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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迷魂 都还没有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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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草阁内永远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道,淡淡的烟雾从内屋飘散出来,带着连熏香都掩盖不住的苦涩味。
外屋的茶几上烛光如豆,和墙上的几盏烛光响应着,点亮了丹草阁内的每一个角落。
此时正是万籁俱寂,门外犹自纷飞着纯白色的雪。在今天一早宛如噩梦般的经历过后,天山仿佛又一次进入了沉睡。
无数的雪从苍穹飘落而下,深邃的天空中繁星闪烁,蕴含着未知的未来。青水溪的溪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在大雪堆积的银白色的山涧流淌,地面上的雪早已将先前溅洒在雪地里的血掩埋,仿佛时间的流逝见证着回忆永远都变成过去。
所有的剑仙都回到了自己的房内,自行调息着伤势。此次魔界入侵,重伤的剑仙虽是寥寥无几的,但受重伤者,大多都是因为在凝澈尚未找到所寻之人,对于那些依然不肯罢休的人的惩罚。
然而白羽在前往青水溪后,虽然也和瑞灵并肩抵抗魔物,但过去之后的不久清月便下令对幽冥布下阵局,从此白羽也销声匿迹了,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之后在她面临“水裂”之术时也是丝毫没有受伤的,但是在幽冥离去地那一刻,她的脸色竟是兀自地苍白,宛如透明一般胜过了前往迎敌的任何一个剑仙。
唯有白羽躺在丹草阁里的病榻上,务必接受怀真的亲自治疗。瑞灵坐在榻边用手巾轻轻擦拭着白羽的额头,凝视着体质犹自诡异的女子,心里顿时疑惑重重——在踏上青水溪以后,自己虽然也曾受到过凝澈的抵制,然而在她攻击他的时候,他却只感觉到丝毫的痛楚。
自始至终,他似乎是所有剑仙里面受伤最轻的,除却胸襟还有些隐隐作痛以外,全身上下无一丝伤痕。
白羽在布阵之前就不在他身后了,从此他就再也无从知晓对方此时的情况,只听到腰间的双铃不停地响动,双铃的铃声只为另一个戴铃之人的安危而响,旁人谁也听不见的。
怀真从内屋走了出来,即使自行用丹药调息了片刻,脸色憔悴依旧。而今白羽昏迷不醒,也只有靠天香凝神丹恢复体力。
在为白羽冶炼丹药的时候,对于药引的选择也是倍加谨慎,如今终于准备就绪,就等天香凝神丹炼成之时。然而一连的忙碌让怀真逐渐恢复的气色又变得苍白无力。
他颓然坐到茶几前用茶杯掺满水后猛喝一口,看着瑞灵那一脸的沮丧和无可奈何,顿时感到难以言表的别扭——瑞灵在他心中向来是个洒脱开明的人,自从有了白羽后就变得郁郁寡欢起来,仿佛昔日的挚友在他面前变得如此陌生。
想到这里,又看向榻上安祥睡去一般的白羽,心中也开始诧异起来:“还真是奇怪,和幽冥交手的时候唯独白羽不在场,为什么她却伤得这么重,而你……”
瑞灵抬起头看向多年的挚友,秀丽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数的神情,更多的却是忧伤。纵使有惊人的资质,他也不许她受到半点伤害,因为这关系到天山,关系到整个天山仙界的存亡。而这又是对她更多的爱恋和疼惜。
瑞灵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追究下去:“那又怎么样,我还是毫发无伤的。”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奇怪啊,”仿佛终于找到了话题,怀真兴致勃勃地说道,“这一劫,你们两个都是那么奇怪,一个毫发无损,一个奄奄一息,还真是怪哉。”
话语间,只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席卷而入,带着另一个讥诮般的声音也飘进了丹草阁:“很简单,西域的‘血凝星魂’你们又不是没听说过。”——那是露莺的声音。
一同前来的是露莺和风雅,在看到瑞灵的那一刻,两人齐齐便是一惊。
听到这四个字,怀真和瑞灵也不禁一愣,不敢相信地反问:“啊?你是说,白羽是用了‘血凝星魂’,将瑞灵应该承受的伤,全部转移到她的身上?”
