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山之后》安和雅

28、28 电话

　　一天半的考试很快就结束了，本来只用一天的，考语文、数学两门，体育是笔试前一周由各个学校体育课上自行开考，可静嘉这类被纳入了重点班预选名单的孩子们加了一门英语，也就比别的人多考半天。

　　英语是什么时候正式纳入小学的必修课静嘉不记得了，但怎么也不会是千禧年之前，她有印象自己前世是小学都上了几年才开始有英语课本，当时还老大不开心又增加了一门课程，那个时候大约是三四年级，但怎也在02年了。

　　由此可见春溪市的这个重点班含金量不低。

　　静嘉所在的农民工子弟学校没有开设英语课，但是校长从教育部听说了重点班会加考英语之后就亲自教导静嘉这门课程。

　　别的不说，校长的口语是正宗的纽约腔，据说是大学的一位外教教的。

　　这也让静嘉多了一个被打击的自信点，上辈子的她英语可是过了六级的，而且不是考完就忘的，在工作中有很多国际友人需要交流，她自问英文还是不错的。

　　然而此时的英语却和后世有很大的不同，不光是英标就连一些常用词汇和语法都有很大不同，发音也有差异。

　　庆幸的是到底是小学毕业考而且不属于必修课，考的很多都是简单的拼写和判断对错，连听力都没有，静嘉足以应付。

　　我大概是重了个假生。

　　静嘉躺在木板上双目呆滞，英语就不提了，毕竟还没有纳入必修课教材什么的肯定有很大差异，发音什么的几十年间有变化也正常。

　　数学的思维之灵活让她这个经历过高考毒打的社会人都甘拜下风，附加题完全就是奥数的前身吧？

　　至于语文，很多在后世司空见惯的词汇此时却是闻所未闻，静嘉一开始没防备的写出来还被老师喊到办公室批评了一通，让她不要自造词语。作文的写作手法也和后来的不一样，而且静嘉写的并不贴合她小学生的身份，差点让老师对她产生怀疑。

　　经历了半年小学生涯的静嘉，内心简直饱受打击，自己居然考不过一群小学生？

　　别说她进了重点班的预选，上次的名单她看过了，排在她前面的足足有十一个人！别人都是货真价实的小学生啊！

　　艾老师不理解静嘉的崩溃，他正在组织阿姨和大点的孩子一起把衣服洗出来，再过三天就是“见面会”了，孩子们必须有一个干净、良好的形象。

　　不管是否愿意，孩子们都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怀着忐忑的心情整理好内务，互相帮忙梳头、穿衣，一个个打扮的干净整洁的迎接即将到来的各个家庭。

　　除了不知事的婴幼儿，所有人都没有胃口，很难得的，福利院的早晨居然有剩。

　　不过阿姨们也顾不上训诫浪费粮食的孩子们，她们的心思也在待会儿的见面会上，政府此次出面牵头的见面会必然会派一位颇有地位的领导来坐镇，这让听说了福利院解散消息的阿姨们内心燃起了一丝希望，她们才刚找到工作没多久，自然不想失业。

　　艾老师在整栋楼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说这个男生的裤腰没系好，一会儿说那个女孩的头发没扎好，不时还拿起扫把扫了扫本就很干净的地面。

　　真要论起来，其实艾老师才是最紧张的那个，他虽然和这群孩子接触不久，又因为严肃的外表和孩子们不是很亲近，但他却是喜欢并心疼这群懂事又可怜的孩子的，希望他们都能有个好归宿。

　　虽说见面会不是立马就拍板确定了收养，可是却是这群孩子们给人留下的最初和最深刻印象的关键，他很一会儿恨不得人马上就来，一会儿又暗自祈祷让人不要来。

　　紧张的艾老师拉着最调皮的几个孩子不住的说话，让他们今天一定要好好表现，这次是个好机会，错过了很可能一辈子都会后悔，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眶就红了。

　　艾老师昨天一个人去了省医院，想要见见老院长，和他说一说福利院的事，最重要的是这次的大型收养见面会。

　　然而真的见到了老院长，看着对方白发苍苍、形削立锥的样子有开不了口，就连市长都因为对方的病体而强硬卸下他的职务，自己又怎么可以在一个身体都没有恢复的人面前提起这些明显就是耗时耗力的工作呢？

