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Rose》东风应律

6、VI 莱格拉斯，

　　阿拉贡叹了口气，收回手后将十指埋进自己的黑发里，把落在额前的刘海尽数向后梳去，露出了那双灰沉的眼睛：“我们现在对整个案情的了解其实还是太少了，莱格拉斯。现在我们只有这么一条线索，你不能如此轻易地放弃掉，不管瑟兰迪尔究竟是不是Rose，还是他其实是被Rose陷害的，他都与这个案子有着非常之深切的关系。我不知道是谁……是什么对你的态度产生了如此之巨大的影响，莱格拉斯，但是你得记住，请你一定得记住，现在的你，我面前的你，是黎明将至时昭示人世间希望的晨光——你就是希望。抓到Rose……不是你为之努力了那么多年的事吗。”
　　“他是我父亲，阿拉贡。”
　　莫特森警探知道自己不该瞥那一眼，只要一看到那双海蓝色眼瞳里遮掩不住的情绪，再多劝解的话便都只得变作一声叹息。他别过了头去，看向一旁静静伫立的书架：“他从未尽到过作为父亲的责任，莱格。”
　　莱格拉斯像是被什么不知名的情绪击中了一般，怔愣着看着阿拉贡毫无表情的俊朗侧颜，终也移开了视线，不再作声了。

　　在莱格拉斯的坚持下，阿拉贡最终还是不得不同意暂时性地向上级瞒下瑟兰迪尔佩斯先生与本案死者路易劳伦斯的关系。在苏格兰场与社会舆论的施压下，两人将重心转向了劳伦斯小姐简单得只需要半天来查清楚的人际关系。大多数线索依旧是死路，唯独一条多少有些进展的可能：她前去应聘的那家私人诊所。阿拉贡给莱格拉斯带来了一个他们都无法再视而不见的重要证据，他们目前为止所能确定的，被Rose所杀害的八位被害人中，包括路易在内有三位都与这家诊所有着一定关系。其中两位是预约过检查与堕胎的孕妇，以及已经被法医确认为割喉致死的劳伦斯小姐。
　　他们逮捕了诊所的外科医生后轻易地逼供出了这位来路不明的投资人，说是逼供，其实这位“嫌疑人”完全没有任何要隐瞒的意思。
　　“说实话，我对于这位神秘的先生也是一无所知，”老医生约有七十多了，看待现今世事总有股没来由的优越感和鄙夷，“现在年轻人的想法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这位投资人除了给我寄支票之外也没怎么过问过诊所里的事务，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除了出手阔绰且几乎不过问诊所事务外，这位神秘投资人的身份信息苏格兰场竟然一无所有。莱格拉斯不得不怀疑此人是不是与某个警官交好，以至于帮着他抹去了存在的痕迹……这是很容易办到的事情。只要这个人的出生证明，房产证，结婚证等等有着这个名字所在的政府文件统统“消失”了的话，从某种层面上来说，这个人的“存在”也就一并消失了。莱格拉斯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对此事的可行性非常之确信，简直跟曾经尝试了还成功了似的。
　　“你说他会给你寄支票，”阿拉贡将十指交错于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直视着那位老先生浑浊的眼瞳，“你有寄件地址吗？”

　　莱格拉斯和阿拉贡并肩站在伦敦东区的某一栋公寓前。地毯虽然干净但实则十分老旧，几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甚至还有被老鼠蛀出来的小洞，墙面灰白，接缝处时不时能看到细小的裂缝，被粗制滥造的石灰堪堪填满。玻璃算不得脏，却已经老旧到有些泛黄了，不得不令人回忆起某种药瓶使用的，被化学制品侵蚀的劣质塑料。
　　“我总感觉Rose住的地方不该是这样的。”莱格拉斯看着黄铜制的门牌号喃喃道。
　　“我们不能对连环杀人犯要求那么高，莱格。他居然有住址已经非常之出乎我意料了。”
　　阿拉贡按了按门铃，那个玩意儿破得像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蹩脚货，发出的声音像是坏了的发条式八音盒。颇为年迈的女管家长得也有点像某种鬼故事里大宅子里头死后心有不甘不愿离去的幽灵，不得不说，这类故事里出现的幽灵生前大多是女管家还是有缘由的。
　　她驮着背挪到门前，颤颤巍巍地拧开了插销，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人，张开口用那嘶哑的声音道：“您又来了呀……”
　　阿拉贡转头去看莱格拉斯，莱格拉斯困惑地摇了摇头。
　　“需要我给您通报吗……我记得是……”
　　阿拉贡打断了她那慢到令人发指的语速，道：“不必麻烦您了，我们自己上去便可。”
　　楼梯吱呀吱呀地随着他们的步子发出嘈杂的声响，似乎离完全分解为一堆木块并没有差多少年了。302室的木门看着与整间公寓非常之格格不入，连门上嵌着黄铜门铃都光洁得像是没怎么被人按过的样子。
　　两人没等多久，随着拖沓慵懒的脚步声之后，门被打开了。
　　男人一头金色长发乱七八糟的，显然有试着拿手梳理过，却并没有掩盖掉昨晚睡眠的痕迹，白皙的脸颊上还有着被子印下的红痕，正揉着眼竭力想要看清他们，神色间满是刚起床的迷茫，还带着股怎么大清早会有人来访的困惑。银白色的丝绒睡袍上掉了两三根金色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飘飘荡荡地落到地上，整个人满是高贵中透着的慵懒。
　　竟然是瑟兰迪尔。

