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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二 归梦绕秦楼 ...

  •   章二 归梦绕秦楼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纵使长江天险,流进江南,也染上几分小桥流水的韵味,变得婉约起来。到了金陵这里,航运更加繁忙。
      这里是交通要塞,也是通商之道,北上扬州,南下京城,是以,江南江北的渡口都泊着些船只——倒不是水乡的乌篷船,就是普通的木船——用来载来往的行人渡江。
      此时正值三月,江南泛着浓厚的春意。

      清晨,大江两岸已是人来人往,时而有鸟儿的啁啾,时而看到燕子华色的光芒划破长空。
      北岸的东陵渡口边,种了几株染上绿意的垂柳。杨柳丝丝弄轻柔,衬得江水更加清澈。
      一艘小船从南岸摇摇摆摆驶进繁忙的渡口。
      “归梦,从江南回来呐?”在渡口边卖绣品的妇人望见了,热情地招呼小船上正忙着靠桨的女子。
      被唤作归梦的女子听到熟悉的声音,抬起头。
      她穿着寻常人家未出阁女子的服饰,素发如云,简单地挽了一个鬓,普通得顶多算是清秀的面孔,额前有细碎的流海。
      她以熟练的手法靠好桨,但没有固定船,只是让小小的木船泊在岸旁——她在这江上只当了不过两、三年的船女,双手苍白的骨节上就已生满了茧。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青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青石上布满了翠绿的苔。
      归梦走上岸,来到妇人摊前,礼貌性地一笑,回答道:“嗯,刚才送两个去城南玩的姑娘过江。”
      她习惯性地抬头一望,东陵渡口几个字被写在木牌上,木牌挂得很高。金陵城江北远没有江南繁华,所以江北只有一个渡口。现下是清晨,几只小船刚刚驶离,于是渡口边只泊了归梦的一条船。

      秦楼骑着马,很快到了长江边。
      洛阳到金陵并不太远,他骑了师父的一匹快马,大约花了大半天左右(注①),终于进了金陵城门,却又被这么一道天险挡在面前。
      他只有先找到一个小小的马站,将马留在那里,自己先渡江,待任务完成之后,再骑马离开。
      这么一折腾,他本来天未亮就到了金陵,现在却晨曦已露了。
      他拍拍衣服上的浮尘,来到了东陵渡口边。

      长江浪花滚滚,奔腾东流。
      看上去很大的渡口,只泊了一只小木船。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在同江边卖绣品的妇人聊天。他眼力极好,一眼瞥见那女子骨节上的茧,便信步走了过去。
      他冷冷地道:“我要渡江。”

      (注①洛阳到南京的距离大约750km.快马的时速可达50km/h.所以这里大概是大半天左右.)

      冷冷的声音如一股清泉。
      归梦闻声回眸,看见身后的男子,不由得怔在那里。
      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眸,乌黑的发丝垂落在肩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服。纯色的红,中衣和外套都是一样的颜色。衣领、袖口、腰带都是绵延不尽的红色,只是颜色稍稍加深。
      这样的衣服,太过于艳丽,很少有人穿。但穿在他身上,却很好看。与身俱来的气质展露无疑。
      她只是愣了一下,便飞快地道:“好。你是要过江还是要往江东或江西走?”

      秦楼第一次来到金陵。他并不是北方人,对长江这样宽阔的河流没什么感触。只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会儿,先问道:“乌衣巷怎么走?”
      “哦,这个。”归梦习惯性地礼貌地笑,捋了捋前额的流海,望着波涛滚滚的江水,解释道:“可以先坐船过江,再走过去。不过乌衣巷在秦淮河岸边,秦淮河与长江是连通的(注①),所以也可以直接坐船过去。”
      秦楼想都没想就答道:“那就这样吧。要多少银子?”
      “一钱银子就好。(注②)”
      秦楼把一钱银子交给她,先上了船。船在水上轻微地摇晃,船底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对岸依稀看得见一些房屋。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在云层间隙撒下并不强烈的光芒,铺到江面上,波光粼粼。
      江上还有隐约的互相缠绕的雾气。烟缕织成愁。
      秦楼在心底轻轻地笑。
      ——他来到了她的故乡。

