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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重逢 重逢的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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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山腰围绕着朵朵白云,纯白漂浮在空中,轻盈柔和,宛如浮在虚空的棉絮。一道淡黄色的剑光一闪而过,划过的地方留下一层淡黄色的弧线后,又慢慢消失。紧接着,又有一道绿光按照同样的方向划过,如同一阵迅疾的风过后,又是一片静谧。
学会了御剑飞行,终于有能力御剑下山,摆脱云野仙径里面死灵的攻击和树魔的纠缠。两个月前的一事无成,到如今的惊人成就,仿佛是一场梦一样,在这场梦里,她梦见了一个叫瑞灵的男子,那个不惜一切为她出生入死的剑仙,和温文尔雅的风雅。
然而梦始终是一场梦,梦醒时分,一切的美好都化作云烟齑粉,往事变成回忆,从前的欢乐和痛苦成为她一生中刻骨铭心的过往。
她极力地驾驭着望水剑,莫名其妙的感觉促使她加快了速度,望着前方淡黄色宛如烛光闪烁不定的剑影,她从离开天山之巅的那一刻便萌发了追上前的欲望。
她想上前和露莺并肩而行,似乎自己想说什么,脑海里始终是恍恍惚惚的,欲语还休的感觉时时涌上心头,听着耳侧呼啸而过的风,心却开始莫名地颤栗起来。
露莺一动不动地站在剑上,双眼凝视着前方神色复杂,生活了五百年的天山终于也有离开的时候了,愧疚之中带着说不清的不舍,离开了天山以后,天山的一切都与她再无干系。易水翎、风雅、瑞灵、怀真,他们有他们各自的路,她已不再是剑仙,不管是孤傲还是热情,都在她踏出天山之巅的那一刻与她划分界限。
尽管她知道,天山剑仙是不能私自下山,离开前和易水翎立下的誓言,是否就已经在说出的时候破灭?玄冥珠共鸣,天狼星突现的那个晚上,他们曾视如旧亲,在夜色当空,茫茫飞雪时光如同时间凝滞的瞬间,他们立下同一个誓言——我们一起的,就算还剩一口气了,战争还没结束,谁也不许死!
我们一起的,我们一起的!可是,一切都来得太快,在天劫还不曾来临的时候,她就选择了放弃,那是她内心的黑暗迫使。五百年来,她为了一己所向,不惜一切代价企图拥有,在失败面前,她痛忍不甘。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只有易水翎把她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然后完完整整地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在离开的那一刻,她才恍然大悟这个五百年来朝夕相伴的挚友对她的了解竟是如此透彻,他甚至时常能看透她的内心,连她的行为嗜好都了如指掌。
若是一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她已经辜负了他五百年,整整五百年,易水翎不知为她付出了多少,她早已记不清了。她始终是把他当作哥哥的,在这个纯洁的天山,也只有易水翎最有耐心容忍她的任性。
然而她又何时把他的屡次劝导放在心上的呢?冷言冷语的数落过后,她还是意气用事,直到如今的下场,生性上种下的因,已经结出了应有的果。该放弃的时候就该放弃了,知足常乐,当生命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那一刻,内心没有了希望,就只剩下绝望。
露莺用眼角的余光瞅了瞅同是御剑在身后不远处的白羽,顿时觉得无地自容——或许这是她罪有应得,她违背了作为一个剑仙的准则,她无颜面对任何人。
想到这里,仙剑已经不知不觉地落地了,四周是一片久违的翠绿,看了五百年的雪白,她几乎忘记了万物本身的绿色,到底是怎样的。
再也没有纷飞乱雪,再也没有积雪填地的景象,碧绿的草铺遍了整个天山的脚下,一望无际,微风之下荡漾着宛如起伏的波浪。
“咻——”另一把仙剑划破虚空飞驰而来,露莺愣了愣,不自觉地向后看去。
白羽正从剑上跃下,望水剑顿时飞回白羽手中,回剑入鞘。白羽也下意识地看了露莺一眼,竟出乎意料地绽出一个柔和的笑。
自始至终露莺都对眼前女子的性格莫名其妙,如今看得白羽如此不计前嫌,内心不禁有一阵惭愧涌了上来。
露莺回敬了白羽一个笑,然后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向远处走去,她成为剑仙,或许一开始那就是个错误,温文尔雅的风雅,和这个纯白如雪的白羽,想到这两个名字,心里自惭形秽难以抑制,她不敢回头,因为她完全能感觉到白羽依然在一刻不停地望着她远去的身影。
