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山之后》安和雅

15、15 赵子革

　　“铃”的一声，春溪市一中的放学铃声一响，一群等待已久的神兽们就从缓缓打开的校门里蜂拥而出，这场面不管看过多少次都很震撼，完美的诠释了花国如今的人口大爆炸。

　　等大部队都走了，后面才跟着稀稀拉拉下班回家的老师和零星不赶时间的学生们，此时的校门口也稍稍恢复了秩序。

　　与刚才的静谧不同，现在的校门口热闹的比早上八九点钟的菜市场还要热闹，小吃摊摆成一排把本就不宽敞的道路更是挤得无处下脚，学生们围着小吃摊叽叽喳喳，家长们一叠声的询问孩子今天的学习情况。

　　一个穿着白衬衣戴着厚厚啤酒瓶底般眼镜的青年慢吞吞的从校门走出来，他没有像以前一样皱着眉看学生们买垃圾食品，还多管闲事的去人小摊贩面前理论不该给孩子们卖这些东西吃。

　　他的眼睛在拥挤的人潮中搜寻，可惜的是因为眼睛度数再次上涨，视力模糊的他没能在人群中发现自己的目标。

　　赵子革是前年才从省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因为在校期间学习优异成绩突出，所以哪怕政府已经正式取消了分配制度，他也被学校大力推荐到了春溪市一中工作。

　　甫一入职不到两个月就代表学校去参加省教师大赛获得第二名的好成绩，不到半年就将人事关系转正，成为了市一中的正式职工。

　　可惜他这个人让他自己学习研究还好，让他教学生却是困难重重，他缺乏对学生的理解，教东西只会照本宣科，学生们听不懂也听得累，他自己还觉得很委屈，尤其是上个月主任还找他谈话说他教学方式有问题，再这样下去他就不能单独带班了，需要跟着资格老的前辈再多学学。

　　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孩子的赵子革听了主任的话简直火冒三丈，明明就是那群学生笨，到头来还要自己这个当老师的回去学习，这是个什么道理？

　　事业的不顺心让他整个人都充满了郁气，办公室的同事都躲着他走。

　　可这个星期他却肉眼可见的变得平和起来，办公室的老大姐还打趣说他是不是谈朋友了。

　　谈什么朋友哟，跟谁谈呀？赵子革嗤笑，这些中年妇女就是这样，老喜欢拿听别人的感情问题做文章，真是不知所谓。

　　正对着自己办公室的那群女同事鄙夷的时候，赵子革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扯了扯，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发璇进入眼帘：“你怎么走路没声的？吓我一跳。”

　　“叫了你好多声你都没反应，我才扯你衣角的。”静嘉缩了缩脖子，脸微微向下眼睛却向上抬起看人，这个角度显得她小小的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圆。

　　不好意思的抽了抽眼镜，赵子革拉不下脸道歉：“哎呀，我又没怪你，走走走，这儿吵得很，我们去小河滩说，你的本子带了吧？”

　　“带了的。”静嘉像是怕人生气一样的赶紧从破破烂烂的挎包里拿笔和本子。

　　赵子革按着她的手：“不用拿出来，我就是问问，这儿人多别掉了。”

　　春溪市是个还没发展起来的小城镇，哪怕上面说要在这里修铁路大力发展经济，可所谓的铁路现在还只是个被围起来的荒地，城镇根本就是个城乡结合部。

　　学校不远处就是被围起来的一段，这里有条浅浅的不算宽敞的小河，河边没有一户人家全是杂乱的鹅卵石和荒草，五六分钟的时间就像是从闹市来到了荒僻的野外。

　　赵子革从外套兜里拿出一块格子纹的手帕，把两块稍大些的石头擦了擦，然后就冲着静嘉说：“我昨天给你布置的作业呢？拿出来我看看。”

　　语气生硬的不得了，静嘉很能理解他的学生不喜欢的原由，除了教学质量堪忧之外，这人说话还难听，哪怕是为了你好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像是要逼你去上吊一样。