      归梦把船从渡口引出来,便开始摇桨。木桨划过水面,流淌的推力让船前进。
      她忍不住偷偷看立在船头眺望的男子。他走在人群中,一定耀眼极了。
      江面虽然很平静,但风还是比较大。鼓起了秦楼的衣袂,翩然。
      归梦边熟练地摇桨,边看着他的背影。
      莫名的好奇心在心底蔓延。

      到了江心左右的时候,秦楼忽然回眸。
      归梦的眼神还停留在那里,两人的目光立刻交汇。她还是年轻女子,这么一来脸便轻软地红了。
      但是秦楼没有察觉到。他只是问:“听说你们这里有一种梨花酒?”
      ——归梦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偏着头想了想,她回答道:“梨花酒很常见的,应该是南方北方都有吧?酒楼都不卖这种酒的,大多是寻常人家自己酿。不过我没喝过。”
      秦楼点点头。手指随意地交错,互相玩弄着。他随口问道:“姑娘叫什么名字?”
      归梦更加惊讶了。小小的羞涩在耳际盘旋。他的人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冷冷的,却莫名的好听。
      ——“我叫归梦。”
      秦楼“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复望向江水,没有再说话。

      木船没花太久就过了江。秦楼看着长江的南岸,确实要繁华很多。现在恰好是早市的时候,赶集的人来来去去。
      小小的木船轻巧地拐了几拐,拐入了一条比较窄的河道。河上的交通仿佛比长江上更加繁忙,运送货物的船、载人的船川流不息。
      跨河而过有很多的小桥,木船一座一座地驶过去。太阳彻底升起来了,三月温暖的阳光倾泻而下,如丝绒一般缠绵。
      “这就是秦淮河,不过是外秦淮(注③)。现在只在金陵的地界,等到了内秦淮才算是进了金陵城。”
      归梦解释道,不停地改变摇桨的方向。木船在河水中自如地穿行。
      ——已如此繁华。不知进了真正的秦淮河,又是什么样子?

      注①秦淮河由东向西横贯南京,南部从西水关流出,注入长江。
      ②此处为我自己YY的。古代货币的兑换我并不十分清楚,我想也不必太在意。
      ③秦淮河在通济门分两支,一支绕道南城墙外向西流,称为外秦淮河;另一支通过东水关进入南京城,为内秦淮。这里我继续YY(= =)就当它没有分支……

      河流并不很曲折,船速也不特别快。两岸的民居、商户从秦楼的眼前滑过。
      ——越来越喧闹。
      木船悠悠又摆过一弯,驶过了一座桥。归梦指道:“这便是十里秦淮。前面是朱雀桥,你就在那里上岸吧。”
      河水安静地流淌。几艘精致的画舫泊在港口里,还有一些画舫在河面上缓缓地飘荡。逢上早集,虽然没有夜间的灯影飘然,却也热闹得紧。
      小贩的吆喝声、戏曲声、隐隐约约的苏州评弹,还有木桨在水中一道一道划过的声音,在春风里,无声无息地蔓延。
      归梦的船停在了朱雀桥下,此时已近巳时了。清澈的河面下有青石板铺成的阶梯延伸到岸上。
      秦楼离开了木船,道了句谢,便上了岸。
      归梦在水上望着他大红色的身影,衣袂飘忽,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喧嚣的人群中,秦楼感觉到很多人的目光投射在自己身上。
      ——他是无所谓的。这样引人注目已经习惯了。
      秦楼决定先找家客栈住下,等到晚上再行动,尽管他归心似箭,但是理智告诉他决不能这么做。
      他延着北岸(注①)的一条青石板街慢慢走,很快找到了一家客栈,安顿好之后,便坐到客栈中的一张桌边,点了几个小菜,一壶酒。
      客栈的光线并不是很好,除了从门外撒下的阳光,窗子都是关着的。秦楼往陶瓷制成的酒盏中倒了一小杯酒。清澈的液体回旋在杯中,摇摇晃晃。
      ——不知梨花酒是什么味道的?他刚刚问过小二,还确实没有这种酒。
      秦楼冷冷地品着酒,冷冷地在三月的天气里思考晚上的行动。

