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章一 乱红飞过秋千去 ...
-
章一 乱红飞过秋千去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展蕊坐在梳妆镜前,半人高的铜镜立在红木桌上,不太清晰地反射着她的模样。
镜中的她,头发全部自然地散下,发丝一根一根垂落在背后。她已梳好妆,穿着大红的喜服,任宁檠为她梳发。
——在她心中,宁檠便如她亲姐姐一般。
展蕊觉得无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纱制的衣袂,微微凸凹不平却柔软的触感,如针一般扎着她的心。
“一梳梳到尾。”梳子从发间滑落。
“二梳举案齐眉。”第二次。
“三梳儿孙满堂。”第三次。
展蕊的头发留得不是很长,刚刚过腰际,翡翠梳子轻轻划下不久就能梳到发根。宁檠穿着粉红色的衣裳,边为展蕊梳头边眉眼弯弯地絮叨。
“小蕊,你终于要嫁进我们家了呢,真好。”
房门是关着的,虽是白天光线却也不是很足,是以桌上燃着一对喜烛,窗户纸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床上的被褥也是红色的,绣着鸳鸯。
——就连宁檠的衣服,颜色也是如此艳丽。展蕊暗暗地想。
这般妖娆的红,她好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呢。
听着宁檠柔软的带着笑意的话语,在展蕊一生唯一的大喜日子里,她也想笑一笑。可是力气用到了嘴角,却骤然消逝了,只能扑闪一下睫毛,以示自己听到了宁檠的话。
口红抹在唇上,黏黏的,难受极了。
展蕊的一头青丝已经梳理好了。散在身上,竟和精致的红色喜服说不清的相称。隐约能听到窗外的鸟啼。
三月的洛阳,乍暖还寒。
宁檠麻利地开始为展蕊盘发,一个又一个的发髻挽在头上,让展蕊觉得莫名的沉重。
仿佛是发梳好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镜子中展蕊依稀看着宁檠纤长的手指左右摆弄,蜡烛还未燃掉多少,她的头发就盘好了——是典型的妇人发式,但也夹杂了一些宁檠自己的创意,按理说应该是很好看的,只是展蕊觉得奇怪极了。
宁檠轻轻扳过展蕊的头,望着她白皙的脸,满意地笑了,“嗯,小蕊真漂亮。接下来就是发饰。我不给你戴多了,免得你嫌重。”
展蕊唯有抱以感激的一笑。
——眼睛是酸涩的。
两根璀璨夺目的簪花被宁檠插到展蕊的发间,她又为展蕊别了几个小小的发饰。只要展蕊的头轻轻一动,发饰上晶莹剔透的穗子就会摇曳在空中,闪着澄澈的光,伴随着微不可闻的脆响。
宁檠笑得更满意。“小蕊啊,你嫁过去之后,一定要配合我哦。”她边说边拿过一边的盖头,轻轻拍了拍,将它旋了旋,挑一个正确的角度给展蕊戴上。
“配合你什么啊?”展蕊有些疑惑,感觉到眼前被鲜艳的红遮挡住。那抹红色微微地摇晃着。
“呵……”宁檠笑出声,摸了摸展蕊盖着盖头的头。“配合我整‘哥哥’啊。”“哥哥”二字,宁檠故意咬得很重。
展蕊微微张张嘴。
——她听见了门外的催促声,是声线稚涩的奴婢。“宁小姐,好了么?吉时快到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有人把她抛进了水里,呛水的滋味非常难受,觉得喉咙间仿佛结了一张蜘蛛网。
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竟以为回到了从前,那个人也是这样帮她梳发。
可是这句话将她拉回了现实。
洛阳的三月,并不温暖。