“是的,现下只有魔界精通这一类的术法……”风雅掩上门回应着怀真,脸色平静如常,她来到白羽身边,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一丝酸楚顿时从心底涌现,让她不禁咽下了后半句话。
四个人的目光齐齐盯向榻上安然的女子,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沉默,天山剑仙的任何仙术里,向来不会融入丝毫异界的法术。六界之中唯有魔界懂得将他人所承受的伤害转移到自身的法术,“血凝星魂”是魔界从不外传的救治之法,如今白羽和瑞灵的异常是大家有目共睹的,这个女子的诡异在天山剑仙心中更是得到了更大的肯定。
瑞灵凝视着这个命中注定的女子,心里也不禁诧异起来。即使她是魔,凭魔界族人的特征来看,她的眼眸是常人一般的黑,宛如深邃的夜空。对于一个魔来说,深紫色的眼眸是他们唯一的不同,然而从凡人化身为剑仙的白羽从外表看,她没有丝毫不同于凡人的特征,只是其资质尚佳。
魔界和仙界早在三百年前便完全隔绝,更别说传授任何法术。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西域的法术?”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怀真呢喃着,看着榻上那一袭白衣,惊愕道。
露莺冷笑着,白天所发生的一切自己虽不曾经历过,但从其他弟子那里一问便知,忽然想到幽冥面对白羽时的那一幕,她急切地走过去指着白羽嘲讽般地说道:“幽冥见了她只用了一招就掉头就跑,这足以说明了一切!——她是魔!她是比幽冥还厉害,还可怕的魔女!”
“够了!”瑞灵蹙着眉,几乎是带着叱喝的语气说出的,他转过头看向露莺,听得“魔女”这两个字,心底顿时一阵愤懑,“你明白什么! 白羽的母亲本来就是西域巫女。先天遗传下来的法术,这是理所应当的!由不得你在这里说三道四!”
说三道四……好一个说三道四!露莺哑口无言,看着追随多年的瑞灵,听得这样一句话,心里愤懑难安,一直以来,瑞灵都是一个温和的人,五百年来,几乎从未向她发过半点脾气的瑞灵,竟为了白羽第一次对她连声叱责!
一阵酸痛刹那间涌上心头,露莺低声讷讷,声音也变得颤抖:“师兄!为什么……”
“如果没什么事你就给我出去!不要打扰她!”瑞灵看也不想看她一眼,一边说着,一边指向门外,带着无尽的厌恶和不屑。他侧过头看向白羽的脸,在一个不堪一击的女子面前,她还是如此狂妄自大,甚至造出连在场的所有人都难以质疑谣言!
露莺白羽瞅了一眼,安祥的面色在她眼里竟显得犹自厌恨,仿佛连她这个昏迷不醒的女子也在浅笑她的愚蠢和无知,多少年来,瑞灵何时如此凶狠过,都是因为她!
一切都变了,自从白羽闯入了他们的生命,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悄然发生辗转。如果一切都能回到从前,她宁愿这一切都不要发生。没有了昔日的温和和纵容,这个人的心里现在又何来对她的情意?
她握紧了手掌,无限的痛恨席卷而来。双手垂在腰间被握成了拳,仿佛无尽的怨恨聚集在了指尖,仿佛是想用尽全力将这个纯白如羽的女子亲手掐死在掌心。白羽,这个被她视为眼中钉的女子,总有一天会落在她的手里!