　　腹诽归腹诽，静嘉的动作却不慢，手脚麻利的把破挎包里的作业本和破旧的快要散架的课本拿出来，把教具整整齐齐的摆在石头上。

　　拿起静嘉的本子，赵子革从胸前的口袋取出自己的钢笔开始批阅他昨天给小孩子布置的作业，虽说他的教学方式有问题，但知识储备和阅题量却不在话下，很快就批阅完了，作业本上满满的勾。

　　“还行，看来你回去是认真梳理了我讲的内容，就是这道题，里面有个陷阱你没看出来。”

　　赵子革开始先从昨天布置的作业讲解起来，然后再教授后面的课程。

　　他做了一年多的老师，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职业上感到快乐，看着蹲在地上睁着大眼睛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和对他的崇拜，赵子革亢奋极了，要不是静嘉提醒，他能一直讲到第二天天亮。

　　“老师，天要黑了。”在赵子革讲课的间隙，静嘉小声的提醒。

　　“啊？”抬起手臂看了一眼表，“都七点半了！时间过得真快。”

　　离开校园步入工作以来，赵子革一直没能找到教书育人的乐趣所在，每天和调皮厌学的孩子们斗智斗勇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每次上课他和班上的学渣们都一样痛苦，在教室里数着秒数等下课铃响，一节课四十分钟简直过得像是一个月那么久。

　　然而给静嘉讲课就不一样了，他每次都感觉没有讲够怎么时间就这么晚了，要知道一中是五点放学，从学校走过来也就不到五点十分，两个多小时他感觉才半个小时。

　　虽然意犹未尽，但赵子革却没有接着“拖堂”，他一个人住是需要自己烧饭的，这个时间回去做饭批改学生作业、备课，已经是很晚了。

　　最重要的是，虽然静嘉是住在福利院的，可赵子革这个眼里只有课本学术的木头人也知道对方要是违背了院规讨不了好，每天抽出两个多小时来跟自己学习已经是努力挤出来的了。

　　把今天的作业布置完后，赵子革照旧问了一句：“要我送你吗？”

　　“不用，谢谢老师，老师再见。”静嘉三两下收拾好了课本教具，冲赵子革鞠了一躬。

　　等赵子革的背影消失在眼中，静嘉才背着挎包沿着小河流往下游走，因为不是汛期河流两边裸露的河床变成坑坑洼洼的石子路，走起来颇耗费时间和精力。

　　穿过一片建筑工地的打围区，就看见一栋灰黑色的建筑，墙面上用白漆刷着感谢社会关爱之类的话。

　　春溪是县级市，仅有的一个福利院是公办的，上级的拨款只够孩子们能吃上饭，想要加个炒青菜都要靠社会爱心人士捐赠，日子过得紧巴巴，孩子们一旦能够听得懂话，就要开始做工，十岁出头的孩子们手上满是茧疤。不是福利院亏待他们，院长干的活儿还更多，实在是没钱。

　　这年头愿意领养孩子的也不多，好不容易来一个有意向的，也不管人是什么条件，只要确认了不是怀着不良心思的，院长能拉着人的手非得带走一个不可。

　　这也不能怪院长，社会支持就那么多，他能费尽心力的让那群孩子不挨饿受冻就已经耗光所有的力气了。

　　但今年情况有所改变，静嘉牵扯进了一桩大型的买卖人口案件，这个案件还涉及了一些比较隐秘的钱权交易，关注她的人就多了起来，这样一来随着静嘉进入福利院，很多之前申请不到的经费和补贴都下来了。

　　院长简直都要哭出来了，好多次他都险些支撑不下去了，如果不是实在放不下这群可怜的孩子，他早就撒手了。

　　穿过长长的只有一盏昏暗灯光的长廊，静嘉在一楼的尽头开水房里洗漱了一番，就沿着楼梯慢慢上楼，二楼是休息室，此刻除了个别较为活泼调皮的孩子还在打闹，其他的人都已经钻进了被窝。