宁檠让展蕊站起来,一手托着下颚,眼含笑意打量着一身殷红的展蕊。展蕊微微低着头,大红的盖头罩着,金黄的流苏柔柔地垂下,挡住了她的表情。
“真漂亮。”宁檠由衷地赞叹,拉过展蕊更加仔细地瞧。
喜服非常漂亮,华丽的美,边角绣着精致的图案,大红与浅红相交织,偶尔的黄色点缀得恰到好处。
“嗯……就是瘦了点。”宁檠说。“你看这衣服,尺寸已经很小了,穿在你身上还有点松。你嫁去了之后就拼命吃,听见没?把宁檥那个家伙吃得山穷水尽。”
说完宁檠就拉过展蕊,推开房门。屋外是漫天灿烂的阳光。
——虽然盖头罩着,展蕊仍是讨厌这样的天气。
“新娘子出来咯!”宁檠打趣道,望向一旁等了很久的兰雪。
“你们俩终于出来了。”兰雪笑了笑,拍拍展蕊的肩,“小蕊,上轿子吧。”
展蕊只能点头,不敢开口说话。
她怕一张口,就忍不住哭出来。
——眼泪这种东西,她已很久没有尝过是什么滋味了。
火红的盖头搭在展蕊头上,像一座大山压在她肩上。同样火红的轿子摇摇晃晃,轿上的帘子鼓着小小的波动。
刚才仿佛都是一场梦。被婢女扶上轿的那一刻,她才忽然梦醒。
一梳梳到尾……二梳举案齐眉……三梳儿孙满堂……
曾几何时,他帮她梳发时,也是如是说?她那时回应什么?不记得了,好像没有说话,只是羞涩地笑。
轿子里闻得见隐约的香气,那是庭院里种植的牡丹。
——洛阳牡丹甲天下。那些红红绿绿交织的色彩太艳丽了,尽管牡丹国色天香,展蕊仍是不喜欢。
——正如她讨厌晴天一样。
是上天的讽刺吧,她出嫁的这一天,偏偏是一个牡丹开花的时节,偏偏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今天一天好像都充满了所谓的喜庆的红色。那些红层层叠叠,在展蕊眼中,竟是如此凌乱,如此不堪。
可是曾经有一段时间,她竟偏爱红色,甚至是忘记了老家门口,雪白的梨花树下的那满地殷红。
宁檥。
大堂内,已聚了不少人,传来阵阵的喧闹。
堂外是个花园。颜色各异的牡丹在园中绽放,展现自己别样的风姿。
洛阳的三月,春风如许,牡丹满园。
其实说是坐轿子,只是形式罢了。展蕊和宁檥身出同门,自然是住在同一个大院里。
展蕊靠在轿子上,偶尔有柔柔的春风从帘外悄悄地惯入。她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甲,脑海里的思绪仿佛被人打了很多结。
——她和宁檥其实是师兄妹,都是黑月门麾下黑月铁骑之一。这种所谓的迎亲,其实就是把轿子从她房里抬出来,抬到大堂拜堂之后在抬到宁檥房里罢了。
晶莹的指甲盖就在她眼下,宛若能倒映出她的影子。
那些喧闹声就像是一把把鼓捶,狠狠地敲在她心上,不留余地。
远远地就能听见梁蘅很高的嗓门,梁蘅也是展蕊的师姐之一。
于是轿子停了下来。
那些声音铺天盖地而来,仿佛要把她吞噬。
许诺悄悄凑到案几前,伸出小手想抓一把糖盒子里的喜糖——说是喜糖,无非就是蜜饯这一类的甜食。
许诺年幼,长得很矮,大堂内人又多,她的动作又轻又小,几乎无人发现。
一把蜜饯已被她拽到手里,隐隐还能闻到甜味,许诺忍不住偷偷地笑。
正高兴时,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拍了许诺的小手一下。本来是偷食,因为心理作用许诺的手拿得不是很稳,这么一来蜜饯便散了一桌,发出一种并不清脆的声音。
被发现了……
许诺悄悄吐吐舌头,把头埋得很低,盯着自己的衣裙和足尖,不敢直视前方,声音微不可闻。
“哥哥……我知道错了,我下次保证再不偷吃糖了,好不好?”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把眼光缓缓地向上移。
——那只手打过来的时候,她就知道这是谁了。她最崇拜的哥哥啊!