“哼!”她心不甘情不愿地一跺脚便向门口走去,身后是寂静的一片,没有一丝挽留的痕迹。五百年的梦,在刹那间苏醒,现实中总是一片灰色的悲剧上演在自己的记忆里。
门被“砰”地一声阖上的刹那,瑞灵凌厉的眼神乍然溃散开来,仿佛突如其来的巨响终于震醒了恍惚的他,意识到刚才的不逊,他无奈地看向房门,那个匆忙而又倔强的身影,从丹草阁一闪而过的苍凉,仿佛定格在了紧掩的房门上。
“瑞灵,你是怎么回事?”首先打破沉默的却是风雅,她不解地质问着坐在榻边的男子,刚才那一幕,她甚至不敢相信那就是她现在所看到的瑞灵,“露莺性格刚强,这是你最了解不过了,你向来都是很容忍她的呀。”
“刚才……是我太激动了。”他沮丧地把额头埋在一只掌心,语气变得温和而沮丧,“可是我不能容忍任何人说白羽的坏话,尤其是……在她身边,在我亲耳听见的时候。”
顷刻间,所有的疑惑都化为了云烟,在他心里,只要她安好便胜过了人世间的一切纷争,哪怕是有再多的疑点,他也不想去追根究底。
风雅没有继续指责他的失礼,回想着瑞灵刚才的话,仿佛想起了什么,呢喃道:“西域巫女……白羽能够预算出魔的所在,如今也只有魔界的水巫女具有这样的能力,莫非……白羽的娘就是水巫女?”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猜测而已。”瑞灵淡然,秀美的脸庞转过一丝怜悯,“不过水巫女也只是担任占卜预算之职,要说精通魔界术法的,也只有火巫女和土巫女了,她们两个似乎也不能与水巫女相提并论。”
“谁说不能啦!”怀真慵懒地接口,自己犹自靠在茶几上懒洋洋地用手支着头,“水巫女不会,人家就不能偷学啦!”
“咳咳……”话音刚落,只听见榻上女子竟然开始微微颤动,她轻咳着睁开眼,深黑色的眼眸里蕴含着极度的无力和颓然。
瑞灵亦惊亦喜地看着面色憔悴的女子,连忙握着她的手,一股冰凉的寒意从那只手上直钻入心底,但是她终于清醒过来,他的脸上不禁绽出一个柔和的笑:“白羽,你怎么样了?”
白羽勉力地伸出另一只手,阖动着干涸的嘴唇仿佛想说什么,她反握住瑞灵的手,眼神变得焦急难安,甚至蕴含着极度的惊惶和恐惧。丹草阁内顿时一片沉默,三个人聚精会神地盯着这一幕,连怀真都打起精神来走到白羽身边惊愕地看着。
“你想说什么?”一眼就看出了白羽的目的,瑞灵急切地追问。
然而白衣女子只是无力地动了动嘴唇,却未曾听见她吐出一个字,憔悴的脸颊苍白如纸,此时的她,宛如琉璃一般一碰便碎。瑞灵不禁握紧了白羽的手,俯下身侧着头细听着发出的每一个音节。
“天山之心……五灵仙……血祭,幽冥。”他重复着白羽吐出的琐碎的话语,在听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三个人都不禁一愣。
屋内烛光如豆,大雪簌簌地落在门外的雪地里,在这几个字出现的瞬间,丹草阁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仿佛连空气都开始凝滞,时间都为之停止。
在场的三个人都未曾立刻领会到白羽的意思,他们面面相觑,交换过了几次诡异的目光后又落在白羽脸上。
只见她无力地抬起手,穿过房梁,指向无际的天空,摇了摇头,开口呢喃:“还没有结束……天狼星、还在。”这次,她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的。
在她醒觉的那一刻,她就察觉到身边的人有所松懈,或许所有的剑仙都认为先前幽冥凝澈独闯仙界便是那场天山之危的来临。而今现下一片安宁,仿佛一切都过去了,一切又进入了平息,仿佛船只在经受了巨浪的洗礼来到平静的湖面而显得兀自沉静。
幽冥和凝澈一齐向她施放水系法术的时候她就有所察觉。直到那句惊愕的话出现在她耳边:“宫主,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她们在寻找什么?自己生性位属水性,对于水系的一切仙术法术都是与生俱来的免疫。在青水溪那一场纷争里面,她曾潜藏在深处细查过,凝澈对于每一个不同的剑仙施放的第一招便是清一色的“水裂”法术,直到她们面对着她依然如此。
这其中定然是另有蹊跷的,若是在这关键时刻松懈下来,那么先前所有警示的一切便是功亏一篑,天狼星不是为此次纷乱而来,玄冥珠更不是为此次纷争而亮,两者之间的同时出现,预示着一场纷争过后的另一场动——一切才刚刚开始!