　　那天在瑟兰迪尔佩斯先生燃着壁炉的温暖公寓中三人谈话的内容，不知为何非常之彻底地消失在了莱格拉斯的记忆之中。可能是因为时隔太久而忘却了，也可能是他先前就已开始产生疑虑的，那个令人震惊的理由。
　　但这不是我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有资格过问的。如果他不愿意谈及那天的对话，那我也不应当逼迫他向我透露相关信息。他不是我的犯人，我也从来不是什么警探。
　　他喝了口红茶，是印度运来的散叶，我存了有大半年的奢侈品。然后转头垂着眼睫向窗外看去，木棂老旧，和被虫蛀了的窗框一同，框住了二十世纪初期作为日不落帝国首都的伦敦。
　　人口急剧增长，公共交通建设更为先进普遍，表面看似欣欣向荣——过不了几年，奥匈帝国的皇储弗朗茨斐迪南大公将会在萨拉热窝被一位年轻的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刺杀，与他一同死亡的还有欧洲传承延续了千百年的贵族阶级——皇亲国戚的血脉将与工人阶级的儿女一同，安然埋葬在开满鲜花的白色墓碑之下。
　　但现在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窗外午后阳光正好，映照在他柔和的眉目间，勾画出细小沟渠。
　　他放下了茶杯。故事理所当然地继续被最后的幸存者讲述。

　　路易劳伦斯死后，事态开始变得严峻且危急了。原先苏格兰场为了避免出现群众恐慌，决意进行新闻控制，故而大部分人都没有将这几桩案子联系起来，大多只当作私人恩怨来看待，且作为饭后谈资，过两天就湮没在繁杂的生活琐事中了。但这样的事件发生得多了，但凡是有几分心思察觉到了的，都能够轻易发现“金发碧眼”这一共同特征。不必什么阴谋论者高谈阔论，只消稍微想一想，就能创造出一篇悬疑小说了。事情自然是瞒不下去了。
　　媒体与大英政府持续施压，再出现一具尸体，佩斯和莫特森警督，以及一众警官警探们就只能引咎辞职了。从瑟兰迪尔家回去后，莱格拉斯特意查了一下与自己父亲相关的信息——完全没有收获。房产在一个叫做罗伯特凯耶的死人名下，原本莱格拉斯还想顺着这个名字找下去，但紧接着就查到了那位老外科医生提供的银行账户的所有人。甘道夫米斯兰迪尔——这个名字与目前所有已知信息都不符，他也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人。想必是死路。
　　四处奔波问询了凯耶先生尚且在世的亲人，除了他原姓为比恩以外，其他什么都没查出来。米斯兰迪尔倒尚且在世，但已经去往美洲大半年了，至今音讯全无。
　　“别担心，莱格。”阿拉贡皱着眉安抚他，莱格拉斯将脸埋进手里，指缝间透着深重的黑眼圈，“一定还会有线索的……佩斯先生这条线查不到，不见得是坏事。”
　　“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查不到就相当于走投无路了，阿拉贡。”
　　“你父亲不是凶手，你总不能逼迫他去成为凶手吧？”
　　莱格拉斯叹了口气，向后仰去，双眼失神地盯着天花板：“我不能……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凶手。他如果完全清白何必如此大费周章？使用不同人的名字去填写政府档案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阿拉贡。普通人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而且是谁帮他做的？这我也毫无头绪……”他闭上眼思索了一会儿，才继续道，“但这都不是我最担心的……我最担心的是苏格兰场会迫于舆论压力，将我撤出这宗案子。”
　　阿拉贡为他的言语愣神了那么难以察觉的一瞬，立即换上了柔和的神色接口道：“不必担心，我亲爱的莱格。将我们如此贸然地撤出这宗案子不论是对苏格兰场还是群众本身都不会有任何好处的。换别的警探搭档来查这种类型的连环杀人案只会不可避免地增加苏格兰场破案所需要的时间。Rose只要存在于伦敦，伦敦城里无辜的金发女孩们就处在于无法防备的可怖危险之中。我们就是无法尽到自己职责的废物。”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的神情严峻肃穆得无以复加，唇角紧抿成直线，眉心无意识地皱起。眼底翻涌着无可觉察的湍急暗流。

　　“他查到了吗？”
　　“他查不到的。”
　　“……你其实希望他能查到。”
　　“是的。不论是查到你还是查到我，对我来说都可以。我只要保他。”
　　“呵。现在是不是后悔当时做的太绝了。”
　　“……我不知道。兴许我内心深处还是希望他查不到吧。”
　　沉默。
　　“事已至此，我需要你帮我。”
　　“……这就是你来找我的原因？”
　　“你是唯一的真相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
　　“为了赎罪。”
　　沉默。
　　“为了他。我不敢让他面对最终的局面，您也不可能希望那天到来的——如果你还爱他的话。哈，真可笑，我现在居然都开始寄希望于爱情了。”
　　短暂的沉默。
　　“如果无法抓到Rose，他是不会放弃的。我只能把Rose送到他面前——我只能给他真相。”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