许諵望着许诺生动的表情,忍不住想笑,但他没表露出来,于是只有嘴角染上了一点点暖意。
“你想要吃也行啊,可是新娘新郎还没来呢。”他微微躬下身子,牵过许诺的手,带她走出大堂。
“走,我们去看看轿子来了没有。”
大堂内人并不多,只有几个正在匆匆打扫的奴婢,杜崴坐在一旁玩弄着他的鹦鹉,张翾在一边磕瓜子。
“喂,你们两个出不出去看迎亲?”许諵朝他们的方向高声喊了一句。
堂内的光线不是很亮,四周的窗户都是关着的,只有从门口有阳光倾泻而入。
“不了,许諵哥你去吧,我没心情。”杜崴看也没看许諵一眼,只用手指拨弄着鹦鹉彩色的皮毛。
他的脸色好像有些阴暗。
许諵觉得有些奇怪。杜崴平常也是很喜欢凑热闹的啊,况且还是师兄妹的亲事。但他又一想反正等下还要进来拜堂的,就没说什么,而是问向一边瓜子磕得起劲的张翾。“张翾,你呢?”
“我也不去。瓜子多好吃啊!”
……
“哥哥,”许诺抬起头,眨着一双澄澈的眼睛,不解地问,“为什么他能吃瓜子,我就不能吃蜜饯?”
“甜食吃多了对身体不好。”许諵温柔地抚抚她的发,两人跨出门槛外。
各色的牡丹竞相绽放,在阳光下流光溢彩,仿佛就是为了庆祝这一日的到来。远远已望得到那一抹红色,轿影翩跹。
“师父。”许諵恭敬地低头作揖。许诺跟在他背后,同样脆生生地喊了句,“师父。”
楚轩擎点点头。他身着一身暗红色的衣服,如鹰隼般的眼眸折射出含笑的水光。他看着面前的许諵,一头白色的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许諵是少年白。再加上练功的原因,他年纪轻轻就已是一头白发。
楚轩擎望着前方,轿子已要进入大堂前花园的门。远远地,梁蘅已在大声喊道:“宁檥,接你的新娘子啦!”
宁檥也是一身大红色的喜服,颜色与园中的牡丹交织成片,式样与展蕊身上的是同一套,偶尔闪现的橙色和浅红成为了春风中的亮点。他就站在楚轩擎的旁边,白皙的面孔上阳光交织。听着他们的谈论,一贯柔柔地笑。
许諵走上前来,眼中有着暖如春风的笑意,拍拍宁檥的肩,“恭喜你了。”
“谢谢许諵哥。”宁檥浅浅地点头。轿子已进了园中,奈不住的梁蘅早已冲到大堂前来。
“师父!”算是打了个招呼,梁蘅便蹭到许諵身边。“许諵哥,你看,展蕊和宁檥多幸福啊。”
许諵只是笑,顺便帮楚轩擎弹掉他肩上的一点小小的落尘,并未答话。
许诺看着哥哥,把手悄悄背在身后。
——她刚刚趁哥哥不注意,其实偷偷拿了一颗蜜饯。此刻蜜饯就在她的掌心中,甜腻的味道仿佛已经在她口中弥漫开来。
三月的春风拂面而过,轿帘微微如水般波动。兰雪和宁檠站在轿旁,笑如春风。
牡丹在风里,摇曳着风姿。
一场亲事,最耀眼的仍是那些喜庆的红。
展蕊已经听见了梁蘅说话的声音。她一向镇定,可是在轿子停下来的时候身子还是微微颤抖。
她的身边都是红,一望无际的红。
轿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阵亮光扫了进来。“小蕊?下轿子了。”
是兰雪姐。她的声音中有着明显的笑意,递过来一只素白的手。
展蕊深吸一口气,咬咬唇,迟疑了很短的一下,终于把手交给了她。
“来。”兰雪拉着她,扶她下了轿。
——其实都是练武功的人,展蕊哪来大小姐的娇弱。只是被人扶下轿,是成亲的形式吧。
阳光瞬间倾泻在展蕊大红色的喜服上,泛着一层柔柔的亮光。盖头下的流苏轻轻地摇晃,不知是被春风吹的还是因为展蕊的动作而起。
展蕊将手藏在袖中,狠狠地捏紧,指甲深深陷进了肉中,却不觉得疼。一旁的宁檠扶过展蕊的另一只手,对着站在大堂外的人笑得开怀,“新娘子出来咯!”