魔界对于天山之心中的天山剑法早已虎视眈眈,想来现下他们已经找到了打开天山之心的办法,若不及时提醒,恐怕吃亏的将是……
——意识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戛然而止,她只觉浑身又一次陷入疲惫,眼前又是一黑便昏迷过去。
三个人齐齐看向白羽所指的天空,风雅似信非信地推开门走出去看了看天——天狼星闪烁着光芒,在群星里面变得犹自夺目,如今,依然一刻不停地向着冥衡星步步紧逼。
很显然先前青水溪的动乱并非危难的来临,或许只是即将到来的更大的动乱刚刚拉开帷幕。所有的话语都在唇边凝固,无尽的惊愕定格在了三个人心底。
玄冥珠现,天狼星变,天山西边的魔界,暗自汹涌着不可告人的巨大阴谋,而这仿佛狂风骤雨来临前一般的宁静,在三个人心中显得兀自难安。
易水翎漫步在天山的小路上,晶莹的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偶尔两三粒随着白衣滑落在雪地里。湛蓝色的剑散发着海洋一般的蓝色光芒,在夜色下犹自夺目。
他在一个悬崖边上停下脚步,崖下弥漫的黯淡雾气仿佛一片云海流淌在天山山谷间。向来心静如水的他也莫名其妙地变得焦躁起来。
在露莺昏迷的那段时间,她总是不安地紧闭着双眼梦呓着同一个名字。那场追寻了五百年,最后只落下一场空虚的梦。瑞灵,她不停地换着他的名字,而如同作为一个守护者的他,他却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自己无力地看着内心脆弱得宛如沙石一般的女子。
或许上天就是如此不公,自己所欲,却始终不允。在情与义,爱与恨之间,纵使过了五百年,也不曾参透太多,领悟太多。
再凌厉的剑法,再迅疾的身手,也抵不过来了又去的一片情意。瑞灵是幸运的,至少在众多剑仙里面,他是最惹人喜爱的一个,而他呢?一生习惯了冷言冷语,习惯了沉默寡言,在众多弟子面前,他如同杂草中的一株,毫无显眼之处。
或许只有他在问剑坪的石台上拔出剑的那一刻才会感觉到天山剑仙中他的存在。而如今,在这万籁俱寂的夜色下,陪伴他的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风雪。
他忽然听到一阵轻微的哭声,穿过凌厉的风雪传到他耳边,极小极细,宛如一根银针乍然从脑海划过。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剑,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挪去。
大雪堆积了一次又一次,漆黑的小路上永远都是一片纯白,走过了一棵棵松柏,四周却因为内心的警惕而变得悄无声息。
轻柔的哭声渐渐增大,仿佛每一次颤栗都拨动心弦。那是一个女子的哭声,带着凄冽的痛和深沉的恨,易水翎突然感觉那样的声音竟是如此似曾相识,仿佛对于某一个人有着特殊的眷恋。
黑暗中,一袭淡黄色的光芒进入了他的视线,那样熟悉的光,是他五百年来都曾铭记的方朱剑的光芒,而这佩剑的主人,难道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她向来是个倔强的女子,怎么会轻易地哭泣。多少年来,她的一举一动他都是看在眼里,他甚至可以说,他是比任何剑仙都了解她的人。
他只得以认错了人来安慰自己,然而剑仙的剑散发的光芒是没有重复的,这是露莺的剑,或许她只是人在剑不在。然而,片刻的猜测转瞬间又被打消——仙剑是每个剑仙的随身佩戴之物,剑在人在,剑离人亡。纵使露莺再有多么任性,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规矩都视而不见。
哭声越发地清晰,仿佛响彻了易水翎的心底,他顺着淡黄色的剑光走去,呼啸的风声伴随着纷乱的飞雪在静谧的夜色下变得妖娆诡异。隐隐可以看见一个柔弱的身影蜷缩在松柏树下,那个女子蜷膝抱着,苍白的脸埋在手肘里,肩背抽搐,一声声凄惨的哭声颤抖而悲凉。
易水翎蹙了蹙眉缓缓地走过去,蹲下身子,抬起手轻拍着女子的肩:“你怎么了?”
