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山之后》安和雅

30、30 红星班

　　皮卡载着艾老师和包括静嘉在内的六个小孩驾驶到了市区，司机探出头：“前面路太窄了，过不去，都下来，我给你们把行李提过去。”

　　抱着自己随身的小布包，静嘉跟在艾老师身后，踩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朝巷子里走去。

　　此时春溪市最繁华的地方，别说卡车了，就连轿车都不能通行，当然了整个春溪市也没有几辆汽车，人们出行全靠两条腿和自行车。

　　一到周末，这条商业街就摩肩擦踵的全是人，连个打转身的空隙都没有。

　　红星班在街上后半段的一条狭窄的巷子里，这条巷子更窄，只能容纳两个人并行。因为两边的房子都有两层高度，巷子里常年不见阳光，墙角处全是青荇和对光照没有要求的杂草，空气中全是潮湿的味道。

　　小巷的尽头是一扇黑油油的木门，门上有一个大大的被摸的发油光的铜环。

　　艾老师扣门，很快就有人来打开，是一位牙齿都快要掉光的老爷爷，一看见艾老师身后的几个萝卜头就笑了，眯成缝眼里全是慈祥的笑意。

　　“陈大爷，谢谢你，这几个就是我带来的孩子，这个就是成绩最好的静嘉，她考上了市一中的重点班呢！”

　　艾老师自豪的向老人介绍，虽然陈爷爷并不知道重点班是什么，但不妨碍他看得出艾老师的骄傲，也就朝静嘉比了一个大拇指。

　　跟在陈爷爷后面外院子里走，艾老师小声的和孩子们说：“陈大爷的嗓子是当年打仗的时候被流弹划中伤了的，他只能发出简单的单词，你们不要用奇怪的眼神看他。”

　　后面一句话是多余的，都是从福利院出来的什么情况都见过了，更何况这六人中除了静嘉和猪胖胖，其他的都是因为残疾没被人相中的。

　　是的，就在新通知没下来的那几天，几个本来不想被领养的孩子改变了主意，最后只剩下六个人来到红星班。

　　穿过影壁就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十多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翘首以盼的看着走进来的孩子们。

　　他们全都穿着自己年轻时的军装，好几位的胸口还别着勋章。

　　等孩子们开口喊“爷爷好”的时候，静嘉看见有些老人的眼眶湿润了，不住的用手擦眼睛。

　　这群把一生奉献给了国家的老人们，无儿无女，虽然嘴上说着不给任何人添负担，可是心里却是盼望着有人来唤他们一声“爷爷”的。

　　从政府派人和他们商量让孩子们入住红星班开始，这群老人就天天守着大门等。

　　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小孩，一群曾经手持枪支、钢刀打退敌人的老人们突然不知所措起来，他们太久没有和年轻人交流过了。

　　虽然有政府雇佣帮忙的人，可是别人一来就忙忙碌碌的工作，干完了活就到了下班时间要回家，和老人们交流的时间屈指可数。

　　虽然住在市中心，但是汹涌的人流让这群被时代洪流所抛弃的老人无所适从，很少踏出院门。

　　艾老师看得出来这群老人都是真心欢迎福利院的孩子们，心里沉甸甸的大石头放下了。

　　互相介绍过了之后，一位看上去身体还算硬朗的老人带着孩子们去了收拾好的房间。

　　静嘉和另外一个女孩被安排在东厢房的最尽头，那里阳光充足也不容易被打扰。

　　这是一个类似于四合院的大院子，却又有着少许不同，例如后门是穿过堂屋之后的菜园再穿过月亮门之后的杂物房才是，形状也不是四四方方的。

　　这座院子是当初另外党派的家属逃走后被收缴的，一直没有人住，都怕惹上麻烦，当年住房比现在还紧张的时候都没人打过这里的主意，直到红星班的出现才让政府出资重新修葺了房屋，又在旁边有争议的地方重新划分，建了几间仓库。

　　院子里的空房间很多，这些年红星班的老人陆陆续续的走了大半，只留下十七位老人守着这个院子。

　　虽然此次来的孩子三分之二都有残疾，可是老人们一点都不嫌弃，反而充满了怜爱，他们佝偻着背，帮先天没有腿的大伟收拾行李，给他铺床褥，喂他吃水果。

　　大伟高兴极了，从出生起他第一次收到如此多的人关注爱护他，也是第一次吃到苹果这种香甜的水果，再没有不被领养人看中的丧气。

　　福利院的孩子很快就在红星班安顿下来，猪胖胖躺在被晒的松软满是阳光味道的被窝里，想起来自己的父母，眼泪打湿了枕头。

　　至于大伟几个，却都是笑着入睡的。

　　第二天一大早，静嘉就起床了，陌生的环境让她懵了一会儿，然后窗外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老人们正在庭院里打拳，其实有几位的四肢都不再灵便了，明显动作跟不上老伙伴们，但却依然一脸严肃认真的打拳。

