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山之后》安和雅

29、29 去处

　　对于许家来说，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

　　许爷爷本来已经心灰意冷，努力斡旋许久却没能改变太多，只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家从泥潭里拔出，剔除了依附在自家身上的蚂蟥，可大局势却没能扭转。

　　然而孙子的一通话却给了许爷爷一个新方向，他一开始就奇怪一个小小的地方福利院怎么搞得上级部门的领导紧张兮兮，只是后来事情太多太杂，比起福利院来有更多的重大漏洞，他又没有在大面上发现福利院的问题，就放下来了。

　　可是孙子的一番话却再次点起了许爷爷心中的怀疑，怎么在这个关口上福利院有了如此大的动作？

　　让福利院的孩子都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的确算得上功绩一件，可为什么时间如此急促？而且没能被领走的要强制送往它省？

　　此前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连后面的救助孤儿都不管不顾了，就要推到已有的福利院兴建一个全新的不知道工期多久的孤儿院。

　　之前春溪上报的申请里面只是说过要和地方企业合作创办一所孤儿院，大肆吹捧国外的先进管理机制，却没有提过要对福利院怎么样，他还以为春溪是有两所为孤儿服务的机构，结果却是他想错了。

　　让秘书把春溪申请的复印件找来，许爷爷拿起放大镜逐字逐句的重新看，在字里行间重新审视，终于找到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最近刺激他情绪的事情太多，许爷爷此刻居然升不起任何生气的感觉，只觉得搞笑。

　　笑自己一群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东西居然被一群小年轻当猴一样耍，也笑这群人的胆大包天，就算前期都蒙混了过去，可是后面只要一动工就必定瞒不住，这群人到底是聪明还是傻？

　　突然许爷爷脸色一变，既然明知道不过是拖延时间，那为什么还要做？这段时间他们可以干什么？

　　许爷爷赶忙给孙女打电话：“扬波，你上次去春溪的资料还在不在你手里？”

　　“有备份，那就好，赶快带回家。”

　　“时间很紧，你马上动身。”

　　许家紧锣密鼓的开始了调查，如果真如许爷爷所想的那样，那么整个C省怕是要来一场彻彻底底的大变革了。

　　许爷爷的斗志瞬间高涨，让来汇报事情的许既明都有些不知所措。

　　省会城市的风起云涌与相隔近三百公里的春溪毫无所知，静嘉正皱着眉看自己的成绩单。

　　校长笑的见牙不见眼：“不错，不错，嘉嘉考的真不错。”

　　是不错，全市纳入重点班预选的一百人中，静嘉考了十一名，对于这所教学质量奇差的农民工子弟学校来说简直就是奇迹。

　　然而对于静嘉来说就是深深的窒息了，比上次还不如。

　　上次联考她还考了第八名呢，这次居然就下滑了三个名次！

　　现在的小学生这么可怕的吗？自己一个成年人居然连小学生都考不过！

　　深深的挫败让静嘉整个人都蔫搭搭的，无精打采的样子和喜气洋洋的老师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赵子革找来的时候就是看见了静嘉没精神的样子，不由的放慢了脚步。

　　等兴奋的人群散去，赵子革才期期艾艾的走过来：“咳，那个，静嘉，恭喜你。”

　　静嘉仰起脸：“谢谢赵老师。”