御剑飞行的时候,白羽就想追上前去和自己同患难的同伴化敌为友,并肩而行,却仿佛有什么力量牵动着她不敢加快仙剑的速度。
着地以后,便断了所有的念想。连最后一丝和好的希望都随着时间泯灭。也许是上天注定她们永远是敌人,在瑞灵面前,她们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仿佛初生时的手无缚鸡之力。
白羽凝望着露莺的身影,直到最后一缕青丝消失在绿野茫茫的地平线。久违的绿顷刻间填满了整个视野,独自上山下山,天山上的纷繁在短短两个月便将她一尘不染的心灵玷污。而今这再现眼前的翠绿,顷刻间早已洗净了内心的阴霾。
她仰起头仰望那一抹天际,头顶是一片湛蓝的苍穹,终于不会如同在天山之巅一般屡屡抬头望见的是一片纯白和乱雪。
一缕金色光芒突然投射到她的瞳孔,她顿时感到眼睛一阵刺痛,下意识用手挡住光芒。透过手指间的缝隙终于看见——那是太阳!在经历了常时的大雪覆盖,在天山脚下,她终于又一次见到了太阳的光芒。
白羽顿时觉得浑身暖暖的,宛如瑞灵曾在裂崖底下向她施放的“沐春”一般,她移开了手,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沐浴着久违的阳光。
露莺漫步在回乡的路上,五百年来,她还是依稀记得来时的路。然而不同的是,一路上到处长满了杂草,凌乱地生长在路的两旁,东倒西歪淹没了小路原本的生气。
是五百年的杂草生了又灭,还是入山之后的几年无端而长?她记不清了。脱离了“剑仙”的头衔,但不老不死的身躯依旧是拥有的,若是向镇里的百姓说了,定然个个都是目瞪口呆的,甚至一些精力充沛的人还会异想天开地为她建一座庙宇,异日香火供奉,把她视为神人看待。
成为剑仙之后,几乎就再也没有回过故乡了,爹娘早已进入了轮回转世,她几乎忘了自己姓什么。在天山上,每一个剑仙都叫她露莺,五百年来,提起她的姓氏的同门几乎是寥寥无几的。
或许在她所在的那个家族,如今早已流传了几代了吧?如若回到镇里,看到迎面走过来,一次次擦肩而过的老乡,问其姓氏也只是徒劳了。即使是与自己相隔几代的同一家族面对面,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姓氏,又如何能认出那就是她的嫡系?
想到这里,后脑忽然一阵剧痛,阻断了所有的思维,宛如空中的风筝忽然断了线。意识也变得模糊,失去知觉。
正当自己沐浴在阳光笼罩下的时候,白羽猝然感觉到内心有什么开始蠢蠢欲动,又是一如既往的邪恶力量纷涌而来。她猛然睁开眼睛,墨黑色的瞳孔变得锐利而警觉起来——又发生了什么事么?
她重新闭上眼推算着过去的一切,然而尽管自己把预算的能力发挥到了极限,脑海里依然是一片空白,有什么力量,竟然在自己预算的过程中突然阻截!预算能力几乎达到了失效的程度!
到底是谁?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纠结和不安萦绕心头,她忽然感到万分地手足无措。千真万确地肯定刚才发生的事乃不祥之兆,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胜过了死亡的痛苦。
“露莺!”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在那一刻显得兀自惊心动魄,“魔界……啊!”
紧接着,与魔界有关的一切宛如潮水纷拥而上,又和魔界有关,为什么直到自己被逐出了天山,还是摆脱不了魔界的纠缠!
她忽然想起了“五灵仙”和“天山之心”,她竟然忘记了,她和露莺都是五灵之中的一灵,露莺防范之心不强,所以魔界之士首先从露莺下手。
可是天下之大,纵使上有仙魔结界,下有玄武封印,寻找仙魔之井无非是海底捞针,总不可能把人界所有的水井都探一遍。
魔界对于“天山之心”的渴望在仙界早已是众所周知的,解除天山之心的封印,得到其中失传的天山剑法称霸六界,为达到此等目的,他们必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抓住五灵仙,再以五灵各自的血溅洒到天山之心上,而五灵之血必须同时洒出,方可破其封印。
所以再还不曾捕获其余四灵,魔界应该不会贸然行事。这些打开天山之心的方法,以魔界水巫女如今的能力,应该是早就预算出了。
露莺被捕她便能感觉到,那么捕获其余四灵亦是如此了。而如今她和露莺同时被逐出天山,天山其余剑仙在没有执掌人的命令下不敢擅自下山,魔界必然会趁虚而入,先将她们两个带回魔界以绝后患。
现在他们抓到了另一个,而下一个的目标定然就是她自己了。
白羽完全能感觉到这一劫是在所难免的,自己不宜下山,若是就这样被魔界抓去,她心有不甘——哥哥方玠宇还在山脚等她,等到她成为剑仙的时候下山来和她比剑。倘若一去不复还,誓言便永远化作过眼云烟。
她还要回去,回去看看哥哥是否安好,回去和他举行新一轮的比试!