展蕊抿紧唇,平视前方——浓浓的喜庆的红,盖头并不太厚,可是也不薄,人物景物都只能看个浅浅的影子。她的余光只能扫到兰雪和宁檠的衣裙,无一例外都是粉色为主色调。
也是为了这个红色纷飞的日子,对么?
楚轩擎捋着下颚并不长的胡子,清朗地笑了几声,对着宁檥道,“去,下去把展蕊扶进来拜堂。”
宁檥点点头,唇畔缠绕着浓浓的化不开的笑意。他一级一级步履平稳地走下大堂外的台阶,兰雪和宁檠早已识趣地松开了手,往大堂上走。最高兴的莫过于许诺,这样成亲的场面小小年纪的她倒是头一次见。偷偷把剩下的那颗蜜饯藏入袖中,拿出一大把红色的碎纸,捧在手心中蹦跳而下,对着展蕊和宁檥猛得一撒——
“哦!!宁檥哥和展蕊姐成亲咯!!”
那些红色的碎纸恍若落红一般扶摇而下,飘飘洒洒,像极了冬日里大雪纷飞的模样,只是那是澄澈的白,而不是这么红。
这么红。
“哥哥!”许诺又步履清脆地跑上大堂,扑进许諵的怀里,“哥哥我的任务完成了吧!人家为了这些纸昨晚可是剪了好久呢。”
这番话逗得兰雪笑出声来。许諵望了她一眼,也是笑,不忘揉揉许诺的头发。
碎纸漫天飞舞,很快落到了宁檥和展蕊的头上和肩上,有些黏在衣服上。展蕊本就盖着红盖头,倒看不出来什么,宁檥的黑发上落了这些细细碎碎的红,从远看从近看多少都有些滑稽。
——但喜庆的气氛总是有了。
更多的碎纸在春风中摇曳了一会儿,便飘落在地上,星星点点。
宁檥已经走到展蕊身边,望着她无声地笑,牵起她藏在大红衣袂中的左手。
展蕊只有拼命握紧右手让自己不颤抖。宁檥修长的手指带着似水的暖意,轻轻握住她的手,于是那股暖意便环绕着她。她听见宁檥在她耳畔小声地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浅浅的,很是动听。宁檥是北方人,却很少有北方人讲话像他这么温柔。
展蕊仍是不敢张口。他握住她手的那一瞬间,她很想很想挣扎开他的手,但是最终被理智给说服了。她已经隐隐觉得眸中湿润,再一张口,只怕真的哭出声来。
于是展蕊只有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其实她的手一贯很凉,只是宁檥不了解罢了。
她能感觉到宁檥笑的气息,她听见他说——
“那我们,就进去拜堂吧。”
大堂外的众人已都进去了,许诺落在后头,朝宁檥和展蕊大喊了一句,“哦!!拜堂咯!!”
宁檥牵着展蕊的手,踏着遍地碎红的石砖地。展蕊盯着地上看,那些细碎的红,仿佛刻入了她的眼中,再也抹不去。
又是一阵春风起,流苏凌乱地摇摆,有些划过了展蕊的脸颊,带来轻微的痒意。
这一路不长,两人都默默无语,阳光撒下,展蕊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上阶梯。
她在心中默默地数。
直到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共是十二级。
展蕊这才恍惚明白过来,她数这个做什么。师父早就说过,因为有十二个弟子,所以黑月门的大堂前是铺了十二级台阶。
那么,她现在是在做什么?她究竟是在做什么?
她和宁檥一起走过了这一条路。
她好像隐约有印象,宁檠在给她梳妆时曾絮叨过,师父借走过这条路希望他们以后的风风雨雨都能一起走过。
前面就是大堂的门了。
展蕊实在忍不住,回眸一望。尽管眼前仍是盖头的红,但她知道,大堂坐北朝南——
南方,她的家乡。
小桥流水。梨花满堂。
(章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