　　最后艾老师留下了他花高价买来的水果，和老院长聊了聊福利院里最近的趣事，重点提了静嘉跳级还进入重点班预选的事，让老人家开心的合不拢嘴。

　　一辆辆自行车摆放在福利院门前，参加见面会的家庭陆陆续续的都来了，在政府派来的工作人员简单的念了几句话后见面会就正式开始了。

　　到底是有公家做担保的，来的家庭都是真的想要孩子而且品行良好的，没有因为自己是要收养的一方就高高在上觉得是给了对方一口饭吃的，大多都是很有素养的人。

　　来看孩子的家庭早在之前就打听过了福利院的事，心里大多都有的想要相看的目标，静嘉因为学习的缘故是被各个家庭重点关注的对象。

　　汤如兰也在其中，今天她是自己来的，公公的战友带着孙女来了，并且是一来就没打算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公公和战友承诺了什么，小丫头一见到汤如兰就怯生生的叫“汤妈妈”。

　　不得不说，这个女孩的一声妈妈真的很戳汤如兰，险些一口就应了。

　　可是因为对公公不打招呼就直接把人招来的行为让自己很反感，汤如兰到底是有些迁怒的，并没有回应小姑娘。

　　而且汤如兰和公公的战友套话，得知小姑娘的成绩算不上差，可也称不上好，中不溜儿。

　　其实说到底就是因为汤如兰一开始就带着有色眼镜看人的缘故，如果不是公公不打招呼一个人做了决定，如果不是她已经见过了静嘉，其实汤如兰很喜欢这个女孩。

　　赵顺言倒是很满意这个女孩子，各方面来说都符合他一开始的预期，所以就对汤如兰挑刺的行为很是看不过眼，觉得妻子做的太过了。

　　这样一来可让汤如兰气了个倒仰，自己报名参加了此次的见面会，就想着把静嘉领回去给公公婆婆看。

　　静嘉有些无语，一群人围着她问这问那，连个换气的机会都没有。

　　汤如兰蹲在地上，平视静嘉：“嘉嘉，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说的话你都能理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如果你愿意跟我走的话，我保证会用最好的资源来培养你，B大听说过吗？我和你赵叔叔就是在那里毕业的，我有信心让你也可以考上。B大的毕业证的含金量，全国都是知道的。甚至于你要是想出国留学，我和你赵叔叔也会倾力支持。”

　　汤如兰从阿姨和学校的老师口中知道了静嘉的学习状态，惊愕之余就是欣喜了，这样一个读书的好苗子，自制力还很强，完全可以在自己手中发挥出她的天赋。

　　想一想就觉得激动，将来别人谈起自己应该就是培养出天才的教育工作者！

　　没错，汤如兰无时无刻都在想着她的工作。

　　静嘉不愿意，她之所以努力学习不过是因为现阶段这是她最好的出路，只有用拔尖的成绩才能换取资源。但这不代表自己要把学习当做生命的全部，汤如兰的话里话外全都是和学习成绩挂钩，静嘉听着就觉得害怕。

　　最终汤如兰也没能和静嘉达成共识，这让她有些丧气，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个自己满意的小孩，结果人家不愿意。

　　当然，静嘉也没有同意其他家，她就压根不想被领养。

　　沮丧的汤如兰回家就看见沉默的丈夫，和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坐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

　　“怎么回事？”

　　听出妻子语气不善，赵顺言有些不自在，但一想到妈说的妻子一个人跑去了福利院想要收养孩子，连声招呼都不和他打，赵顺言又理直气壮起来：“我把宁宁带回来了，今后她就我们的女儿。”

　　汤如兰整个人都不好了，一连串不顺心的事堆在一起让她脾气暴躁了起来：“为什么？你怎么都不和我商量？”

　　赵顺言拍拍被吓到的小女孩：“你这么大声干什么？和你商量？我上哪里商量去？这些天我都没能见到你！我问你，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我。。。。。。”去福利院领孩子去了。

