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山之后》安和雅

16、16 赵家

　　赵子革是个不得志的教书匠，像他这样的年轻人不少见，但他的三叔却是大学教授，三婶在教育系统里当科长，最重要的是这两口子没孩子，想要去收养一个。

　　两口子是高知分子，收入不低还很体面，从半年前透出口风开始就有源源不断的人想给他们送孩子。

　　可正因为是高知分子，两口子很挑剔。首先，他们不要年纪太小的，虽然都说年纪越小越容易养熟，可他们不想给不懂事的孩子收拾那些令人崩溃的烂摊子，更不想给孩子洗尿布。

　　然后，他们对孩子的长相很看重，想收养一个聪明漂亮的孩子，而且要有礼貌，男孩女孩倒是不挑剔。

　　可他们这个要求真心不好找，好看的孩子挑挑还是能在那海量的娃娃们中间选出来的。

　　聪明的也不是没有，但要有教养，这就难办了。有教养的孩子都是家长言传身教的结果，这样的孩子人父母必定当个宝，谁会送出去给别人养？

　　这两口子是想体验做父母的乐趣，但不想体验做父母的难过。可以理解，毕竟不是亲生的嘛，收养的孩子不能哄自己开心，那还收养来干嘛？

　　然而对于那些愿意送孩子给他们养的人家来说，这个条件就太高了，能养得活孩子的谁舍得把自己骨肉送出去？

　　所以半年过去了，两口子也没有找到合心意的孩子，不少人私下里都说他们就是为了堵住亲戚们说他们没孩子的口，其实压根就不想收养。

　　赵子革也这么想，在一次和同事聚餐时，旁人问起他也就这么说了。连他这个亲侄子都这么认为，别人当然就更是坚定两口子是耍人玩的，背地里嚼舌根说活该两口子没孩子。

　　静嘉无意间听见有人谈起这个话题，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想方设法的认识了赵子革，从他嘴里听了几句他三叔三婶的事，静嘉觉得这事可行。

　　静嘉对叫陌生人爸爸妈妈接受良好，她当初为了奶奶的医药费，跪在地上叫比自己小的人爷爷磕响头的事都做得出来。

　　星期五晚上，不少上班族想着可以休息整整两天就不自觉的想要放松一下，下班路上看见热气腾腾的酱鸭、红烧肉什么的，包里宽裕的还会停下自行车称上二三两回去加餐。

　　可这样欢乐的气氛对赵顺言和汤若兰来说却是一种折磨，两口子还没下班就接到家里的电话通知他们去老屋吃晚饭，聚个餐。

　　说是聚餐，可到底什么目的，夫妻两心里明镜似的。

　　下班后，在家门口面面相觑，万般不情愿也不得不磨磨蹭蹭的出发。一路上汤若兰都有些气不顺，但自诩身份的她却又无法抹开面像妯娌一样说些泄愤的话。

　　赵顺言知道妻子心里也不痛快，沉默的蹬了一路自行车，快要到了的时候才清清嗓子说：“那啥，待会儿他们要是说些不中听的，你就当没听到好了，反正都是老生常谈，没必要放心上。他们你还不知道吗，就是说说而已。”

　　汤若兰瞪了丈夫一眼：“说说而已？那是说说吗？都快指着我鼻子骂了！还每次都动员一大家子，搞得好像是我不愿意生一样。”

　　后一句话越说越小声，几乎都在喉咙里，赵顺言也没有听清，但听清了也不会发脾气，毕竟妻子说的是事实。

　　推着自行车进了车棚锁好，一上楼，还没进屋就听见沸反盈天的喧闹声，汤若兰给了丈夫一个“你看吧”的眼神，叹口气，两口子不情不愿的进了屋。

　　一开始大家都还是和和美美的，没人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出来，直到菜端上桌，酒倒进杯子，这几年的固定项目就来了。

　　早十年是催生，最近就是催两口子赶快定下要收养的事。

　　老头子喝了两口酒，脸红彤彤的，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你们都四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能让我和你妈过两天安生日子？啊？没个孩子，将来你们靠谁去啊！这是让我们老两口死了都不能闭眼啊！”

　　赵家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在性别歧视最严重的时候都没有不许女性上桌的规矩，几个儿媳妇坐一边，赵大嫂看公公这样子，就拉着汤若兰的手苦口婆心的开劝，让她不要太挑了，这都大半年了，说好的收养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汤若兰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硬挤出一个笑来：“大嫂说的这是什么话，哪里是我们不想？实在是送来的那些孩子，你们也看过了，一个个的上来就扯衣服、抢东西。上次那个叫寿山还是寿海的，居然把老赵的奖杯给打碎了，这叫我们怎么养？我和老赵的工作这么忙，难不成还要每天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下半年我们主任就要退休了，我是很有信心更近一步的，老赵也要评职称了，这来个吵吵嚷嚷的，休不休息的好就不说了，哪里还有精力放在工作上？”