　　迅速整理好床褥、扎好短短的马尾辫，静嘉就出门了。

　　看见静嘉起床了，于爷爷笑眯眯的问：“嘉嘉怎么起来了？是不是爷爷们的声音太大了？”

　　静嘉笑笑：“没有，我是肚子饿了起床的，于爷爷，厨房在哪里呀？我去做早饭吧。”

　　“不用，哪里要你做？待会儿小刘她们就来了。”

　　静嘉见和自己同寝的女孩揉着眼睛出门：“我们是第一天来嘛，想给爷爷做一顿好吃的。”

　　“哈哈哈哈”老人们可不相信两个半大的娃娃会做什么好吃的，但是到底是她们的一片心意，就带着两个小女孩到了厨房，一一指给她们看东西的摆放。

　　党卫美的左手先天残疾使不上劲，静嘉把炉子升好后就安排她看着火，不用做别的了。

　　看着静嘉忙忙碌碌的样子，党卫美很不解：“嘉嘉姐，为什么要做饭啊？爷爷他们不是说刘阿姨她们会做吗？”

　　静嘉一边切菜一边说：“我们才来，当然要好好表现，谁也不知道孤儿院什么时候建好，这段时间当然要和爷爷们相处愉快了。”

　　党卫美拍拍脸：“猪胖胖他们还在睡！”

　　“谁说的？”猪胖胖出现在门口，他肩上挑着一担水。

　　被人抓住说小话，党卫美羞的脸都通红。

　　猪胖胖哼了一声，给水缸里加水。

　　这个院子里还没有拉自来水管，当然天然气就更别想了，只通了电。幸好院子里有一口水井，日常的用水是没有问题的。

　　几个男孩在静嘉和于爷爷说话的时候就醒了，他们想起昨天艾老师说的要好好表现，和这群老爷爷们和睦相处的话，就全都起床了。

　　做饭的事几个男孩都不会，而且有静嘉忙活，他们就去挑水了。

　　大伟的腿不方便，就负责蹲在椅子上拿一张帕子擦栏杆，擦好一截就撑着栏杆带上身下的椅子挪一挪擦下一截。

　　一夜过去，院子里的栏杆就有了一层薄薄的灰，看上去没有昨天的光亮。

　　红星班的伙食是很好的，都是些退役老兵，本来就有退休金，而且有几位还是立了不少功劳的，退休金比很多工人的工资还要高，再加上政府的补贴，这里其实是不差钱的。

　　静嘉打了四个鸡蛋与一小勺花生油和面，揉好面之后醒上几分钟在加入切好的葱花，搓成长条后切成小剂子，用擀面板擀成一张张厚薄均匀的面饼。

　　锅已经热好，加入少许油把整口锅都浇上一遍，油温差不多了就把面饼放。

　　不一会儿面饼就从中间膨胀起来，赶忙翻一个面，等另一面也开始膨胀就捞出来，放凉一点后，用小刀把边缘切开，饼皮看上去层层酥脆，内里却又绵软。

　　这样的饼到时候再依自己的口味加入蔬菜和肉夹进去，浇上一点调好的酱汁，就是一道令人口舌生津的美味。

　　静嘉做了四十多个饼，把它们和备好的蔬菜、酱汁放在一个大托盘上，看上去满满当当的就像是一个食物山。

　　此时的粥也好了，静嘉熬粥喜欢放些糯米进去，这样更香甜，看见厨房有几根新鲜玉米，干脆就剥了一些玉米粒撒进去，闻着香气扑鼻。

　　党卫美咽着口水：“嘉嘉姐，你好厉害啊。”

　　福利院之前有阿姨做饭，后来就是有专人送饭，静嘉一直没有下过厨，党卫美也就不知道静嘉还有一手好厨艺。

　　这个新奇的吃法很多人都没有见过，只有林爷爷咬了一口后说：“有些肉夹馍的意思。”