　　可话却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也没有和丈夫商量过这件事。

　　不提赵家夫妻的矛盾，此刻的静嘉却面临着一个困难。

　　今天的见面会还算是成功，超过八成的小孩都有了自己心仪的家庭，超过一半的小孩已经差不多定下了收养的意向，只有极少数的孩子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没有和来看的家庭有任何意向。

　　静嘉站在院子里，旁边几个孩子都是和她一样今天没有和任何家庭登记的。

　　艾老师搬来一把小凳子：“我们聊聊吧，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不愿意被收养？”

　　没错，这群孩子大半都是自己不愿意，而不是无人问津。

　　猪胖胖瓮声瓮气的说：“没什么，就是不想。你不是说马上要建孤儿院了吗？我去那里。”

　　艾老师叹气：“哪有那么快？我给你们透个底吧，这次如果没有被领养的孩子，全部都会被送到外省，多半是M省，那里有政府出资雇佣的不愿意结婚生子的女人来抚养孩子，M省你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那里可没哟这儿的好条件了。”

　　静嘉抬头：“为什么一定要把福利院清空？福利院没有了，孤儿院也没有建起来，在此期间新收的无家可归的孩子要怎么办？”

　　艾老师：“福利院清空到孤儿院建起的这段时间所有的孤儿，政府都会出面联系它省送去。”

　　静嘉注意到艾老师没有回答自己前一个问题，她意识到怕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而且艾老师告诉他们的话多半是无可转圜的。

　　也就是说，静嘉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立刻找到一个领养她的家庭，二是依照政府的安排被送到其他省。

　　静嘉：“可是我考上了重点班呢？”

　　艾老师摸了摸静嘉的头：“很多人都想进重点班。”

　　静嘉咬唇，变化太快了。

　　猪胖胖他们也很迷茫，这和他们想的不一样，本以为不被领养就可以等着孤儿院的建起，大不了他们去新地方好了，现在却告诉他们不被领养就要被送去一个陌生的省份，差距太大了。

　　艾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排孩子们回去睡觉，他自己从衣兜里掏出一根皱皱巴巴的卷烟，对着皎洁的月亮吞云吐雾。

　　不提猪胖胖几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睡，静嘉也难得的失眠了，要知道当初在荆山村随时可能被卖掉或者无缘无故被孙婆子毒打一顿的情况下她都没有失眠过。

　　第二天艾老师没有等到几个孩子来找他，因为这天也是发放成绩的日子，几个孩子就像是逃避一般早饭都没吃就匆匆去学校守大门了。

　　静嘉徘徊许久，还是花了六毛钱借了报亭的电话，手心里的纸条已经毛边了，索性上面的字迹还算清晰。

　　听筒里传来一阵“嘟嘟嘟”的声音，一直没人接起，静嘉屏住了呼吸等待。

　　“喂，这里是。。。。。”

　　没等电话那头的女声说完，静嘉就急促的打断：“我找孟西，你好，请帮我找一下孟西。”

　　女声顿了一顿，然后才问：“请问你是？”

　　“静嘉，我是静嘉。”

　　“好的，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许梦西的声音：“喂，小丫头你找我？”

　　静嘉捏紧话筒：“你知道福利院的事吗？”

　　“嗯？”

　　静嘉飞快的把这些天的事情说了，然后重点强调了自己不想被领养也不想离开春溪的意愿。

　　许梦西沉吟了一下，他去春溪的时候把电话给了静嘉，本就想着她一个小丫头无依无靠遇上什么事也可以有个助力，现在事情真的找上门了自然不能推脱。

　　许梦西：“你先别慌，我听你的意思还有几个人也是和你一样既不想被领养也不想离开春溪，放心，我帮你问问。”

　　说完觉得自己的话太干巴怕是没什么太大的作用，又加了一句：“你放心，我不能做到的，我大哥也可以。”

　　静嘉：“嗯，谢谢你。”

　　放下电话，静嘉吐了一口气，别的不说孟西的家世背景是很有用的。

　　在孟西来过之后福利院的待遇就直线上涨，这次的决定无论对错与否，至少能看得出来上面的态度，没有如之前一般视福利院无物，种种情况表明孟西的身份不简单。

　　此刻的静嘉倒是有些感谢那段惊险的经历了，不然她一个孤身一人的小孩子怕是只能依从上面的决定，连个挣扎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