　　这话说的虚伪，领了孩子回去他们夫妻其实也没有她说的那么耗精力，毕竟请了一个专门收拾屋子的阿姨帮忙，做饭什么的也不用担心，两人单位都有食堂，菜色也都是春溪市单位食堂里数一数二的。

　　可就像她说的一样，两人的工作都在这一年会发生较大的转折，容不得有什么差错。

　　更重要的是，汤若兰嘴里的寿山其实就是赵大嫂娘家的远房侄子，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老三两口子这么好的条件，不管是收养谁，那对孩子和孩子本来的家人都是天大的好事。

　　见老大媳妇败下阵来，老太太憋不住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你就划下道来，到底想要收养个什么样的？老太婆去给你按图索骥的找，行了吧？”

　　“妈！”赵顺言拖长了音调，“这养孩子又不是挑衣裳，哪能随随便便的就定下来？”

　　“不随便？你们都大半年了！往宽里说，都十几二十年了！还随便！”老太太有些上火。

　　汤若兰坐在婆婆身边，赶忙顺气，又是做小伏低的说软话，又是低眉顺眼的诉委屈，好容易才把老太太的火气降下去。

　　等这边安静下来，老爷子开口了：“我有个战友，你当年见过的，就是那个参加了南方战役的缺了胳膊的那个，他，他有个孙女。”

　　老爷子说的吞吞吐吐，但到底把事情说完整了，他的战友命苦，孤儿出身小小年纪就参军了，后来胳膊被炸断后退役了，娶了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给他生了个儿子。

　　后来儿子长大了也去参军，因为从小就被军人父亲训练的缘故，身手矫健，军事素质也好，很快就立功升官，然后娶了护士老婆生了个小孙女。

　　本来一切都很好，结果去年儿子出任务的时候，因为没有预判到敌人的火力储备，整个任务队全军覆没。儿媳妇听见消息的一瞬间就方寸大乱，急匆匆的往家里赶，在路上被疾驰的汽车撞飞，当场气绝。

　　老战友一天之内丧子丧媳，一个情绪激动之下就中风了，连他也倒了，留下的小孙女才十岁不到，还只是个贪吃贪玩的小孩子。妻子到底还有两个亲生的，心里哪怕难受也没他那么厉害，还在两个子女的撺掇下想要把本该给孙女的抚恤金给贪了去。

　　虽然最后没有得逞，可到底对妻子和继子女起了隔阂。今年他又发现妻子偷偷的想把儿子留下的房产过給继子女，还写了遗嘱声称死后一切都给两个儿女，孙女半分都没有。老头是彻底的心寒加愤怒了，同妻子和继子女撕破脸后，辗转反侧下想着把孩子送出去。

　　赵老头听了战友的事迹，不胜唏嘘，但在提起这事的一瞬间就立刻想起了自家那不省心的三儿子。

　　赵顺言年轻时受过伤，当时没有在意，后来结婚多年没有孩子，去医院一查才知道，当初伤了肾，不能说绝对，可绝大部分情况下他是很难有孩子了。

　　当初得知这一消息后，家里人简直疯了，老太太哭的跟什么似的。

　　止住情绪后，老两口就开始盘算儿子的下半辈子了，一开始是想让其他儿女的孩子过給老三，可老三两口子就是典型的教书匠，身上充斥着浓郁的“教导主任气息”，孩子们死活不肯亲近老三，哪怕老三一开始有动过心思也被闹得没有了。

　　这样不尴不尬的过了两年，见实在不能让孙辈和老三亲近，就想着从外面抱一个回来养，结果人两口子还不乐意，好不容易松口了吧，挑的来大半年都没有个影子。

　　赵老头很担心，正好战友的情况出了，他一听就觉得太巧了，他战友的状况他是知道的，小姑娘绝对是被养的很好的，如果不是出了这种意外，简直就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上的珍珠。

　　赵顺言一听老爷子说的状况也心动了，要真像老爷子说的这样，那这小姑娘很符合他心目中收养的条件啊，转念一想又问：“那，小姑娘的成绩怎么样？”

　　赵老爷子：“。。。。。。”

　　赵家人：“。。。。。。”

　　赵子革：“不是，我说三叔，你这，当初也没说过还要看成绩的啊？”