密林之中隐隐可以看见一座用木头搭建而成的小屋,绿树环绕,茂盛的枝叶挡住了投射下来的阳光,更挡住了木屋上方的一片苍穹。星星点点的光斑洒满木屋前的空地,清脆的鸟鸣在密林里久久回荡,宛如奏起的一首首歌谣。
方玠宇伫立在木屋里面西边的窗户前,墨黑色的眼眸仿佛穿过了茂密的树林,看到了西边的另一个地方。
十八年,对于魔来说,是个多么短暂的时间,魔拥有高于人类百倍的寿命,然而魔界历代首领又活了多少岁?七百年前,魔界首领紫恒率领魔界所有铁兵不顾仙魔界限闯入仙界,欲躲五灵石未果反被封印在天山之心里面,享年六百二十八岁;三百年前,魔界企图占领整个天山,便向天山仙界发动攻击,那时候魔界势力微弱,几乎在仙界之下,魔界首领皓夜终于重伤力不能敌,在仙魔分界处舍身化作仙魔结界,天山的仙魔两界终于完全隔绝,享年三百零九岁。
物质的渴望和领地的欲望,在魔界的每一个族人心中泯灭了他们本身的生性。他们学会了胜之不武,不劳而获,然而在贪婪面前纵使有再大的力量也显得不堪一击。
原来即使是魔,也难以抵挡内心的欲望,即使是跨越了界限,私心依旧存在。魔界也是个复杂的地方,但其中的束缚和阻碍却远远胜过了人界。
下一刻他的脑海里又想到了白羽,这个与世无争,纯白如雪的女子,如今是否安好?她是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女孩,魔的后裔,却有着人的瞳孔和善良。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就仿佛看见了他自己。
同是混血出生的方玠宇,从小就经历双亲的离去,前任魔界首领凌迟处死了他的父母,凭着他儿时健壮的体格被带入魔界,经炼狱一般的训练成为圣翼,阻绝情感和私怨。
那时候他清清楚楚地眼睁睁看见父母倒在自己的脚下,而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却又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只有哭,在一次次的哭泣中呼唤这爹娘回来。
可是到了魔界,谁也不曾理会过他,因为他的出生对于魔界来说是一种耻辱,魔对于人始终是保持着不屑的态度,如今这个半人半魔的杂种竟在首领的命令下在魔宫学法术,还被视为可造之材,魔宫大臣在魔界首领下达如此命令时不禁纷纷议论开来。
那似乎是七百年前的事了,然而七百年前的那个晚上,他几乎不敢想想他是如何走过来的,所以七百年来,那一夜的血腥与黑暗几乎是历历在目。
对人界来说本事一个万籁俱寂的夜,各家各户都熄灯进入安寝,但一群身穿黑色铁盔的人突然闯了进来,他们来到他的家几乎是没有丝毫动静的,然而同样流淌着魔的血脉的方玠宇却是提早发现了。
他清楚地看见那些“人”穿墙而入,人界的每一堵墙对他们来说根本毫无阻拦。他摸黑地将房门打开一个缝,门外的一幕几乎让他惊叫出来——那些“人”透过苍白的墙直直的走入了父母的房间,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声刺耳的惊呼。
“啊!你们是谁?”很显然,那是母亲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跑到门外的窗边,踮着脚用手指捅破了窗户纸,脚下垫了两块砖才得以透过那个洞看清里面。
房里硬生生地传出一个中年男子磐石一般的声音:“魔界圣翼!”
“啊!”吐出的一个字让屋内的两个人不寒而栗,母亲惊呼了一声。
紧接着,就听见父亲央求一般的呢喃:“圣翼大人,行行好吧,放过我们小两口,孩子还小,还不懂事,他们不能没有爹娘啊!”
“嗯嗯,是啊,是啊。”母亲连忙应和着。
年幼的他只听得一头雾水,那些突如其来的“人”究竟是不是人,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穿过墙壁,走入爹娘的房间,他们是鬼吗?
“是吗?”屋里一声冰冷的反问后,他忽然感到身体开始不听使唤地向墙壁靠近,仿佛有什么力量吸引着他,要他同样穿墙而入。
他几乎不知道他是怎么被拉进屋里的,他被那个身形宛如鬼魅般的魔界圣翼拧着,然后又听到一阵阴冷的话语:“偷听别人说话,还懂得捅破窗户纸偷看,这叫不懂事?”
方玠宇不禁心里一寒,原来他所做的一切,这个“人”全都知道,他在魔界圣翼的手中拼命地嘶叫着,不停地捶打拧起他的手臂:“你放开我,你放开我!娘……娘,救我啊!”
然而在场的父母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无奈地看着自己。
那时候,他以为父母不再一如往昔般爱他,幼小的心里不禁涌起难以抑制的恨意。
“我求求你,放过我的妻子和儿子,”他忽然看见父亲竟一下子跪在地上,一边磕着头一边央求,“我甘愿回魔界接受首领的惩罚!”
他记得父亲曾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要是有尊严的,就不允许轻易跪下。而如今,父亲竟向这些叫做“魔界圣翼”的“人”下跪!
“爹!”他在他们手中呼喊着,黑夜蔓延在整间房屋里,十多个圣翼围在屋里把房屋挤得密不透风,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双方霎时间安静得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一阵沉默过后,领头的铁盔男子冷冰冰地吐出四个字:“恕难从命。”
然后,又听见一阵惊惶的惨叫:“啊!”