那人怔了怔,啜泣着抬起头看向前来的男子,映入眼睑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柔和中夹杂着淡淡的阴冷。易水翎也是一愣——真的是她!
“露莺?”还是有点质疑,他握紧了她的肩,只觉得那只脆弱得肩膀颤抖着意图往回缩去,露莺无奈地看着挚友,她是那样一个倔强而坚强的人,而今竟躲在这鲜为人知的角落暗自哭泣,是否在他心里也感到一丝寒意?
毕竟是多年相伴的师兄妹,彼此之间,早已默默地达成了难以解开的默契。她选择了如此僻静的地方哭泣,以为在这里就可以尽情地展现出内心里最脆弱的一面。然而易水翎还是寻着哭声而来。
只有他是最在意她的人了,整个天山,瑞灵对她的抛弃,风雅对她的不屑,甚至连白羽都在暗中默默地对其嘲讽,也只有易水羚是她最亲近的人。
在见到他的瞬间,顿时一阵难以压制的酸楚又席卷心底,仿佛找到了真正的依靠,几经干涸的泪水终于又一次汹涌而来。
“师兄……易水翎……”她哭着向他扑过去,仿佛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易水翎也没有及时躲开,任由她缩在自己怀里。
凛冽的风雪冰冷了她的双手,满腔的厌恨和悲痛让她几乎失去了作为一个剑仙本该拥有的不畏寒的体质。狂风风干了滑落在脸颊的泪,化作对于那两个人深深的恨永远地埋在了心底。
又是因为白羽吧?自从认识她以来,自从白羽成为天山剑仙以后,露莺十有八九都是为那一个女子置气。她夺走了她所有想要的东西,甚至是瑞灵,也在一天之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她。
她注定了一生的孤独,现在只剩下他给予的陪伴。易水翎什么也没有问,明知那个女子现已触痛了她内心深处的脆弱,那就不要再在伤口上撒盐一般地深问了。
这个世间,没有人可以给你全部的帮助,更没有人可以给你全部的疼惜,不管你付出了再多的努力,到最后你永远只是一个人——昔日,易水翎一如既往的冷言冷语尚自回荡在她心底。
如今,眼前的一切正是这句话的证实,她所想要的近在眼前,但却又远在天边。她是个连天地都抛弃的女子,哪里还有机会得到更多的爱?
