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Rose》东风应律

5、V “路易?劳

　　屋里的空气彻彻底底地凝固住了，莱格拉斯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人的呼吸声都被压到了极限，似乎他们自己才是隐匿在房间中的人。
　　衣橱的门被由内打开了。不知是哪片合页生了锈，撕扯出一声尖锐的哀鸣。从中走出来一人。
　　先是那双皮靴——意外地与莱格拉斯的审美有两三分相似，皆是暗哑的黑，只是那双有着更为繁复的压印纹，鞋帮上闪着华光的搭扣被磨得发亮，以至于不怎么像是黄铜做的。多年来对珠宝钻饰的喜爱看似是有增无减——莱格拉斯被自己这个毫无来由的念头吓得怔愣了两秒，方抬头去看他。
　　是一张于意料之中的脸。好久不见了。
　　那眉目与莱格拉斯一般俊逸，只是显得更为凌厉高傲，眉宇间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而莱格拉斯的眉梢素来透着温婉柔和，两人并肩而立时，怕是并不那么相似的。
　　只是总归有那么几分相像之处，毕竟是父子。
　　阿拉贡怔了数秒，脸上方才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莱格拉斯却显得有些过于镇定了，开口道：“佩斯先生，好久不见了。”
　　他对同性的恐惧在近年来虽然大有好转，但先前与劳伦斯先生交谈时依旧无法开口问话，不知为何此时面对瑟兰迪尔，却能直视着那双碧蓝色的眼瞳说话了。瑟兰迪尔佩斯理了理身上的西装下摆，微仰着头看了他一眼：“我来此拜访是因私事，避开二人的原因暂不能提。”说完便立即迈步离开了房间，连半点眼角余光都未给劳伦斯夫妇，径直走下了楼去，步履悠然，显然完全没有被莱格拉斯或是阿拉贡追上来的恐惧。一直到大门关上的巨响打碎了莱格拉斯将自己与世隔绝的屏障，他才像是回魂了一般抬首去看阿拉贡，莫特森警探惊觉爱人的眼里空落落的，如若两滩死水，翻不起半点波澜。
　　“阿拉贡，我们……”他终是开口了，全然没有不久前指出屋内有人时的胸有成竹，“我们有新线索了。”
　　语调之悲戚，似是在宣读某人的悼词。阿拉贡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扎得不深，却倏忽间血流如注。他想伸手去拥他入怀，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那无处遁形的不安，可又不得不顾忌劳伦斯夫妇在场，只得将手搭在他的肩头，轻轻摩挲了两下。

　　“请坦白吧，两位。我已经厌倦谎言了。”
　　“我们不能说……我什么也不能说的。我的妻子对此也一无所知。”
　　莱格拉斯扒拉了两下自己的的金发，已经不想费神去分析两人一目了然的心理活动了，伸手去拿茶几上的瓷杯。红茶早已经冷了，入口苦涩，花开在唇齿间。
　　“不必逼他们了，阿拉贡。他们所能拿到的好处是这整个交易于他们而言最后的意义了。我能推测出个大概——别的他们怕是也不知道了。”
　　他将茶杯放回去，磕到了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姑且先撇开微表情不谈，你说了两次奇怪的话，劳伦斯先生……第一次是对于我说是无差别杀人的反应。被害人家属我见过很多，大致分为愿意帮助和不愿帮助两类……您一上来就表示无法提供线索，态度也不是寻常的，因为女儿辞世而悲伤过度所以不信任警方而不想帮助……您拒绝帮助的原因是，凶手是无差别杀人。可是调查才刚刚开始，虽然我们确实一直没有抓到Rose，但您又如何知道呢？目前没有哪家报纸有相关的报道吧？这个时候放弃，未免也太轻易也太早了吧？”
　　他偏头想了想，觉得其实这番言论其实并不能非常之有理有据地证明劳伦斯夫妇有问题，便又道：“还有就是未婚先孕……您想得也太远了……今天早上才发现尸体，泰晤士报新闻稿可能都没写好，为什么就想到未婚先孕了呢……就算二位自己将这起案件与Rose连环杀人案联系起来了，你们的依据是什么？法医还没结束验尸，就连我们俩都没拿到尸检报告……二位是怎么知道路易劳伦斯小姐被剖腹了的？”
　　劳伦斯夫妇明显被他的话语惊吓到了，同时也为他话语中的淡漠与疏离，好像那纤长的淡金色眼睫遮掩住的不仅是他海蓝色的双瞳，还是他不为人知的内心。
　　“接下来我们说说微表情动作分析……快速眨眼表示可能隐瞒了什么；咬嘴唇表示紧张且希望能够控制情绪……人在撒谎的时候与人有更多的眼神交流，因此并不会转移视线，而是会以此来确认听者是否相信自己的的话。你那关于无法为我们提供线索的言论是假的，劳伦斯先生。关系亲近的男性友人……你有所隐瞒，因为你知道我们实际在问什么，你也知道答案。”
　　他将垂在鬓边的一缕金发别到了耳后，手指掠过耳郭，顺着发丝滑落而下。
　　“那个人许诺了你们什么，两位？你们将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卖了吧，包括画啊，装饰品啊,甚至这栋房子都可能换过——他许诺了大量的金钱帮助你们度过金融危机吗？这对你们来说如此之重要，重要到你们甘愿送自己的女儿去地狱？”