　　福利院的孩子多，场地相对而言就不那么宽敞了，二十多个孩子挤在一个不大的房间里，地上全是挤在一起的木板搭成的大通铺。

　　静嘉推开门，里面的谈话声立刻就安静了下来，一见是她才又热闹起来。

　　头发剪得齐耳的大眼睛女孩看静嘉把挎包放下，撑着脑袋：“你这样不行哦，天天都溜出去不吃晚饭，时间久了会受不了的。”

　　另一个皮肤黑黑的女孩笑了：“人家这是追求精神上的粮食，老师不都说了吗，书里有美女，有黄金，那书里肯定有粮食。”

　　静嘉：“没事，中午我多吃一口，晚上可以少吃点的。”

　　黑皮肤撇嘴：“你就是个傻子，花时间在看那些没用的课本上有啥用，又不能让你吃饱饭。”

　　大眼睛不认同：“院长爷爷说了只有读书才能有出息，书读得好了将来就能吃好吃的。”

　　然而这番话同寝室的人除了静嘉没人认同，其实之前福利院困难的时候院长也没有想过要让孩子们去挣钱，他依然坚持让孩子们去完成义务教育。但没有人听他的，那些手工活儿还是几个胆大的孩子自己去联络的，挣来的钱除了买过冬的衣服被褥，大多都用来祭了五脏庙。

　　后来福利院的情况越发糟糕，很多工作人员都离开了，福利院越发难以运转，大孩子们自发的担任起了照顾小孩子的责任，另一部分则彻底的放弃了读书的机会，天天都窝在房间里做手工活，赚钱来吃饭。

　　本来小孩子就几乎没有一个喜欢读书的，在发现自己可以把读书的时间用来赚钱后，情况越发的不受控制了，整个福利院除了院长所有孩子几乎都能算是文盲。

　　因为静嘉而关注到了福利院的上级部门：“。。。。。。”

　　但这个情况说到底还是他们上级单位不作为造成的，如果不是他们长久的忽视福利院，这里也不会糟糕成这个样子，发现这一情况的小科长额头冒汗的去跟领导汇报了。

　　领导一听差点心肌梗塞，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不知道福利院的情况是怎么造成的吗？本该拨给福利院的钱去了哪里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次因为静嘉很多大领导都顺便关注了一把，要是被发现福利院的事，那他可就完了。

　　这也是福利院随着静嘉入院后，各项拨款都很快下来的原因，院长隐约猜到了，不过他一个小小的福利院院长没有话语权，只能沉默的接过本该早就到账的钱，拿着这笔丰厚的资金给院里的孩子们改善情况。

　　然后孩子们就发现他们之前赖以为生的手工全被院长退回去了，还被强制压到学习里上课，甚至因为有领导关注的原因，院长扯虎皮画大旗，去和教育部商量，让一些年轻教师和大学生周末来福利院给孩子们补课。

　　本来干活干的好好的孩子们：“。。。。。”

　　虽然不缺吃穿了他们很高兴，可是上课太痛苦了。

　　这种情况下每次上课都聚精会神的静嘉就在一群磨洋工的孩子们中间脱颖而出，赵子革也是被学校强制安排去福利院义务上课的年轻教师之一。

　　上了一次课过后他就感觉不一样了，静嘉带给他作为老师的成就感太强了，他主动找到静嘉，愿意给她长时间的免费补课，甚至不光是他教授的数学，其他课程他都可以教！

　　既然有免费的老师，那为什么不要呢？静嘉和院长打了招呼过后，就很愉快的决定每周一到周五放学后去接受来自赵老师的义务补课。

　　终于有个孩子愿意学习上进了，院长很满意，他甚至想单独给静嘉开小灶，不然每天学习的时间卡的刚好在晚餐，老饿着肚子算怎么回事。

　　静嘉拒绝了，开小灶不利于她和院里的孩子们愉快玩耍，大家会有意见的，反正她又不是没有钱，乘着外出的机会在外面吃点东西也很方便的。

　　不过这样一来，静嘉几乎就成了福利院孩子们口中的书呆子了，为了读书连饭都不吃，孩子们觉得她脑袋一定是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