“噗。”仿佛有什么利器插入躯体,父母的尖叫宛如雷鸣响彻耳畔,血花飞溅,星星点点地溅洒在他的脸上,他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魔界圣翼,在那个晚上将他的双亲齐齐杀死,他亲眼目睹了父母的离去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爹……娘!”他用尽全力的嘶叫着,然而父母只是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中,双眼都是木然地凝视着前方。那一剑直入心脏,魔界圣翼连给他们一丝残喘的机会都不留。
“放开我!”这次,他轻而易举地挣开圣翼粗大的手,扑倒在父母面前徒劳地摇着他们的身躯。他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应他了,昔日的欢笑消失了,在七百年前的那个夜晚里,那是他噩梦的开始。
他被带入魔界魔宫,听候魔界首领的下一步指示,或许是奉魔界首领之命,他活了下来,却在魔宫的深处学习常人难以忍受的魔界臣民最高层次的法术。
五十年后,他通过了最后的考验,成为魔宫圣翼,那是杀害他父母的那个魔所担任过的职位。然而自己已经入了魔宫,所有的思想和情感都必须在那一刻阻截。
他曾尝试过破例,但等待他的,却是魔宫三等酷刑。他被无奈地推上了仇家所在的位置,无数次地接受首领的派遣,杀人,杀妖,杀仙,甚至是灭魔。每当血腥飞溅,他都不忍的转过头去,因为在那些殷红色的血腥味里,他总能想起那个晚上的惊心动魄和当时的无可奈何。
他屈服于他的仇人,愧对于他的父母。所以在被现任魔界首领幽冥派往天山做卧底,探查天山仙界情况被查出魔族之身以后,恰巧在天山脚下看到了那一幕——魔族铁兵为寻觅触犯宫规的水巫女,早已把人间搅得天翻地覆。
他看见天山脚下的木屋里,一对夫妻似乎是在窃窃私语,远处透过屋里的灯才终于发现那个女子的眼眸竟是深紫色的,象征着魔的眼眸在夜色下犹自夺目——那就是水巫女!
不久之后,水巫女被铁兵带回魔界,而她的丈夫白毅依然没有逃脱得了魔的追捕。又是一个晚上,他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从前再次上演,只不过,屋内的孩子只是个女婴,她才是一个真正的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那一刻,他终于对魔的血腥和凶残忍无可忍,在铁兵上前准备斩草除根的时候,他一跃而上,将前去追杀白毅父女的魔界铁兵全部歼灭。
他从此下定决心不再返回魔界,因为在人界他可以看见和拥有更多的爱。他住在天山脚下将那个女婴抚养长大,依照其父的姓氏,给她取名为白羽。
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爹,更厌倦上下礼教之间的尊尊礼节,所以他选择她叫她哥哥,他们做兄妹,跨越了礼数的限制,从此在彼此之间不再矜持。
十八年后白羽鼓起勇气提出想成为剑仙。人与魔的后裔资质大多是超脱常人的,方玠宇只好忍痛割爱让她去试试。过去的几个月,白羽再也没有回来,天山山腰上的树魔和最低点的死灵,他完全能估量他们的力量,他不知道白羽到底是死在那中途,还是真正地来到了天山。
这几个月,他扪心祈祷,如若白羽真的成为了剑仙,但愿她不要重蹈他的覆辙。因为他们都是混血儿,双亲之中一个是人一个是魔,但其瞳孔都是深黑色的,人类的瞳孔那是。但在情绪达到最为巅端的愤懑和不安时,瞳孔便会忽然变幻为深紫色,那也是力量大增的时候。
隐藏在体内的魔性在那一刻才完全爆发出来,魔性淹没了人性,力量便取而代之地增加百倍。白羽生性纯洁,世面见过不多,应该不会轻易动怒到双眼变为紫色吧?
想到这里,方玠宇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今天一早就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在火巫女向他打入蛊毒以后,他就再也不敢练剑了。
——他要留着这一口气,等到和白羽重逢的那一天,和她完成这一生中最后一次的决斗!
“哥!我回来了!”一个熟悉的女子的声音出现在耳畔,宛如蜻蜓点水一般瞬间打破了此时的宁静——是白羽!那是白羽的声音!
方玠宇兴高采烈地打开木门,木屋前的白衣女子,握着翠绿色的仙剑伫立在那里,再次看见那张秀丽的脸庞,他几乎激动得快要哭了出来。
门外的风景依旧,而那张如花似玉的容颜恰巧如同这秀丽风景的点缀。昔日上山所带的铁剑如今已经被换成作为剑仙应有的仙剑。
往昔的欢笑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自己朝夕相伴的胞妹今日终于平安归来,一切都是安然无恙,方玠宇心里才舒了一口气。
白羽站在屋门口的不远处凝视着自己的哥哥,屋上屋下,眉目依旧的两兄妹仿佛又回到从前的亲密。她兴致勃勃地跑上前去一把将方玠宇抱住,如同抓住了稍纵即逝的曾经的温暖。
“哥……”白羽轻唤着至亲,重逢的欣喜掩盖了所有的言语,此时的欢乐无法以任何语言来修饰。两兄妹紧紧地抱在一起,抓住了他们此生仅剩的一丝亲情的幸福。
久违的阳光洒在木屋上,两个人沐浴着阳光的温暖紧紧相拥。
相顾无言的喜悦,欲语还休的欣然,在这一刻宛如流水般一拥而上。离开的短短几个月,他视如过去了好多年,在这个充满了爱的人间,他这一生唯一感同身受的就是亲情之间的关怀。跨越了父女之间的矜持,割舍了名利和势力的羁绊,七百年后,是白羽让他重新找回了真正的爱。
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仿佛这毫无预兆的相遇泯灭了言语之间的情感。
然而抱得更紧的却是白羽,被削去“剑仙”的头衔被逐出天山,她的处境不但没有丝毫转危为安,反而显得更加凶险。她知道如今的她已经是凶多吉少了,所以唯一能做的,只有回家。
回到自己土生土长的木屋,和抚养的自己十八年的哥哥做出最后一次的重逢、比试,和分离。
方玠宇似乎开始有点喘不过气来,轻轻将白羽推开,却看见自己的妹妹已经泪流满面——重逢时的喜悦,唯有泪水淹没了言语,所有的情感融聚在那里,情可至深,泪独千行。
他握着白羽的双臂,又用指尖触了触望水剑,指尖碰触的刹那间,顿时感到威力无穷。不愧是仙剑,和十八年前自己的那把一模一样,常人接触到的时候,总会感到有一股力量从握剑的手一直蔓延到周身。
而自己的那把剑,十八年前被逐出天山以后,就再不曾出鞘了吧?