      ——客栈总会发生很多莫名其妙、却稀松平常的事。
      一名抱着琵琶的女子坐在窗户边的桌旁,几个衣着破旧的男人不怀好意地靠过来。“哟……小妞长得很漂亮啊,愿不愿意……和大爷我玩玩?”
      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人调笑道,他身旁的人跟在一边附和。
      客栈里的人目光都瞟了过去。
      ——除了秦楼。一杯酒喝完了,他提起酒壶,又往酒盏中倒了一杯。
      澄澈的酒水里映出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抱着琵琶的是个普普通通的柔弱的女子,见到这种架势,害怕地张了张嘴,眼眸中抖闪着恐惧的光,忍不住瑟缩着后退。
      “你……你们要干什么?……”颤抖的声音在客栈里回荡。
      “不干什么——”领头的男人笑得猥琐,“就是想……”手已经要伸到那女子的脸上。
      她已无路可退,惊声叫着,惊恐之余一松手,琵琶摔落在地,重重的一声响,琴弦在刹那间崩断。
      客栈里本来人就不多,此刻人们更是慌慌忙忙地退散开来,碰倒了一些桌椅。仿佛无人敢惹那几个衣着破旧的男人。于是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已经把那女子逼到了墙角。
      “啊……不要……”
      ——是看准了她的柔弱吧。
      安坐自如的秦楼忽然轻轻地笑了——因为,他心里的那个人,虽然也是江南的女子,却并非这么柔弱,任人欺凌。
      他举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那女子也瞥到了秦楼。此刻客栈里除了他们就剩下秦楼一个人,场面凌乱不堪。
      她想大声叫嚷,希望引起衣着艳丽的男子的注意。
      “救我!……”

      注①此处北岸指夫子庙所在那一岸。

      秦楼懒得理会,自顾自地喝酒。
      “嘿嘿……还指望谁来救你?”领头的男人笑开了他满是胡须的嘴巴,伸手就要去扒那女子的衣服。
      ——“我来!”

      蓦地,有人跳窗而入,一拳击向领头男人的背部。他因为猝不及防,被打退到一边,后背吃痛,愤恨地抬头——
      眉目秀气的白衣少年抱拳站在窗边,“哼”了一声,嘲笑道:“你这种小混混,就该挨打!”
      “恩公……”少女嘤咛了一声,理理衣服从地上站起来,清澈的泪水早已划落脸庞。
      领头的男人怒气冲冲,大吼道:“你是哪里来的无名小卒?知道我是谁么?!”
      “谁啊?不就是地痞小流氓么。”少年仍然抱着拳,眼中是满满的讥讽的笑意。
      少女捡起了自己摔烂的琵琶,难过地缩到一边,兀自伤心。
      “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旁边的人指着领头的男人,附和道,“这是金陵三霸之一的赵老二!怎么,怕了吧?”

      “哈哈……”少年仰天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一样。“想不到——”手指指向刚刚说话的人,“想不到你们这种调戏姑娘家的流氓还会用成语呢!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他摇头晃脑,面含如春风一般的笑意。这话把一旁的少女也逗笑了,尽管泪痕还残留在脸颊上。
      “别跟他废话了!”赵老二恶狠狠地喊了一句。“上!——”
      几个男人各自拔出腰间的刀,寒光一道道闪过。

      瞬间,少年与他们战成一团。少年两手空空,那几个人不仅有刀,而且刀法凌厉,只听得见刀划破空气的声音。
      秦楼将酒壶放下,暗暗地蹙眉。
      ——没有本钱,还玩什么英雄救美。

      赵老二笔直的一刀就要戳中少年的咽喉,少年一越而起,跳上一张木桌,足尖轻点,施展轻功在楼梯上落地。赵老二并非等闲之辈,速度竟比少年还快,人已越到了他前面。
      少年自之不敌,一回头,赵老二的跟班已堵在楼梯口。
      ——短短的一瞬,赵老二的大刀已架在了少年的脖子上。
      “恩公!……”少女见这般模样,忍不住呜咽出声。眼神瞟见了还在喝酒的身着大红衣服的男人的背影。
      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还坐在这里?他为什么不逃?如果会武功,为什么不去救人?
      少年见命已被他人握在手中,本能地赔笑道:“呃……那个……我……”
      “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赵老二手一用力,刀刃已轻轻深入到了皮肤中。
      血痕乍现。
      少年吸了一口凉气:“别别别……疼啊!”
      赵老二冷冷地道:“这金陵城内,还没有人赶挑衅我赵老二的。你倒算是第一个。瞅你这番勇气,就给你留个全尸好了!”