　　却又和肉夹馍不一样，面饼也好、夹得内容也好，都不一样，但很好吃就是了。

　　老人们吃饭的速度很快，风云残卷一般就吃的干干净净，几个小孩捏着面饼不知所措。

　　于爷爷笑着说：“我们是当年打仗时习惯了，你们慢慢吃，不要着急，吃快了对胃不好。”

　　然后这群老人就出了堂屋，在庭院里散步消食，早餐还是吃撑了一点。

　　静嘉做饭是把两位干活的阿姨算上了的，刘阿姨一进门就闻见饭菜的味道，看见静嘉他们一愣，昨天她和朱阿姨下班就走了，不知道黄昏时分福利院的孩子就来了。

　　笑着和几个孩子打了招呼，拿起面饼夹上蔬菜和酱汁，外皮酥脆内里柔韧的面饼裹着爽催可口的蔬菜，再加上咸香合度的酱汁，味道真心不错，比起国营饭店也不差什么。

　　刘阿姨知道是两个女孩子做的饭后，把两人夸了又夸，简直都要吹捧成仙女了，惹得党卫美羞的抬不起头。

　　党卫美几次想说自己就是个看炉子的，做饭全是嘉嘉一个人忙活的，但是都被刘阿姨打断，要不就是被静嘉岔开一直没能说出口。

　　刘阿姨是个健谈的，天南地北都能吹上一通，哪怕她没去过。

　　相较而言朱阿姨就沉默很多，从进门开始就只是介绍了自己一句，一直坐在座位上没怎么说话，饭菜也没怎么动。

　　吃过饭两位阿姨就开始收拾桌子了，党卫红想要帮忙却被静嘉拉开了，猪胖胖见静嘉的反应也抱上大伟招呼上其他人走了。

　　党卫红不解：“嘉嘉姐，你不是说要给爷爷们留下好印象吗？”

　　静嘉：“今天早上是阿姨她们没来我们才表现，现在阿姨们都来了还抢着干活，那就是挤兑人了，阿姨们怕是会以为我们要抢她们的活干，这可是她们的工作，有工资的。”

　　猪胖胖斜睨了静嘉一眼，抱着大伟去和老人们聊天了，男孩子们都很喜欢老人讲战场的故事，行军过程中的故事也很感兴趣，昨晚他们就听的入了迷，一直听到睡着。

　　堂屋里的朱阿姨一脸不高兴：“一群野孩子！”

　　刘阿姨：“你这是干嘛？不过就是些小孩罢了。”

　　朱阿姨用力摔打筷子：“没爹没妈的，谁知道他们之前是干什么的，大街上好些个扒手都是从小孩开始养的。”

　　其实刘阿姨知道朱阿姨在生什么气，红星班的油水很多，老人们又都是些不理俗务的，她们报多少就是多少，厨房里常常是买一多半的东西，多余的就让两人拿回了家。

　　自从来红星班上班了之后，两人家里就再也没有买过大米和菜，全家人都吃着红星班的口粮，关键是这里的伙食还很好，好多之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吃食她们家现在都吃厌了，拿来走亲戚。

　　静嘉她们才来不到一天就进了厨房，还烧火做饭了，这就动到了两位阿姨的利益。

　　刘阿姨还好，她心里是有数的，知道自己干的事算不上光彩，哪天要是断了也只能算是各归各位，本来那些东西就不属于她，便宜也站的够久的了。

　　可朱阿姨就不一样了，看静嘉她们的眼神恨不得撕了对方，她早就把红星班的物资视为自己的所有物，静嘉的行为就像是偷了她的财产一般。

　　朱阿姨在厨房摔摔打打，声音弄得很响，正在下棋、讲故事的老人们簇起了眉，党卫美和大伟有些害怕，往抱着他们的老人怀里缩了缩。

　　林爷爷被噪音烦的下错了一步棋，对面的陈爷爷不等他反应过来就立刻走棋，将军！

　　陈爷爷得意洋洋的看了老对手一样，嘴里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林爷爷不甘心的让了座：“这个小朱，做事也真是太毛躁了，最近一年她打碎的碗碟也不少了吧？”

　　于爷爷：“不知道，没数，可能是家里有什么事或者身体不舒服吧。”

　　林爷爷：“既然不想上班，那就干脆回家休息一阵好了，也让老头子的耳朵清净清净。”

　　红星班的老人对两位阿姨的事情并非一无所知，但是想着反正都没有几天好活的了，而且自己也没有收到太大的损失，就干脆不和她们计较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了福利院的几个孩子来，他们不由的就想让孩子们在一个舒适的环境里生活，像朱阿姨这样三天两头就发脾气的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