“它叫什么名字?” 方玠宇微笑着看着白羽的佩剑,翠绿色的光芒萦绕在整个剑身,犹自夺目。
“它叫望水。”白羽抬起手在哥哥眼前得意洋洋地晃了几下,说道,“是瑞灵给我的,他还教我御剑飞行,还有天山剑法,还救了我的命呢!”——说道这里,白羽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用手把嘴捂上。
独闯仙魔结界本来就是大罪,哥哥若是听说自己死过一次,一定又要问这问那了。
“救了你的命?怎么回事?”果然不出白羽所料,方玠宇的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一本正经地追问。
白羽继而张口结舌,方玠宇也曾是天山剑仙,天山上的规矩自然也记得一些,如若如实回答,必然又会遭到叱喝。方玠宇看到白羽如此异常的神情,忽然就明白过来她定然又在胡编什么理由了,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握起妹妹的一只手按向脉搏。
在碰到脉搏的刹那,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他蹙了蹙眉头,追问变成了质问:“你老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白羽踌躇了一番,阖了阖眼睑猛地一抬头,仿佛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心,理直气壮地回答:“好吧,我告诉你!我闯仙魔结界了。”
“仙魔结界!” 方玠宇的眼神顿时变得锐利起来,脑海里“嗡”地一下一片空白——仙魔结界,凡闯仙魔结界者,根本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白羽的体质从小就是出类拔萃的,人与魔的后裔,其力量超脱了剑仙本来的能力,她是第一个有幸活着离开仙魔结界的。
只是……
“是啊,仙魔结界,有史以来闯界者死的仙魔结界,只有我一个人活着走出去,怎么样!”白羽仰着头不甘示弱地反问着方玠宇,这么多年来兄妹之间的斗嘴,她都记不清经历了多少次。哥哥总是让着她的,所以如果不是什么大事,方玠宇总是在最后轻声抱怨一番便戛然而止。
“你知不知道闯仙魔结界有多危险,你疯了是不是!” 方玠宇皱着眉头怒喝,不知不觉地抓紧了白羽的手腕。然后又猛然将她的手甩开,侧过身呢喃,“真不应该让你上天山的。”
白羽愣了愣,一如既往的反驳:“你急什么呀!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现在是好好的,可是你知不知道,三年后……”说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显然意识到说漏了什么,方玠宇连忙不再说下去——在他向白羽把脉的时候,他就料到白羽已经阳寿不长,而之所以能够依旧安好,完全是天山上的剑仙用了什么灵丹妙药给她续命。仙魔结界的力量连如今法力足以与天帝相媲美的幽冥都为之退避三舍,有更何况区区一个白羽。
所以他不能把真相提早告诉她,毕竟是关乎寿命,对白羽来说无非是一个晴天霹雳。或许天山上的那些剑仙也不曾把真相告诉过她,否则如今她也不会如此爽朗。
“三年?三年以后怎样?哥……”仿佛忽然间明白了什么,白羽连忙深问。
“没事。” 方玠宇淡然,这件事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告诉他,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和她进行最后的比试,他转过身微笑着转移话题,“还记得我们的誓言吗?白羽。”
“记得,当然记得。”哥哥的复杂心思白羽完全能体会到,她也不再深问下去,或许三年后,对她,对他,都有所不祥,所以她不也愿再问下去。
她握紧剑走向木屋的空地,侧着身子将仙剑横在身前作着准备就绪的姿势:“来吧。”
“好!” 方玠宇斩钉截铁的回答,走到空地的另一端,右手斜在身侧,刹时间一把银白色的剑呈现在手中,他顺理成章地握住剑柄,斜剑在身侧。密林里顿时萦绕着强烈的剑势,空气仿佛在两兄妹相对伫立的瞬间凝滞,四周静谧得仿佛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哥,不可以再让着我,拿出你的实力和我打!”白羽郑重其事地声明。
“听着!我一定不会让你!”
话音刚落,银白色的光忽然一闪,白羽显然是早有防范,铮然拔出佩剑,绿光白光陡然划破虚空!