　　然后就是干巴巴的互看了，静嘉一来被最近的烦心事弄得没有心情寒暄，二来也是不知道赵子革的来意难以开口。

　　赵子革是有些愧疚的，一开始是他自己夸下海口说要辅导静嘉，他自己答应下来的事情结果因为好面子而爽约，这让他有些难以面对静嘉。

　　无论是明知道静嘉在毕业考的关键阶段突然撂挑子消失，还是此前明明答应要让三叔一家收养对方却没能做到，都让赵子革有些难堪。

　　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处事不当，所有答应下来是事情都没有做到。

　　在办公室看见了重点班的录取名单后赵子革突然就涌上一股情绪，然后骑上自行车就来找静嘉了，他是想道歉的，却半天开不了口。

　　静嘉也很尴尬，她在汤如兰找上门的时候就知道对方是赵子革的三婶了，这个混乱的关系哦。

　　明明一开始就拒绝了，怎么突然又对她热情起来了？

　　而且就汤如兰那副看中成绩的架势，静嘉就望而却步。

　　思索了一会儿，赵子革还是诚挚的向静嘉道歉了，他一个大男人食言而肥如果连道歉都做不到那就太垃圾了。

　　没想到赵子革会道歉的静嘉有些楞：“可是，这些本来就不是老师的义务啊，老师无偿为我补习已经很好了，有了其他事情暂停课程我又怎么可以怪你？至于收养，一开始老师不就是说回去商量吗？老师对我没有责任的，反而是我占用了老师很多下课后的休息时间。谢谢您，赵老师，没有您的话我不会如此迅速的掌握基础知识。”

　　这话说的赵子革很惭愧，他的教学水平如何，虽然嘴上不承认可是心里还是有点数的，明明是静嘉自己的悟性好，没有他静嘉也能学的很好，只是多花点时间罢了，这次的毕业考就是证明。

　　拿出了准备好的祝贺礼物，不顾静嘉的拒绝，赵子革强硬的塞给对方就飞快的骑上自行车跑了，像是有什么在追他一样。

　　打开红色绒布盒，里面躺着一支钢笔，下面还压了一张纸条，写着“祝贺静嘉考上春溪市一中重点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是一支蓝黑色的英雄牌钢笔，其实颜色和款式并不适合静嘉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可以想见赵子革当时挑选礼物时有多么困难。

　　没有想到过会收到礼物，静嘉一时有些怔忪，从前无论考了多少分拿了多少奖从来都没有人会奖励她，她也早就习惯了，礼物全是她自己撒娇卖乖从别人手里讨来的，几乎不存在她没有开口就得到的礼物。

　　静嘉很郑重的把钢笔盒放在书包里，小心的不让其他东西压到。

　　班主任笑眯眯的把小学毕业发给静嘉：“恭喜哦，到了初中也要好好念书哦。”

　　谢过老师，把毕业证和成绩单都收好后，静嘉和等在教室外的猪胖胖他们一起离开这所待了不到半年的学校。

　　回福利院的路上，猪胖胖踢着脚边的石子，和身边的朋友插科打诨的开玩笑。

　　但是眼见着福利院的大门就在面前，猪胖胖停下了脚步：“你们怎么想的？”

　　大伟今天被一个瘦的能看见肋骨的女生背着，小声的说：“没有人要我的，我只能去外省了。”

　　像大伟这样天生残疾的厉害到影响生活的孩子，并不是自己不愿意被领养，而是没人愿意领养他。

　　听见猪胖胖的问话，大伟就很难过，残疾也不是他想的啊，怎么就没有人愿意要他呢？

　　大伟之后没有人开口，猪胖胖等了一会儿突兀的说：“我要去找院长爷爷。”

　　“你疯啦？！”

　　“你知道院长爷爷在哪里吗？”

　　“省医院。”

　　“那你知道怎么去吗？你有钱吗？就算你买了车票，万一在车站被人拐了怎么办？你看嘉嘉就是个例子！”

　　猪胖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朝福利院急匆匆的冲去。

　　静嘉拉住他：“你要干什么？”

　　猪胖胖甩开静嘉的手：“松开！我干嘛关你们什么事？我自己想办法去找院长爷爷！”

　　静嘉：“你没听见大家说的吗？你怎么找？”

　　猪胖胖：“反正我自己想办法，之前的活也是我自己想法子去找来的。”

　　静嘉：“我们等等吧，我们这么好几个人呢，艾老师肯定会和上面反应的，我们要相信。。。。”

　　“相信个屁！”猪胖胖红着眼眶，“信他们我早就饿死了！还有大伟，要不是我们拼了命的干活，打黑工，他上次生病人就没了！”

　　静嘉：“可是这次不一样，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人送饭的吗？这足以证明上面变天了，我们不会被抛下的，一定！”

　　猪胖胖：“可是，可是艾老师都说了，我们会被送走！”

