灵,魔界首领被你和白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终使其返回魔界,保住了天山仙界的安危,为师自然很欣慰。只是……仙魔结界被魔界所破,天山仙魔两界再无阻拦,日后若是幽冥退位,下一任魔界首领恐怕又会重蹈幽冥之覆辙。所以……”
瑞灵立刻就明白了太一真人的意图,拱手相告:“弟子明白,仙魔结界被破,千百年后下一任魔界首领难免会仗着仙魔两界同在天山而发动第三次侵领之战。但恕弟子斗胆,为何师傅要将此事告诉弟子?”
“仙魔结界为当年魔界首领皓夜所化,其本身为雷系灵力,且只有雷系灵力所化成的结界才能杜绝一切靠近结界之人,但只有生属雷系之士靠近才不伤丝毫。瑞灵,你是个聪明的弟子,我想你应该能理解。”师傅一脸慈态地看着自己爱徒,眼眸中满是不舍和无奈。
瑞灵沉默了片刻,原来两个月前在仙魔结界安然无恙地救下了白羽,原来如此……
他犹豫着,原来这就是命中的劫,第二天后的清晨,他便永远守护在天山——所以他要放弃一切,哪怕是等待了五百年终于盼来了两个月的爱恋。
“弟子明白。”瑞灵拱了拱手回应道——既然命运注定如此,亦无从改变,那么就顺其自然吧。
“那么好吧,明日一早,你便动身吧。”
傍晚突如其来的命令搅乱了原本开明的心情,他沮丧地从仙华殿走出来,吟雷剑散发着湛蓝色的光芒,一袭白衣在风雪中猎猎飞扬。梦中老人的预言在那一刻浮现在脑海:直到命中注定的劫数,将你们分开。
这是今生今世所接到的最后一个命令,原以为劝走了幽冥,天山仙界便从此安宁,再无外界之士前来干扰他们的清修——与其说是清修,不如说是和白羽在一起。那些日子以来,他终于在白羽的陪伴下找到生活真正的变幻多姿,然而等这一刻的宁静尚未长久,又一个劫数晴天霹雳般打在瑞灵的身上。
今生,他们注定了不能永远在一起,哪怕是没有这个使命,白羽仅剩三年的寿命,到最后他们依然不能白头到老。命运仿佛在他们冥冥中相遇的瞬间就为他们铺好了前方的路,而那条路直通他们的结局。
他们都被命运的枷锁禁锢着,宛如今夜的繁星只能延着固定的轨道向前。
清晨的阳光洒在白羽的房间里,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白衣女子面容如雪,兴高采烈地从房门跑出去,感受着阳光的沐浴。
仿佛天公作美一般,极少出现阳光的天山今日仰头便能看见一缕阳光在云层中时隐时现,宛如一个羞涩的少女,落下的白雪也消融了很多,不再如同往日大雪纷飞那般猛烈。
然而下一刻,白羽在一片纯白中忽然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那个重复做了好几个夜晚的梦——她握着千屈菜走在一片纯白之中,四周的白色白得可怕,宛如一场死亡的盛宴上盛开的苍白色的群花。
她极力地向前跑着,手中的千屈菜茂盛地绽开,那象征着孤独的花,盛放在她的指间。她一路向前奔去,四周的苍白在顷刻间化为了齑粉,而下一刻的景象便是在天山之巅,她看见一个白衣男子回过身向他绽出一个温和的笑,然后转过身跃向了仙魔结界。
她不顾一切地跑过去,蓝色的仙剑驻在“魔域”石碑旁,她靠在那把剑上,宛如一个失去了至亲的孩子那般哭泣着。两旁的路上长满了千屈菜,格外茂盛宛如一路的孤独弥漫。
梦魇戛然而止,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
山间的飞鸟唱起清脆的歌,鸣声萦绕在整个天山,声声入耳。今日的天山宁静得有些异常,对面的山上看不见一个剑仙的身影,连路过时透过山间的云层隐约看见的那点仙剑的光芒也没有。
瑞灵不知起来没有,天山难得一见的大好天气,无论如何也要和他一起在今天下山前最后的时光欣赏这一片阳光!