露莺恍恍惚惚地睁开双眼,后脑还是有些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揉一揉痛处,然而在伸手的那一刻,无论自己怎么用力都不能挪动丝毫。
她被捆在一个石柱上,仿佛将她活生生地钉在了那里。四周都是一片昏暗的,隐约可以看见一些物件的轮廓。她被囚禁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像是一个黑屋,更像是山洞。囚室中间有亮光陡然出现——那根本不是灯,如同一颗颗巨大水晶聚集在那里,照亮整个囚室的正是那水晶的光芒。
四周另有四根石柱木然地屹立在两旁,都是空无一人。囚室也只有她一个人,黝黑的山石完全封住了所有的通风口。
方朱剑,她的剑到哪里去了?双手空空如也,让向来剑不离身的她忽然失去了佩剑,仿佛连同那份心安也随之消失。她感到惶恐,在这个诡异的囚室里,没有生命的气息,更没有人经过的痕迹。
她的心脏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跳动,全身一次次地冒着冷汗——这里到底是哪里?她想凭借自身的力气挣开绳索,然而却只是徒劳,这并非普通的凡间绳索,无论她怎么用尽全力,绳子依然死死地将她缠在石柱上,一动不动。
正当她几经挣扎准备高呼“救命”的时候,忽然感到一股邪恶的力量透过虚空席卷而来。
水晶石的上方裂开一到银白色的光芒,漆黑如墨的羽毛片片飘落而下,她惊愕地望着飘落下来的诡异羽毛,突然看见一个身披黑衣,背部双翼煽动的女子从那道光芒中缓缓落在地面。
深紫色的眼眸带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妖异光芒,周身弥漫着阴邪的气息,让人不敢直视——她是魔!
幽冥!
“你是幽冥?”露莺顿时脑海里一片空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口的,望着眼前相貌与她同龄般大小的女子,不禁开始不寒而栗。
“当然,只有你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黑翼女子讥诮地回答。
囚室内静的让人害怕,幽冥阴冷而附带着混音的话宛如一根银针字字刺入露莺的心底。她打了个寒颤,颤颤巍巍地问道:“这是哪里?你到底想干什么?仙魔之井的封印你也破了,仙界你也闯了,你还想怎样?”
“这是五行宫。露莺,我要谢谢你。”幽冥的语气永远都是波澜不惊,她毫不在意露莺的质问,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凑到她的耳边呢喃,“要不是你,我恐怕又要大费心思了。”
“什么……”露莺梦呓般地回应,发髻早已冷汗淋淋。
幽冥缕了缕衣袖回过身和露莺正视,道:“要不是你行刺白羽被发现,要不是你们同时被逐出天山,白羽那个厉害角色,我恐怕依然奈何不了她。”
“你到底要说什么?”几次的言语较量终于让露莺心里的惊恐消逝了几分,她还是不解地反问。
“你还不明白?破解天山之心的封印就需要五灵仙之血,而你们恰巧又位列五灵之中,你们被逐出天山省得我耗费太多心思。”幽冥漫不经心地回答,“抓了你,白羽还逍遥法外呢。你不知道吧?她正和她哥哥,也就是魔界圣翼作最后的告别一战!先让她快活一天,明天,他哥哥将化作一团脓血,而她,便会成为这五行石柱所捆的第二个剑仙。”
“你不要再说了!”露莺完全明白了幽冥的意图,她想先从她和白羽下手,五灵之中,白羽是个厉害人物,只要抓了白羽,寻找其余三灵便是唾手可得。
“知道五灵仙之中,都有那些人么?”幽冥丝毫不理会露莺的叱喝,冰冷的话语越发地阴鸷,回荡在露莺耳边宛如坚冰划过,“你,白羽,瑞灵,风雅,还有、你们的大师姐,清月。”
“你给我闭嘴!”露莺再也无力忍受幽冥的嘲讽般波澜不惊的语气,他们都是她的同门,瑞灵和清月更如同两个大将军镇守天山仙界的安宁,五灵仙里面竟然也有他们的名额!
她不忍再听下去,不知道何年何月他们便会在这个诡异的囚室相见,不知道何年何月他们将一齐倒在天山之心面前。
可是她还能做什么呢?她已经被魔界所擒,根本没有办法在向仙界通风报信。她成为了一个呆呆的傀儡,现在只有任凭魔界的摆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爱的那些人陷入魔窟,等待着天山仙界完全被魔界占领的那一天!