　　汤如兰扯了扯嘴角：“别听你三叔的，他就是嘴习惯了，老爱问别人成绩。”

　　赵子革见三叔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嘴角微微抽搐：“总觉得你们不是在收养孩子，而是在进行什么学术实验。”

　　“胡说什么呢？”赵老太太不轻不重的拍了孙子肩膀一下，“谁家不想要个聪明懂事的孩子？”

　　赵子革被奶奶一拍倒像是想起来什么了一样：“要说聪明，我最近倒是遇上了个挺聪明的小姑娘，跟她一比，我班里那些学生简直就是笨蛋！就是命不好。”

　　老太太近两年是听见孩子的消息就有种过敏反应，耳朵立马就竖起来：“什么命不好？”

　　“孤儿的命还能好？”

　　“孤儿？”赵奶奶说。

　　“这孩子家里人都没了，前段时间还险些被人贩子当成男孩给卖了，就是那个闹得挺轰动的绑架案，她就是其中一个孩子，其实还挺符合三叔三婶的收养条件的。”赵子革补充说，“而且这小孩虽然瘦吧，可能看出来五官底子很好，就是太瘦了，我给她带吃的她一口不碰，说不能开这个头，小小年纪的懂事的不行。又聪明，好多内容我只教一遍她就会了，错了的题绝不会再错第二次，我当初要是有这个脑子，现在绝对进研究所了。”

　　赵奶奶听得乐呵：“真有这么好？”

　　“真的！”赵子革斩钉截铁的说，“我孩子将来要像这样就好了，省心。”

　　“呸！不害臊！”赵大嫂啐了儿子一口，并朝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晚上赵顺言和汤如兰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回家，顺便消食聊天：“爸说的那个小孩你觉得怎么样？”

　　汤如兰细细思索了好一会儿才回答：“要真像爸说的那样，我觉得可以。”

　　汤如兰是真心想要个孩子的，她也并不介意孩子的年纪，是赵顺言害怕孩子太小给她造成生活的困难。至于孩子聪明与否，其实不过是两口子拿来糊弄周围人的借口罢了，毕竟这半年来给他们介绍的孩子，个个都不是单纯的抱着想要给他们一个“完整的家”这样的念头。

　　好些个家里明摆着就是打着让她们两口子帮忙养孩子，顺便“照顾”一下自己家里，搭上她们人脉，甚至图她们家产的心思。

　　这样的孩子，哪怕再好，他们也不敢沾手啊，这一收养哪里是养一个孩子？简直就是养一大家子！

　　别的不说，就是赵大嫂的那个远房侄子，家里人打的就是先把孩子送过来，然后慢慢地一家人以“帮忙照顾孩子”的名义都进城来，请他们两口子帮忙介绍工作，帮忙找住处。要是不帮，人孩子都给你了，一家子血脉至亲的，你好意思不帮这个小小的忙？

　　汤如兰简直都要被恶心吐了，怎么会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所以一听老爷子说起他战友的孙女，汤如兰的心思就活动起来了，小姑娘父母都没了，爷爷眼看着这快要不行了，除了一个年迈的奶奶和已经同自己爷爷断绝关系的伯父、姑姑，她算得上是举目无亲。

　　从老爷子的话里听得出来，奶奶和伯父、姑姑必定对这个小姑娘是没存着什么好心思的，所以她爷爷已经放话只要定下了领养就逼着那三人签断绝书。

　　不得不说这老头的确很狠，也不给自己和家人留一丝退路。

　　但汤如兰可真是太心动这个条件了，也就是说她可以完整的拥有一个乖巧、懂事又没有拖累的孩子，至于孩子年纪有些大会一直记得亲生父母？

　　在汤如兰看来，要是为了自己过得舒服连亲生父母都不认的人，根本就不配做她的孩子。再说了，何必跟死人争呢？她只要用心对孩子好，悉心教导，还愁孩子对她没感情吗？

　　其实说白了，汤如兰压根不介意孩子心里有没有原本的父母，她介意的是那些接着孩子不安好心的家长们，一个不慎这将来的官司可有的打。

　　赵顺言也是一样，不怕孩子将来不会全心全意的孝顺他们，就怕扯不断的各种麻烦：“那抽个时间去看看孩子？”

　　“不过小四说的的那孩子？”

　　“小四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爸说的这姑娘知根知底的，我们也放心。”

　　“这倒是，就是我还从来没见过小四对哪个孩子这么称赞呢，平日里提起那群学生就恨不得让人投胎重来。”

　　“的确挺好奇的，能让小四这么夸的孩子，不多。”

　　夫妻俩的背影被昏暗的灯光约拉越长，细碎的说话声越飘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