　　从劳伦斯家中走出来时，阿拉贡习惯性地为他打开了马车门。莱格拉斯似是迷失在了自己的思想里，站在原地，垂着头巍然不动。
　　“莱格？”
　　他抬头——那两滩死水又回来了，诡秘深邃地暗涌着，翻起细微的波澜。
　　“阿拉贡……我在想，什么样的父母会恨自己的儿女呢？会宁可让他去死呢？”
　　“劳伦斯先生说，他当时以为只是来找路易请她去工作的——”
　　“换做你你不会起疑吗？那么巨额的财富，只是为了一个从医学院毕业的女孩子？他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而已。”
　　阿拉贡劝解的话语哑在了喉口，化成一滩苦涩的茶水漫在齿间。他最终还是开口了，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莱格拉斯记忆里的那个伟岸、可靠且令人心安的莫特森警官，反倒是像某个历经风尘，腰背佝偻的老人，使得莱格拉斯一时竟感到那个使他如此疲怠的因素，是自己这个毫无来由的孩子。
　　“不要把他们的心理代入到你父亲身上，莱格拉斯——”
　　他没听他说完，径直跨上了马车。动作无形间得与瑟兰迪尔有两三分相似。
　　“人的心理都是相似的。”

　　“这是先前派出去询问调查被害人亲友和人际关系的警员写的报告——猜猜他们最大的发现是什么。”
　　烛火的暖光透过莱格拉斯淡金色的发丝照亮了灰白的墙壁，与其上挂着的一副副油画，大小不一，风格迥异。笔触颇为细腻画风却无比昏沉的那几幅出自年少的莱格拉斯之手，正中是一张某个男人宽阔的背影，海风吹拂起了那头凌乱的半长黑发，遥远的地平线上闪烁着两三道细碎微光，昭示黎明。
　　阿拉贡从没去过海边，但莱格拉斯去过，尽管他只能简单地记得这件事曾经存在过，甚至连与谁同去，什么时候去的都完全不记得了。以至于连莱格拉斯自己都无法保证那是不是某个虚构的梦境，是他在自己心目中构筑的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幸福美好的过去，借此来抹去某个人的存在，抹去他母亲留下的一切，用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去修复那个事件带给他的所有创伤，借那个他最爱的人。
　　莱格拉斯没抬头去看这个闯入他书房的入侵者——怎么是入侵者呢，他对自己道，明明是守护者，是他坠落时紧束于脖颈间的绳索。唇瓣翕动，几个音节缓缓淌出：“她从未怀孕。”
　　阿拉贡缓步走近他，将手中的文件放到了他桌上，倚身靠上了桌角，开口道：“而且路易根本没有失踪过。她当天下午去了一家私人诊所面试，就再也没回过家，这些信息都与劳伦斯夫妇所坦白的相吻合。这样的话，就是佩斯先生通过她父母将路易劳伦斯引来诊所面试，杀死她后抛尸？”
　　莱格拉斯扫了两眼报告书，缓缓开口道：“尸体是在她的回家路线上发现的——如果佩斯先生真的是Rose，那他未免也太费周章。在诊所杀完人后抛尸在这么个地方……也不隐蔽，还恰巧在她回家的路上……有什么地方不太合理。”
　　“当时的雨太大了，能洗掉很多证据，有没有可能，”阿拉贡伸出手去挽了一缕少年人鬓边垂落在纸页上的金发，后者顺着他的动作抬起了头，任人将那吕头发别到他耳后，“根本没有抛尸一说，是现场将她……”
　　莱格拉斯眨了眨眼，睫毛拨动着他面前的凝重空气，在光影中细微的尘灰里激荡出无法觉察的波纹：“不合理，阿拉贡……这个案子完全不合理。佩斯先生既然能在自己的诊所杀了她，为什么不？可如果是在诊所动的手，抛尸地点又太过于凑巧了。”
　　莱格拉斯沉溺进了自己的思绪中，兀自继续道：“怎么解释……只有可能是在她回家的路上动手……杀了她。那就很可能与佩斯先生无关了……说不定是别人，是Rose想要嫁祸他，故意在她从诊所回来的路上动手，说不定我父亲他只是喜欢上了路易，她和我妈妈长得那么像……所以他才不愿意告诉我，才帮劳伦斯夫妇渡过金融危机……是我理所当然地误会他了。”
　　他看向阿拉贡的眼瞳中华光灼灼，使得莫特森警探一时间竟有些哑然无措。
　　“莱格，莱格，你冷静一下——”
　　这句话倏忽间又将他唤了回来，佩斯警探楞了几秒，直直地看着阿拉贡，后者眉头紧锁，神色怪异：“你突然间怎么这么反常。之前不还是那么笃定地认为瑟兰迪尔就是Rose吗？如果是被冤枉的，佩斯先生岂不是更应该向你解释清楚？你现在给出的推测中那么多的巧合，难道就合理了？如果是Rose要嫁祸他，没有满足孕妇这一条件，路易劳伦斯是为什么而死的？只是Rose的犯罪升级了？又为什么是佩斯先生，难道他就那么了解你，知道你有这么一个从不相往来的父亲，连你都不知道他在伦敦，他却了解的那么详细？为什么是他？Rose和瑟兰迪尔有私仇？他就不怕你完全信任自己的父亲根本不怀疑他吗？”
　　莱格拉斯海蓝色的眼瞳中映照着阿拉贡被烛光照耀的隽朗容颜，阴影勾勒出了坚毅的鼻梁与眉骨，细细端详过那对蒙着薄雾的眼眸，看着他无比冷峻地开口：
　　“路易劳伦斯到底是不是Rose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