方玠宇在又一次的格挡后终于忍不住驻剑在地喘息着,胸口的疼痛在他一次次凝聚内力的时候便加深一份,直到如今他再无力抵挡。
尽管在之前的交手中白羽就意识到他的异常,她曾多次提出这一场比试暂且结束,然而他如何能答应?那时候他已经用尽了全力,植入体内的蛊毒几乎已经完全侵蚀心脏,他必须和她痛痛快快地分出胜负,否则此生就再无此机会。
方玠宇的脸色苍白如纸,他捂着胸口任凭血一次次地从口中喷溅出来。白羽在半空中斗转了另一招剑法的时候,蓦然转身看见哥哥几乎已达到气绝的地步,惊呼一声连忙收敛了剑势。
“哥,你怎么了!”她想也不想地丢下剑,凑上前扶起方玠宇的身体,手指擦拭着唇边的血,可是血是殷红色的,一旦带着血被碰到脸上的一处,那一处也染上了血。
“我……我没事,” 方玠宇极力绽出一个柔和的笑,勉强用剑支起身颓然说道,“再来,妹妹,哥哥一定不会让你的……咳咳。”
话音刚落,只见一片殷红又一次溅洒在土地上,唇边遗留的血染红了他的唇,在苍白的脸上宛如一朵盛开的花。
“哥!”白羽惊呼着扶着哥哥的身体,完全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好连声指责自己,“是不是、是不是我刚才用力过猛了?是我太大意了……”
听着白羽的声音有点哽咽,方玠宇微微一笑,侧过头抬起手擦拭着妹妹的眼泪安慰道:“妹妹比哥哥厉害了,青出于蓝胜于蓝,应该、高兴才对……”
“哥……对不起!”白羽埋下头,又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抬头说道,“哥,我帮你疗伤,我上了天山,还是学会了很多疗伤的仙法的!”
方玠宇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不必了……”说罢,他毫不犹豫地一伸手点了白羽的睡穴。
没有了任何防范的白羽在那一刻继而昏睡过去,方玠宇捂着胸口的剧痛颓然将白羽抱回她的床上。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力才把白羽挪回去的,此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晚霞的光芒散发着残留在天地间仅剩的一缕金色光辉。
他不忍心让白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化为脓血。他们本是同命人,七百年前所遭受了灭门之灾,七百年后,这个叫白羽的女子重蹈了他的覆辙,她也被逐出了天山,以魔的力量为由被削去“剑仙”之职。
剑仙,那是白羽苦苦期盼了十八年的梦想,然而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快得他无力去喘息。上天仿佛在赐予他生命的时候遗留下了太多的缺憾,所以他的一生都是坎坷的。七百年后的人世间让他寻回了真正的爱,可是命运总是不公的,他得到了真爱,又失去了他所得到的所有。
就在今天,他将永远地离开,或许这只是一种解脱,摆脱了魔与人相结合的命运,如果走上了黄泉,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喝下那碗洗去一切的孟婆汤。只是,白羽在他的手中依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她注定了只有三年的寿命,在这三年没有他的日子里,不知又会经历多少的坎坷和磨难,即使有再强大的法力,也永远不保那颗纯净的心。
屋内烛光如豆,闪烁着直到燃尽了蜡的那一刻。白羽安睡在床上,口中屡屡念了同一个名字:“瑞灵、瑞灵。”
是他啊,十八年前他被逐出天山的那一刻,就是这个剑仙拼死向他求情的瑞灵。他是天山仙界建成以来难得的奇才。他感谢上天让白羽遇见了这个剑仙,然而命运总是太喜欢捉弄人,偏偏在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总有一天的永远分离。
方玠宇撑住自己最后一口力气挪到桌前,用笔蘸了蘸墨水在桌上的纸上写完最后的遗言。那个瞬间,他感觉他的脚部已经开始慢慢消融。有白烟开始升腾,从下到上,一点点的蔓延,直到最后一缕白雾消逝了他整个身体,他也不曾呻吟过一声——他不想破坏白羽的梦境,更不想让她惊醒后看到这样一幕。
木凳上只剩一团血水,桌上的血一滴一滴的流淌在地上,浸红了桌上的纸张。屋外的凉风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白羽还在沉睡着,口中不断地唤着心中所爱的那个男子。安祥的脸上写满的幸福和甜蜜。
桌上的纸张被脓血浸染了一半,而另一端被微风屡屡扬起,血液阻挡这纸张不被风吹走,正如方阶宇十八年来时时刻刻地守护在白羽身边。
清晨的阳光投射到白羽的脸上,紧闭的双眼微微颤了颤。白羽在睁开眼的瞬间陡然感到有什么不祥,就在昨晚。昨晚,又发生了什么事?
阳光把木屋的角落照的或明或暗,透过屋顶的缝隙星星点点地洒落下来。然而这些都不曾进入白羽的视线。从睁开眼的瞬间,她就闻到一股血腥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屋子,浓浓的血腥一次次侵入她呼吸的范围,她几乎被这些味道折磨得呕吐。
但是,哥哥呢?她只记得昨天他被自己打伤,重伤在身,他又去了哪里?
“哥?”她坐起身惊惶地喊着,木屋里寂静一片,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回应她的只有一阵阵浓烈的血的味道。
她不安的重新闭上双眼,用念力凝聚在脑海——她看见昨天万籁俱寂的夜里,哥哥……哥哥他……!
“哥哥!”白羽的脸色苍白起来,方才用念力在脑海里看见的那些画面,她完全不敢相信那是真的!那是在她睡去之后,昨晚所发生的一切的重现,她看见哥哥……她不敢再想下去,白羽连忙起身向屋外跑去。
如果是自己的预算错误,她宁愿她看见的是错误的景象,然而她的预算能力生来就是极少出错的,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哥哥他……
思绪在视线投射到木桌上的血液时凝滞,她不敢相信她看见的是真的,桌上的血凝固在桌面,染红了平铺在上面的半张纸,而流淌到边缘的血还在不断地向下滴着,一滴、两滴,深入早已被脓血浸染成黑色的泥土。
触目惊心,白羽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这么多血,哥哥,哥哥他在哪里?!