然而她向前刚迈出了第一步,就看见一个女剑仙御剑而来,十分焦急的样子:“白羽,快去天山西边的魔域石碑,瑞灵……瑞灵师兄他……”
“呤呤,呤呤。”腰间的双铃陡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白羽连忙意识到情况不妙,毫不犹豫地拔出望水剑用内力将其悬在半空,御剑飞驰而去。
穿过层层云雾,很远处就看见从前靠近仙魔结界的地方围满了剑仙,篆刻着“西域”的石碑不远处的地方,竟然又有一道结界阻挡在了魔界与仙界的接壤处。
仙魔结界已破,纵使有再强的灵力,也不可能再次复原。
所有的天山剑仙井然有序地跪倒在距离仙魔结界不远处的地方,仿佛在为同门的离去而伤感,仙魔结界的威力非常人所能忍受,所以没有任何人敢靠近。
白羽心里不禁“嗡”地一下一片空白,着地以后发觉自己鹤立鸡群一般地一个人站在那里,连忙疯了一般地问向身边跪倒的剑仙:“发生什么事了?仙魔结界不是已经破了吗?怎么会……”
“你有所不知,瑞灵他……”那个剑仙不敢把话说下去,这样的事如何能让白羽完全知道?
“他怎么了?”白羽不解地深问着,望向仙魔结界附近的石碑,然而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是一旁的那把剑,仙剑驻在了石碑旁的雪地里,湛蓝色的光芒宛如苍穹,白羽只觉鼻子一酸,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是不是……是不是瑞灵他、他闯了仙魔结界?”——虽然这完全是个不可能的疑问,仙魔结界再次复苏,所有的现实只有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不是的,瑞灵师兄化作仙魔结界,断绝了仙魔两界的往来……”另一个剑仙哽咽着说道。
无尽的悲痛乍然见席卷而来,她凝视着仙魔结界,仿佛感觉到仙魔结界也在凝视着她。白云遮蔽了天际唯一一缕阳光,狂风肆意地吹拂在天山禁地的大道上。
一切的希望转瞬湮灭在心底,真的是永远地告别吗?她的脚步情不自禁地向仙魔结界挪去——瑞灵,和那个多日以来的梦一模一样,那象征着孤独的千屈菜,乍然间长遍了白羽的心底。原来一切都是真的,她曾天真地以为那不过是黄粱一梦,瑞灵只是一个剑仙,怎么会跃入仙魔结界,然而眼前所见正是这个梦的真实!
她注定了一生的孤独,儿时父母早逝,十八年后又失去了唯一的至亲方玠宇,只剩下瑞灵是她最后的依靠,可是苍天仿佛存心与她作对,在一个夜晚的温馨和幸福过后,连瑞灵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
她忽然意识到昨晚他们在夜下私语时那番对话是如此诡异。
“白羽,离开了天山,记得要做一个坚强的女子。”瑞灵和哥哥的话竟是如此相似,但是那时候的她只是沉浸在安宁的喜悦之中,竟然忽视其深意,“在面对困难的时候,你只要想起我,你就不会害怕了。”
她原以为那只是男女之间一句不经意的甜蜜话语,所以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啊?你有这么大的魅力吗,嘁!”
说罢,又撒娇一般地靠在瑞灵的怀里,瑞灵的暖意顷刻间席卷而来,而她却不知,那已经是最后一次向他投怀送抱。
命中注定了她一生曲折坎坷,她是魔和人的后裔,是一个混血女子,若是换做人界,便是以“杂种”相称。
非人非魔,半人半魔,这般有违天理的结合,如何能一生平静?她始终是一个脆弱的女子,她只想找到一份真正的爱,找到一个人值得让她去爱,或是那个人来爱她,然而在她终于得到了这一切的时候,命运又摧毁了她前行路上的最后一道美丽风景。
“白羽!不要靠近啊,危险!”身后忽然听见有人提醒,白羽已经不知不觉地靠近了石碑旁的吟雷剑,她没有回应,是生是死又能如何?现在连瑞灵也离开了她,她早已心如止水。
“快把她带回来,靠近仙魔结界,必死无疑啊!”又有一个人发号施令。一语过后,五个剑仙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意图走上前尽快阻止白羽。
然而在走过了众弟子跪倒的范围,靠近仙魔结界的时候,虚空中乍然闪现出一道蓝色的光将五个剑仙齐齐震了回去。只有白羽安然无恙地走了进去,狂风飞扬着她的衣袂。秀丽的面容木然地凝视着吟雷剑。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引诱着她,她缓缓地对着吟雷剑伸出冰冷的手。指尖触及的瞬间,前方的仙魔结界忽然闪过一阵蓝光,仿佛回应着,吟雷剑的光芒也顿时一闪而过。
她终于看清了仙魔结界,和从前的一模一样,只是周围不再弥漫着魔的气息,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善意。热泪当视线投射到仙魔结界的刹那奔涌而来,她不顾一切地哭着跑过去,身后的剑仙纷纷面面相觑,都忍不住开口喊道:“小心啊!”