　　静嘉：“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会有这么多人不愿意被领养。”

　　猪胖胖似乎被说服了，没有再继续说话，只是沉默的和小伙伴们一起朝福利院走去，身上也没有那股火气冲天。

　　回了福利院的几人安安静静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周围的小伙伴们兴高采烈的谈论着昨天的见面会，互相议论着定下的人家，不断的给对方鼓劲，他们都相信自己的新生活开始了。

　　大眼睛端着一盘肉饼过来，依次分发给大家：“这是我的新妈妈刚才送来的，她说她已经把材料递交上去了，下个星期我就能跟她回家了！”

　　因为兴奋，大眼睛的音调到后面都有些扭曲。

　　静嘉也分到了一个肉饼，小孩子三分之二的掌心大小，外面的皮有些厚，可看得出来是用心做的，味道也调的很好，唇齿留香。

　　看得出来大眼睛和她的领养人都很满意对方，大眼睛从昨天就开始改口了，哪怕她还没有确定程序跟对方走，提起她的领养人眼里都是细碎的星光。

　　黑皮肤也拿出一袋糖果分给大家，其余收到了确定下来领养人的礼物的孩子也将自己的东西拿出来，哪怕不是可以分给大家的吃食，也会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兔唇男孩收到了一个塑料小车，比起后世风格花样多变的玩具当然不算什么，可是此刻却是羡煞旁人的存在。也因此哪怕平日里不言不语很沉默的他，也一反常态的炫耀起了自己的礼物。

　　大眼睛挨着静嘉：“你的呢？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新妈妈是谁呢？昨天好多人围着你，你选了哪一家啊？”

　　静嘉笑笑：“我没有选，也没有新妈妈。”

　　“嗯？”大眼睛有些没明白。

　　指着对方的袖口：“你的袖子沾上油了。”

　　大眼睛低头一看，果然，黄色的一块在白衣服上很显眼，她立马就急了，夏天的衣服总共才三件，两件都是和别人一起穿，只有这件才算是她自己的，沾上油可就很难看了。

　　见对方的注意力被转走，静嘉两三口把米饭下肚就走出了饭厅。

　　与喜气洋洋的福利院格格不入的几人也跟着出来了，猪胖胖脸上有些迷茫，看着昔日的小伙伴们脸上的笑意和周身的活力，他开始反思自己一昧的拒绝收养是不是正确的。

　　几人没有迷茫太久，三天后一个新消息传来了，如果真的不愿意被收养，那么在新的孤儿院成立之前他们会由红星班代为照顾。

　　艾老师红光满面的告诉了静嘉几人这个消息。

　　静嘉有些懵，什么是红星班？

　　艾老师见静嘉一脸迷茫，没有其他人的开心，就知道她多半是不知道红星班。

　　“红星班是由一群没有亲属的退役老兵组成的，他们一开始是互相照顾，让自己年老无力的时候不给社会拖后腿，后来政府知道了就向上申请拨款，给他们专门修建了场所，为他们雇佣做饭、洗衣的人手。”

　　明白了，就是养老院，只不过全是孤寡的退役老兵在里面养老。

　　猪胖胖也很高兴，这就代表着他不用妥协去被人领养了，他思考了很久还是割舍不小自己的亲生父母，不愿意叫别人爸妈，只是之前说的不被领养就要离开春溪他有些被吓着了。

　　如此一来事情可以算是圆满解决，皆大欢喜。

　　政府还举办了一次集体领养活动，让所有领养福利院孩子的家庭都一起合影，拍了一张以福利院大门为背景的集体照，唯一遗憾的就是老院长还在省医院不能来参加。

　　拍完照后，所有的孩子就拿起了他们收拾好的行李，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跟着自己的新爸爸新妈妈离开。

　　他们不用太担心会被退回或者被虐待，因为政府会定期派人去调查他们的生活情况，相当于一个保障。

　　没有被领养的孩子们，也抱着自己的行李在艾老师的带领下坐上了前往市中心红星班的卡车。

　　道路崎岖，卡车后座的孩子们随着惯性被摇来摇去，耳边是由稚嫩的童声所唱的“红星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