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山之后》安和雅

45、45 杂事

　　许梦西不知道自己哥哥和三位在学校里出了名难搞的老师说了什么，但明显感觉到他们对自己没有那么严厉了，态度上缓和了很多。

　　班主任的态度影响了科任老师们，他们也开始对许梦西上课不听讲、下课不交作业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普通班有六七十个学生，老师们其实大都不怎么管得过来，也是因为许梦西是个转学生本就受到多方关注，再加上他叛逆的毫不掩饰，才会让老师们盯着他不放，若是挪开视线，老师们其实很容易就会被其他事物吸引过去。

　　奇怪的去问许既明，得到的答案是“希望你的竞赛可以拿到奖，不然你怕是会被学校开除”。

　　许梦西放下手里的实验器材：“你告诉他们我要专业修习研究了？”

　　除了这个他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许既明没有说话，只是再次拿起了给弟弟的推荐函：“你要是一轮游或者初赛都没进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温和到平板的语气让许梦西吓得一身汗：“哥哥哥，哥，我，我是你弟弟。”

　　“我知道，不然你以为这个推荐函是谁都能拿到的吗？”许既明擦拭自己的眼镜镜片。

　　其实许既明没有近视，可是却配了一幅平光镜戴上，细细的金边镶嵌着明亮的镜片，折射出一双略带侵略性的眼。

　　老实说许既明自从离开许家老宅过后气质就日益变化，如今的他怕是站在家人面前都要被仔细确认的，许梦西因为被接过来有段时间了，没能很直观的感受到堂哥的变化，但今天他却感受到了自己堂哥真的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不敢反抗兄长的许梦西苦哈哈的继续自己的研究，另一头的静嘉却头大无比。

　　张叔自从上次哭诉过后上了报纸，发现江海居然真的进了警局看守所他就跟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三天两头的跑去报社，一坐就是一天。

　　林爷爷他们意见很大，张叔做起了甩手掌柜，然而照顾张婶的活却落在了红星班一众人的头上。

　　虽然红星班的老人年纪都很大了，但到底男女授受不亲，很多活他们不可能帮忙的，这个时候静嘉和党卫美就必须上了，严重影响了两个女孩的生活和学习。

　　在张叔又一次出门堵报社记者，党卫美和静嘉因为替张婶擦洗身子以及喂饭而迟到了过后，脾气火爆的周爷爷狠狠的骂了张叔一顿，甚至说出了要去政府申请换人来红星班干活的话。

　　张叔却沉默的把饭吃完，嘴里的米粒嚼碎过后抬起头认真的看着眼前愤怒的老人：“周伯，我必须要让那个畜生付出代价，月月还没有下葬，她还一个人躺在冷冰冰的柜子里，我必须给她报仇。”

　　周爷爷一把掀翻了张叔面前的小饭桌：“你要报仇你报去！可你老婆怎么办？她还躺着！躺在你面前！你是瞎了吗？”

　　张叔独臂艰难的扶起被周爷爷掀翻的桌子，把砸碎的碗盘一点点捡到桌上摆着：“我就月月这么一个娃娃，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但是她的仇我还没有报，等我报了就去陪她。素英，她肯定也是这样想的，你们不要管我们了，反正早晚都会死，没得好大的差别。”

　　周爷爷被张叔的话惊到了，他没想到张叔心里的想法居然是这样，一时间翁动着嘴发不出声音来。

　　夜色渐深，可是周爷爷却还没有回来，不放心的猪胖胖带着党明明打着手电筒去接人，结果在门口看见了坐在石阶上的周爷爷。

　　也不知道他坐了多久，衣服上都起了一层冰凉的小水珠，脸色铁青的吓人。

　　党明明当即就被吓得惊呼，听见动静的陈爷爷赶紧跑来，手里捏着一根柴棍。

　　看见陈爷爷来了，周爷爷才回过神来：“是我，不小心休息迷糊了，把明明吓到了吧？对不起啊。”