露莺啜泣着捏着易水翎的手臂,仿佛想抓住这最后一线真情。
易水翎顿时感到一阵刺痛从手臂蔓延而来,却也深感露莺的痛楚,她想抓住当下仅剩的一切,她失去了太多,现在只有他是最好的安慰。
命运的枷锁禁锢着他们前行的路,任凭自己如何去努力,他们都逃不过命运的羁绊。如果时间能够停止,他在心里默默地祈求上天,让这一刻定格,让这一刻的凄凉化为她终其一生妄图寻觅的那份甜蜜。
他们就可以永远相拥在一起,摆脱了时局的改变和身份的限制,让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无形。
百年相寻,虚空一梦,情恨缭绕,悠悠真情。那个蜷缩在怀里的柔弱女子,五百年的梦一朝之间化作梦幻泡影,爱与恨,掩埋于心,又仿佛溢满而出发泄于外,她把恨藏在心底,直到无处可藏。
她永远是一个被命运羁绊的孩子,在爱与恨交织的面前,她堕入了那张无可抗拒的网,她永远都是一个人,孤独无依的一个人。
正是第二天的夜晚,自从前一夜白羽苏醒时说出那十万火急一般的话后,就再也不省人事。一整天瑞灵也不曾离开半步,仿佛生怕自己一离开,这个女子便会凭空消失不见一样。
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黑,黑得没有边际,繁星闪烁着细小的光芒,高悬于天空的天狼星依然在不断地向仙界缓缓移动。凛冽的风雪呼啸而过,“呜呜“宛如人的哀鸣,夹杂着不祥的气息。
在怀真多次的殷勤劝说下,瑞灵终于决定回房休息一阵。屋内熄灭了烛光,顿时也是一片黑暗,在瑞灵刚走出丹草阁以后,一袭身影也随即闪了进去。
屋内在来人轻掩上门以后变得伸手不见五指,那个身影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去,黝黑的眼神在看见榻上仍然不省人事的女子时刹那间转过带着无尽的杀意。
来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在榻边忽然停止,凌厉的眼神里带着深切的恨和热烈的痛。
所有的伤痛转化为无尽的恨,她夺走了她的一切,五百年来的梦一朝化为了云烟齑粉。而今她尚自昏迷,死,是她带给她最大的快意。露莺瞪着面色安祥得仿佛熟睡过去的女子,内心难以压制的恨意仿佛将她淹没——白羽,是你把我逼上绝路,如今,你如何还能如此安祥地躺在这病榻上?怎么可以!
曾在易水翎怀里哭泣的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要将一切斩草除根,那些她所厌恨的,统统不允许再出现在她的记忆里。等待了一个白天,黑夜是亲自行动的最好时机。
白羽的力量在她之上,论其心机她也无法与她媲美。她所厌恨的女子,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资质。这些天来被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女子,今天就等着她给她的报复吧!
她把右手斜在身侧,顷刻间一把淡黄色的剑凭空呈现在手掌中。她毫不犹豫地倒转剑柄,光芒一闪而过,剑身刹那间直至白羽而去。
黑暗中闪过一丝阴冷的气息,来人愣了愣,停住了手倒抽一口冷气,凌厉的风在外呼啸着发出诡异的阴邪的声音,大雪簌簌地下着毫无停息。见没有任何异常便又咬紧牙向白羽的心口刺去。
躺在榻上的白衣女子的眼睛陡然睁开,阴寒的紫色光芒瞬间也随之而来,在深邃的黑暗中显得犹自夺目。她清楚地看见榻上的女子深黑色的眼眸变成了紫色,那是魔的瞳孔独有的紫,深不见底,蕴含着无尽的杀戮的气息。
“啊?!”从来没有看见白羽会有这样的眼神,一知情况不妙,一惊之下她连忙抽回剑打算逃脱——然而却来不及了,白衣女子顷刻间紧握住长剑,深紫色的眼眸凌厉逼人。带着前所未有的杀气直逼得她心寒。
那究竟是怎样的力量?超脱了任何一个剑仙力所能及的灵力,带着强烈的魔性和足以毁灭一切的邪恶!
“你想干什么?露莺。”白羽坐起身,阴冷的话回响在耳边,带着万般的恶毒和阴鸷,一看被白羽当面揭穿,露莺腿一软跌倒在地,手足无措起来。
白羽手掌一松,仙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吓得露莺打了个寒战,连忙踉跄地向房门挪去,惊慌地说道:“没……没什么……”
“还想狡辩!”听得这句话,白羽的话语刹那间凶狠凌厉,她站起身,深紫色的眼眸锐利如剑,“死!”
随着那斩钉截铁地吐出的一个字,一道幽绿色的剑光陡然划破虚空直指露莺而去。
“叮!”,来不及露莺惊呼,只听一声铁与铁的交击,一把黑色的剑忽然破空而出,一个矫捷的身影顷刻间挡在露莺身前。
怀真提着佩剑指着一如既往起身站定的白羽,眼神里满转过无数的神情。第一次看见有剑仙竟然爆发这样一举,他也不禁一寒。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想怎样?”怀真质问着眼前的女子,对于眼前的一切都显得不可思议。然而更令他惊愕的是,白羽的眼睛,竟然是如同魔物一般的深紫色!