“哥哥!哥哥——!”她不安地在屋内大喊着,没有人回应他,微风把桌上的纸张吹得屡次飞扬起来,血的味道弥漫在整件木屋,她看不见哥哥的身影,连他留下的一丝痕迹也没有。只剩下桌上的血,和……那张被血浸染了半张的纸。
内心仿佛被什么用力地击打着,如针扎,如石打,她顿时感到心痛如绞,即使她已经完全地确定了那趟血就是哥哥的,然而她又怎么能相信?
这一连串的事都来得如此突然,在她没有丝毫防范的时候总是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给她当头一击。突如其来的改变震碎了十八年的梦想,一夜之间的变幻失去了唯一的至亲。
命运的路似乎在她踏上前往天山的路的那一刻就发生了辗转,她得到了一生中最渴望的东西,却又在还未等她静下来好好享受那样的滋味时便离她而去。
只恨时间过的太快,如果她能抓住时间,她宁愿让幸福定格在昨天她和哥哥重逢的那一刻,一切都是新的美好,不让昨日的温情化作今日的悲痛。如果她能执掌命运,那么她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变她和哥哥命运,让他们从此不再过着躲躲藏藏的生活,让他们走入大城市,不再在这荒郊野外度过一世又一世。
昨日的比试,真的是最后的一次,对他,对她来说,都是最后一次,从此,他放开了她的手,再也不和她一起走。
昔日的欢乐顷刻间涌上心头,桌上的血,让她不得不相信那就是哥哥的血。她记得哥哥曾说过:“你是六界最美的女子,早晚有一天,哥哥一定会看见你成为六界最美的新娘。”
时光流逝,天意弄人,纷纷回忆宛如回放昨天,当一切终归尘土的时候,再美好的过去,在深深的回忆,再也不会在同一人物,同一地点上演。
她哭着跪倒在桌前,用手掌肆意地浸在血水里,仿佛在最后一次抚摸哥哥的脸颊。然而眼角的余光中,纸上的一个个黑色的字映入了她的眼帘。
好奇胜过了悲痛的心情,她站起身在血水中拿起那张纸——那是一封信,信上的一笔一划仿佛是颤抖着写出的,显然是哥哥在最后的那一刻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白羽,终于到了说再见的时候,原谅哥哥不能再陪你走完剩下的路。十八年前我在天山脚下无意中得到一个女婴,十八年后,也该是让她学会独立面对这个世间的时候了。但哥哥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出现让我找回了人世间遗失了七百年的爱和真情,但生离和死别实乃人之常情,在相遇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永恒的离别。有因必有果,正因如此的因果关系,才有了这个世间和我们生存的价值,故不要怨天尤人,即便是没有了哥哥,你也要做一个坚强的女子。哥哥已无力陪你度过此生,遗憾的是,哥哥再也不能看见妹妹穿上嫁妆时的美丽模样。昔日我执意不让你上天山,是因为哥哥害怕体内同样附有魔的力量的你会重蹈哥哥的覆辙,但这令我恐惧的一天还是到来了。其实你不必说,哥哥也能猜得出你被逐出了天山。听到你梦呓时口中念念不忘的那个名字,想必你一定心有所属,哥哥是个命苦的人,所以哥哥希望你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幸福,哥哥泉下有知,也自该瞑目了。白羽,同是混血后裔的你今生注定了一生的坎坷,当不幸的现实发生的时候,也当安然面对,记得要做一个快乐的女孩,如此即使是困难降临,也会减轻几分痛苦。哥哥此生已矣,等一个轮回转世,愿你我再续兄妹之情。
哥哥、方玠宇绝笔
莹莹冰泪如雨下,兮兮情深不复还。
莫道离别千重悲,天命何违情更浓。
颤抖的手把纸张捏出了一条条皱痕,泪珠滴落在纸上,和未干的血液混合在了一起。泪水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滴落泥土,一次次的啜泣中,只有微风如针刺入她的脸颊。她凝视着这张纸,仿佛凝视着哥哥昔日的秀美面容。
曾经,她天真的试着去暗示哥哥自己的意图,却无数次地被拒绝。
曾经,她终于鼓起勇气理直气壮地喊出心中的愿望,但她却不知道,她千算万算,也不曾算出那日种下因,结出了今日的果。
一切都是上天注定,在命运面前,她对于一切都无能为力,那么就只有顺其自然。
然而忽然间她感觉到屋内的血腥里面,竟然还夹杂着一股香气,那是刚刚才飘进屋的香味,如同玫瑰的芬芳在腥甜的血腥味里面影影绰绰。
她木然地望着门口,脚步不知不觉地已经向门口走去。仿佛自己的灵魂和躯体又一次地分离,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眼睛已经不再渗出泪水,她茫然地望着远方的密林,仿佛有什么力量引诱着她向前走去,然而她的意识却是清醒的,走到了木屋前的空地,顷刻间只觉眼前一黑,一切都消失在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