　　陈爷爷比划着手语问他怎么了。

　　周爷爷却摇头什么也不肯说，静嘉专门给他留的晚饭也一口不动，把孩子们都轰回房间后同老伙计们坐在堂屋里谈话。

　　堂屋的灯亮了很久，党卫美起夜时发现老人们居然还没有睡，语气含混的让爷爷们不要淘气赶紧回去睡觉。

　　第二天老人们精神萎靡的告诉早起的静嘉不要去张叔的出租屋了，也不用给张叔两口子做饭了，帮忙的人他们会去申请重新换一个。

　　静嘉不明所以，却被老人们强硬的要求答应下来。

　　看着静嘉上学去的背影，周爷爷扶着门框叹气：“多好的孩子啊。”

　　林爷爷拍拍老战友的肩膀：“要是张月那个小丫头活着就好了，她这一走把小张两口子的精气神都给带走了。”

　　周爷爷捶捶酸疼的膝盖：“你给老领导打电话了没？”

　　“还没有，这么早就打扰人家不太好，过会儿吧。”林爷爷扶着像是被抽去所有精气神的老战友说。

　　商量了一夜过后老人们达成共识，不能再让小张和孩子们接触了，这人已经陷入疯狂了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或者给孩子们灌输什么奇怪的念头。

　　至于昏迷的张婶，老人们觉得请人帮忙照看，上次许梦西来的时候说起过有一家新开的疗养院，因为才刚刚开业没有口碑，正是急需客人的时候，他们的费用很低。这笔钱老人们凑了凑给垫上，不管怎么说相逢就是缘分，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小张把人给活活饿死吧？

　　虽然不好意思，可是林爷爷还是厚着脸皮给老领导打了一个电话，装作是给邻居问的样子要到了疗养院的联系方式，没办法许梦西只是听家里人说起过，压根就不知道地方在哪里，联系方式就更别提了。

　　课间休息的静嘉找到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的许梦西：“你在干什么？”

　　许梦西迷茫的看着静嘉，眼神失焦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面前人是谁。

　　“你这样怕是把你东西偷干净了，你都不知道。”静嘉小声吐槽。

　　耳朵很灵敏的许梦西听见了：“谁敢偷我的东西？不出一天小爷就能找出来。”

　　静嘉帮着许梦西收拾桌面：“江海那边怎么样了？”

　　许梦西揉了揉额头：“张叔已经向法院提起了诉讼，江海他妈正在找顶尖的律师，至于江海本人就老老实实的呆在看守所里。”

　　“就这些？”静嘉不可置信。

　　“就这些，”许梦西点头，“正规程序走下来没个三五个月哪里下的来？你以为在看话本啊？青天大老爷听见冤情就把烦人斩立决。”

　　静嘉垂下眼睑：“可这是杀人，还是大庭广众之下的恶性杀人，他酒驾，明明看见人群躲闪不及还故意不刹车撞人。”

　　许梦西合上手里的钢笔：“江家不会允许后辈像只老鼠一样被立案查审的，能够让江海在这个风口浪尖躲进看守所避风头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结了，许梦西一直低着头盯着手里的演算稿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良久，静嘉才艰涩的说：“也就是说张叔永远都不能报仇了吗？他们这样是在践踏法律。”

　　许梦西还是没有抬头：“高高在上太久了，人都会把自己凌驾万物之上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帮我找记者？为什么要去查资料？”静嘉直勾勾的看着许梦西，执着的想要一个答案。

　　许梦西避开了静嘉那灼人的目光：“我以为我可以帮忙。”

　　“你退缩了。”静嘉用的是肯定句。

　　许梦西没有再说话，只是匆忙把演算稿塞进书包里，侧过身避开静嘉跑了。

　　静嘉没有说错，许梦西的确是退缩了，他被家人保护的很好，可又不是傻子，江海被扭送到看守所不久自己就被老师针对了，班主任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可是教导主任却有一些关系他是知道的，但是却以“不听教诲”的名义把自己单独带进办公室。

　　而且教导主任居然敢同自己动手，许梦西摸了摸手臂上的淤青眸色加深，他很确定当时教导主任发现自己被打到时表情是惊恐的。

　　最重要的是，爸爸的工作有小小的波动，堂哥的工程告一段落本该继续的却迟迟没有开工。

　　都是些无伤大雅的阻碍，许家人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解决的。

　　这是警告。

　　许梦西不敢再深入其中了，他看似一个小辈的玩笑般打抱不平，可却实实在在的打了江家的脸面，也触动到了一些利益阶层，若是只有他自己当然是不管不顾，路见不平一刀铲，却不想连累家人。