白羽阖了阖眼睑,眼眸里散发的紫色光芒阴邪得让人颤栗,正想说什么,门“吱“地一声被推开,露莺早已被吓得面色苍白,怀真提剑肃然——看得这诡异的一幕,前来的瑞灵便是一惊。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屋内一道白光一闪,白羽骤然凭空消失,随后出现在丹草阁外的悬崖边上。
三个人回头看去,只见那一袭白衣在夜色下伫立着,继而单手按上心口,仿佛在向谁祷告什么。
两个男子面面相觑,露莺苍白着脸扶着门框站起,一边不服气地呢喃:“看见了吧,我说得没错,她是魔,魔性难除啊!”
那双深紫色的满含杀意的眼神仿佛烙印一般铭刻在了她的心底,脑海里的那双阴鸷的眼睛却是兀自浮现,久久不肯散去——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是魔的眼睛,那是作为一个魔独有的瞳孔!
瑞灵只觉一阵怒意又一次难以抑制地涌上心头——“你给我闭嘴!”他怒喝着走了出去。
先前就曾吃过一次亏,又听得这样的话露莺已经不以为然,但一想到瑞灵爱上的是一个接近于魔的女子,内心不禁愤然。
白羽缓缓地转过身,凝视着瑞灵所佩的吟雷剑,深紫色的眼眸阴冷无光。
“看见他所佩的吟雷剑了吗?”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进入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混音,她静谧地听着,仿佛等待着一个命令,“用雷鸣。”
“是!”白羽脱口吐出一个字,等到所有人都为那一个字诧异之时,一道惊天动地的雷电直射瑞灵而去。
□□时响彻整个天际,然而在击中瑞灵的刹那,那个下意识拔出佩剑作出防御的人却没有丝毫损伤。露莺不禁一愣,连忙诚惶诚恐地也提剑跑了出去。
怀真诧异地看着这一幕,等到自己还没弄清缘由之时,又是一阵火光从天而降。
热烈的大火消融了堆积在丹草阁外的积雪,在触及露莺的刹那,这个女子安然无恙。然而露莺却尚未明白过来,一心只想除掉眼前的女子,顷刻间,无尽的恨又一次涌上心头。
她毫不犹豫地提起剑向白羽刺去,如今的白羽,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完全失去了理智,瑞灵却出乎意料地扑了上去挡在白羽身前。白羽顺理成章地一伸手,便将瑞灵一揽而过,随即用剑架在他的脖子上以示威胁。
双方顿时陷入了一片僵局,白羽僵冷的眼神在看到瑞灵的那一刻忽然黯淡下去。黑紫两种颜色刹那间在自己的瞳孔中相互交替,仿佛自己的意识在极力地挣脱着。
她被无形的力量控制,仿佛自己的灵魂脱离了这个躯体,而这个躯体又被别人操控。她无奈地看着这一切,雷鸣,火穴,“那个人”,竟同时向两个人施放出他们与之免疫的仙术。
不!那不是仙术,是西域法术,西域阴毒的五灵法术。现下也只有土巫女、幽冥和凝澈有所掌握。
天山之心,五灵仙……一直作为旁观者的怀真终于明白白羽的意图,那双时而变幻的眼睛蕴含着无数的神色——瞳孔转入深紫,便是至极的阴毒和邪恶;然而一旦转入黝黑,则是无边的痛惜和无奈。
他不禁握紧了手中的银针,但一看到瑞灵的性命掌握在白羽手中,便不敢贸然向她投去。
迷茫中,那个声音又一次出现在了白羽的脑海:“莫杀,皆留活口。”
话音刚落,白羽的手便不听使唤地垂下,将身前的瑞灵一掌击了出去。意识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白羽只觉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又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