      赵老二操着一口金陵官话,他的嗓子又粗又哑,讲起来十分难听。
      秦楼的眉蹙得更深了。金陵话可没有这么难听。
      ——她口中的金陵话,就像流水一般潺潺滑过他的心头。
      赵老二手腕一翻,刀迅速转了一个方向,刀尖已对准了少年的咽喉。
      少年也瞥见了大堂内安坐的红衣男人,想求救却发不出声来。
      三月的空气无声地流淌。

      藏在大红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他秦楼一向不是冷静的人。再顾不得思考——
      就在那一瞬间,赵老二的刀刚刚要用力,人却已倒了下去,伴随着一声惨叫——
      “啊!……”
      血流如注。

      所有人纷纷看向站起身来的秦楼。虎口脱险的少年连忙窜到楼下,不停地拍自己胸膛叹气。赵老二的跟班都凑上前去,大惊道:“老大!你怎么了?老大……”
      秦楼抖了抖衣袂,冷冷道:“刚才那根筷子,打的是他心脏靠右一寸——下次,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跟班们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身着红衣面容冷傲的男子,面面相觑,立即抬着赵老二夺门而出。

      秦楼转过身去,想要上楼。白衣少年却抢先一步,跨到秦楼面前,“嘻嘻”笑道,“你好厉害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琉星。”说话间伸出一只手。
      秦楼没理会他,一闪身人已越过琉星,兀自上了楼去。
      ——琉星的手僵在半空中,目光有些呆滞。
      他低着头,询问自己道:传说中的大侠都是这么冷冰冰的么?

      再无意地一瞥,却瞥见被救的少女,仍是靠在窗边,呆呆地望着这里。他连忙跑过去,灿烂地微笑道:“你没事了吧!”
      “没事了……”少女开口,声音中是掩饰不了的难过。“只是我的琵琶……”
      琉星见到她难过的样子,心下不忍,立即安慰道:“没关系,琵琶就交给我好了!我认得一位修器乐的师傅,就在不远……”
      少女朝他感激地一笑:“那个……琉星公子,不用了,琵琶我可以再买,不必修的。”
      “这样啊……”琉星习惯性地摸摸后脑勺,总觉得自己那么大义凛然想要救人却没成功,有些愧疚,有些丢脸,复道:“要不……我送你回家吧?你家住哪儿?”
      少女唇边的笑意更深,原先眼眸中的泪光早已不见,化成了眸光闪烁。“我自己回去就好。我家住得离这里很近的,就在乌衣巷……旁边。”
      “那……你一路小心啊!”琉星不再“纠缠”,嘱咐道。
      “嗯。”少女点点头,对着琉星福了一福,拍拍白衣上的浮尘,抱着断了琴弦的琵琶,回眸若有若无地往楼上望了一眼,款款走出了客栈,身影渐渐消失在三月温暖的阳光里。

      秦楼关好了自己的房门,打算小憩一会儿。
      ——上天保佑,他不要暴露了目标。
      他为了赶路,一宿未眠,此刻躺在床上,盯着微显破旧的墙壁,却怎么也睡不着。
      ——好像有什么东西……搞错了。
      不对!
      秦楼猛然一个激灵。
      他怎么没有想到呢?普通人家的女子抱个琵琶出来做什么?如果是卖艺的话这个点不正是时候么?她为什么还在客栈里坐着?那个女子走路行事的模样、姿态,分明就是教养有素的大家闺秀!
      他初到金陵,怎么知道所谓的混混就是赵老二?如果是——
      别人为了引蛇出洞,导演好的一场戏呢?
      那么那个叫做琉星的少年……

      秦楼觉得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地发颤。
      他本以为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却没想到,刚到金陵落脚,就卷入了一个如此大的漩涡中。
      习惯性地低头,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握在手心中。沁凉的触感瞬间在手掌里蔓延,仿佛无声地给了他一股力量。
      那个玉佩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跟所有的玉佩一样,颜色澄澈、晶莹剔透,只是花纹雕的是梨花初展蕊时的模样,右下角刻了一个小小的蕊字。
      玉佩安静地躺在他手心,让他仿佛看见她安静地思考的样子。
      ——她老是告诫他,想清楚了再动手,不要那么冲动。可是他一冲动,还是忘记了。
      秦楼不由得苦笑。
      ——展蕊,还不是为了能快点见到你。
      不管了!
      秦楼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暗下决定。无论如何,今晚都要动手。

      (章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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