　　静嘉捡起地上的纸团，全是许梦西演算过程中废弃的草稿，凌乱的扔了一地，就连前后座都被他的垃圾污染了。

　　静嘉有点小洁癖，捡干净地上的纸团扔进垃圾桶里。

　　下楼梯时遇见了教导主任，这个一贯严厉的中年男子今天显得有些颓丧，不过看见静嘉了之后还是停下脚步。

　　“我记得你是重点班的学生对吧？好好学习，不要和一些不该搅合的人混在一起，后果你承担不起的。好学生就应该把精力放在学习上，这次就算了，下一次可就不是我来和你谈谈了，是会让你抱憾终身的。”

　　见静嘉没有应话，教导主任觉得自己可能说的重了些，可他也是为这孩子好，一个福利院的孤儿，人家大少爷玩票她跟着掺和什么，可别让自己后悔才好。

　　这次是教导主任起了私心，不想这个可怜又努力的好学生被人毁了，才故意隐瞒了静嘉的存在，但这可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别人多问两句就会知道许梦西身边有什么走的近的朋友。

　　静嘉侧过身让教导主任先走，自己慢慢的下楼，脚步沉甸甸的。

　　放学后，静嘉在路边看见了党明明鬼鬼祟祟的身影，皱眉跟上去。

　　“你在干什么？”

　　党明明身体抖了一下，回头一看是静嘉才松口气：“嘉嘉姐，你吓死我了。”

　　“干嘛呢？”

　　党明明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卡片：“你看！”

　　这是一大把印着游戏人物的硬卡片，表面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还有细细的金粉粘在上面。

　　撇去做工不提，上面的画是真的很细腻、很精致。

　　这些卡片一般都是小零食或者小玩具里附赠的，随机凑齐，通常一套都有个一百来张，很少有人可以集齐。

　　静嘉记得后世有人专门收藏这些贮藏着时代眼泪的卡片，一整套卡片可以换套帝都四环内的公寓，价值不菲。

　　“哪来的？”静嘉怀疑，就算此刻的小卡片没有后世叫上天的高价，可是这一把少说也要买个一二十块钱的东西才会有这么多，党明明哪里来的钱？

　　党明明赶紧重新把卡片塞回书包里：“我捡的。”

　　“胡说。”静嘉想也不想的回道，这些卡片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捡的到，还捡这么多。

　　一句话，现在的物资虽然不如二三十年前那么匮乏了，但依然是很紧缺的，这些卡片换算过来全是钱，对于会买这些附赠卡片小玩意的只有孩子，孩子们手里能有几个钱，怎么可能把这些代表财富的卡片随意扔掉。

　　党明明见静嘉不相信，重新扒拉出几张卡片：“你看，你看，这些卡片都有脏的，还是皱皱巴巴的。”

　　静嘉奇怪：“真是捡的？”

　　“当然，”党明明稍微提了提音量，“我最近跑遍了市里的废品收购站才找到这些的，但是还有一些凑不齐，所以想去垃圾站里看看。”

　　静嘉知道自从搬到红星班后，福利院的几个孩子都迷上了《西游记》、《三国演义》这些电视，党卫红这个女孩子还动手画过三国里的小乔，没想到党明明居然痴迷到要去翻垃圾桶了。

　　没错，党明明收集的卡片全是《水浒》、《三国》里的人物。

　　“那，那你这是？”

　　党明明有些不好意思：“我没在学校附近找，特意跑远些来的，市区里面的卡片还要多一些。”

　　似乎是怕静嘉嫌弃他翻垃圾，党明明赶紧接着说：“不光我，好多市里的退休老人都在翻有用的东西呢，他们找的可比我的大多了，也脏多了。”

　　这个静嘉知道，因为此时的老人们大多都是苦日子过来的，看不得浪费，也舍不得花钱，很多被扔进垃圾桶的东西在他们看来的都是好东西，捡回家修修补补又可以节省一笔开支。

　　不过静嘉却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你说有很多人都在找垃圾？”

　　“对啊！我每次去都有好几个人呢，很多时候还要挤进去。”党明明不知道静嘉问这个干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

　　静嘉笑了：“嗯，我知道了，你去吧，不过不可以翻太久哦，找完了一定要用肥皂洗手才行，不然将来就会有虫子钻进你肚子里。”

　　党明明惊恐的抱住自己的肚子：“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