白羽疯了一般地扑上前去,仿佛撞上了一堵墙,在整个身体触到仙魔结界的瞬间,结界影影绰绰地闪现着蓝色的光,仿佛是对白羽的安慰和暧昧。
“瑞灵……真的是你吗?”白羽趴在仙魔结界上,仿佛这样就如同自己再次靠在瑞灵的怀里,她泪流满面,两个月以来,生离和死别在她眼前上演,她无法变得坚强,纵使给予再大的鼓励,许下再深的承诺,在现实面前,再坚强的心也懦弱得不堪一击。
她做不到哥哥临死前给她的嘱咐,更做不到瑞灵离开前告诉她那句同样的话语。昔日活生生的一个人一夜之间化作了仙魔结界,所有的誓言和甜蜜灰飞烟灭,宛如狂风吹拂起凌乱的积雪。
吟雷剑又闪过一道光芒,仿佛回应着白羽的问候,仙魔结界中在距离白羽眼前不远处的地方,一个银铃浮现在眼前,那是双铃,是时刻了解对方的安危的神物。
白羽下意识地探出手去,隔着结界的墙一般的屏障抚摸着双铃,腰间不停响动的双铃在那一刻戛然而止,连结腰带的绳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截断,双铃直直地坠落到雪地里,溅出几粒纯白色的积雪后,将双铃掩埋。
白羽神情木然,蹲下身捡起断裂的双铃,仿佛看见了昔日的他们。
佩带双铃者必须为两个人,这让才能做到时刻关注到对方的安危。而如今,双铃断,宛如瑞灵在与她前行路上,放开了紧握的手——从此之后,生生死死,再与他无关;从今以后,她所面临的一切,他都不再过问。
她恍恍惚惚地走到石碑前,莫名其妙地有了擦去石碑上的积雪的念头。四周都是一片死寂,身后的剑仙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他们齐齐跪倒在仙魔结界不远处的雪地里,以表哀思。
石碑上血红色的“魔域”二字渐渐映现在面前,顶部的积雪也被冰冷的手一阵阵地擦去。她俯身跪坐在吟雷剑旁,凝视着瑞灵的剑,仿佛凝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她再无力哭泣,不知是心已开始坚强,还是泪早已干涸。
她靠在吟雷剑上,浑然睡去——今生今世,多少烟花往事,多少流言蜚语,都与她再无干系。她守候在仙魔结界,守候在仙魔交界处地石碑前,就这样,一睁眼,她就能看见他,吟雷剑蓝光隐隐闪烁,那是瑞灵唯一留给她的最后一丝暧昧。
时光荏苒,匆匆而过的一年,她依然守候在仙魔结界旁边,大雪一如既往地纷飞着,天山的一切都不曾改变,只是那张美艳的容颜在多年的思念下变得憔悴。
一头乌黑的青丝已经变成了白发,白雪重新覆盖在石碑上,落到白羽的肩上和头上。一年过去,再也难以分辨青丝白雪,她沉睡在吟雷剑旁,痴心的情意已经变成了永恒的守候。
飞雪连天往如旧,痴痴情意终湮灭。
独守冷剑忘流年,青丝白发不再还。
仙魔结界另一边的魔界,魔界首领和她的使者时常来到这里,在距离仙魔结界极为遥远的地方凝视着吟雷剑旁的痴情女子。
叹息,怅惘,她终年守候,任时光宛如流沙飞速而逝,任流年匆匆而过。
倾尽五百年的等候,
只为短暂的相遇。
他和她,
命中注定了一生的坎坷,
风雪满山,
遍地雪白。
百年后,
何处寻觅那一袭白衣?
百年后,
何处寻觅那倾城容颜?
任青丝成白发,
任相思化守候,
她独睡剑上,
等待……等待……
等下一个轮回,
你我再度相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