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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雪中聆旧(十一) 王卓仪啊! ...


  •   “李若林。”
      “啊?”

      李若林从那阵无情的回忆里回过神来,见谢洇和少年们都看着他。
      七菜粥鲜亮的食材被仆婢翻挑在日头下面,芙蕖海上微风徐徐,粼粼波光映照着无数年轻的身影。

      节气,物候皆清润明媚,似是要逼着他承认,那不过是个噩梦而已。

      “你怎么了?”谢洇问李若林。

      李若林仍然立在阶下,随口应道:“我没怎么。”
      说完看了一眼谢洇膝上的《尔雅》,问道:“我们还有必要再读这些书吗?”

      谢洇道:“为何不读。”
      李若林看向李书常等人,他们皆不过十六七岁,有像李书常这样的世家出身,也有靠着皮囊乐舞辗转于酒色之间的的优伶之辈,王卓仪一举抹平了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同样发落下来,皆是宽衣披发,做着上不台面的勾当。

      李若林撇过头去,看着水中自己倒影,闷声道:“难道驸马还想让我们这些人,在这明月园中兼济天下吗?”

      与李若林的愤懑相比,谢洇的神情和语气一直是平和的,他把书简放向一旁,对李若林道:“不想兼济天下,你想做什么?”

      李若林径直道:“我想见寿灵公主,我想去西山雪猎。”
      谢洇笑了笑,并没有接李若林的话,反而承下了自己将才的话头,“或许你可以想一想昌平长公主身边的顾微言,那是行伍出身,如今不也官拜五曹尚书了吗?”

      这话,谢洇上辈子说过。而李若林也真的起过这一层心。

      对当时的李若林来说,屈辱是可以隐忍的,王卓仪是公主,又是萧、谢二族实际上的族正,侍奉王卓仪并不意味着他只能做一个寂寂无名的奴隶,只要王卓仪愿意,偶尔把他身上的束缚解开,或者就算她不肯解开,仍然在他腰上拴着一根绳子,但只要她准许他走出明月园,在建元朝,他李若林就有机会登堂入室。

      他不蠢啊,也不是一个死要清白的硬骨头,他会在内温顺地侍奉王卓仪,然后借着她的名利,在外头去铸一把自己的刀。

      可是……
      他又想起了那一顿毒打。

      如果说当时李若林因谢洇的话对人生燃起过些微希望,那么今日再听到这句话,他连笑都笑不出来。

      王卓仪身上应该有着某种古怪的隐疾,看不得他一点好。

      所以谢洇还是太看得起他,太看不起王卓仪了。

      思绪飘忽,恍然中,李若林闻到了一阵他已经有些陌生的墨香。
      亭中众人已经各自领了课业,李书常伏在亭阶旁的一方木案上默记《释草》篇。

      木谓之华,草谓之荣。
      不荣而实者谓之秀,荣而不实者谓之英。

      李若林看着那两行如蚁爬虫走的所谓李体,不禁蹙眉,脱口道:“你这手李体是谁教的。”

      李书常一愣。
      他自幼父母娇养,志不在治学,习李体也不过是为了敷衍李氏家学,给自己镀一层虚金而已,此时被李家正统质疑,顿时面露怯色。

      “小人……”
      “李体乃李氏家学之珍,甚如家族徽印,你写成这样,户上还敢以连宗自居,不是忘本吗。”

      李若林打断李书常,冷脸说了这样一番话,说完才反应过来,现下他哪里还是什么李氏正统,不过是和李书常一样的罪奴罢了。李书常祖上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会赶着和他门上连宗。

      不过,李书常纯得像一块白玉,竟一点都没有想到这层关联,甚至为自己的技拙而感到羞惭。
      “对不起二公子……”

      “谁是二公子?”
      李若林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衣,压低声音,“想让人看你我的笑话吗?”

      说完转身就走,一心只想快速远离这一阵让他心酸的墨香,却听谢洇在亭上道:“李若林,我一人教不了他们。”

      李若林猛地回起头,语速极快,“所以呢?你要我教他们吗?”

      谢洇应道:“其实你将才话也对,身为殿下的内者,修身是一层,修艺又是另一层,殿下喜文墨,却不全在“三玄”之内,也好美赋、好字、她自己则尤擅丹青。”

      他说完,从手边取来一卷轴,命仆婢展开。
      李若林的心脏猛一收缩,果然该来的始终会来,那幅画不是旁物,正是《寿灵公主西山集宴图》。

      “观画题跋。”谢洇的声音传入李若林之耳,“李若林,你先做一演示。”

      “不可能!”
      李若林几乎想也没想地拒绝了谢洇,说完这句话,手指下意识地一抖,“你要弄死我吗?我今日碰了笔墨明日就别想下得来床了。”

      对,上一世的那篇《西山赋》换来的那一顿毒打,让他在榻上整整躺了一个月,如今想来还是幻疼阵阵。

      可是,当下众人谁知道他在说什么呢?

      李若林看着李书常疑惑的目光,脖子一哽,为了收住情绪和声音,不得不掐了自己一把。

      “我的意思是……”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闪避开来,“我的意思是,我如今没有身份来教他们,而且我的李体,写得也不好……”

      他未说完,眼前竟横递来一支笔。
      仲秋取毫的兔毛笔制得十分讲究,那笔端齐整的竹管截口,像他被王卓仪狠狠阉割的人生断口一般,干净利落、了无希望。

      他有整整十年,没有碰过笔了。
      李若林看着那支笔,哑然失笑。

      王卓仪啊!
      怎么可以对他如此变态。

      **
      明月楼下,王卓仪的耳根有些发烫。
      今日建元帝又犯了头疾,内宫年宴提早结束,连人日宴也取消不办了。
      王卓仪也就提前回了明月园。

      吴盈等措手不及,不免问道:“还以为殿下今日仍要宿在寿丘里,正要跟过去服侍,不想竟回来了。”

      王卓仪道:“哦,父皇身子不好,就叫退了。”
      吴盈担忧道:“那,后头的西山雪猎……”
      王卓仪应道:“那倒不打紧,日子都定下来了,黄门寺明日就要上西山打帷,纵然父皇不去,也不过是少了内宫女眷的热闹,咱们还是该乐自己的乐自己的。”

      吴盈听他这么说,顺势问道:“殿下携谁随侍呢?”
      王卓仪道:“谁让你来问我的?谢洇吗?咳……”

      正说着,王卓仪忍不住咳了一声。
      内宫常年熏一种独方药香,昌平长公主等人倒是都习惯了,唯独王卓仪闻着刺鼻。
      “此事再说吧,先去备水吧,我要沐浴更衣。

      含朱唯恐下人仓促不周到,亲自跟了吴盈过去预备。

      王卓仪便上了明月楼,独坐闲等。
      因她只一人,楼下水亭上的谢洇等人,一时间都没有留意到她。
      王卓仪靠在楼边朝下看去,将好看见李书常递向李若林的那支兔毫笔。

      与此同时,王卓仪的手掌忽然刮上了楼栏上的一根的倒刺,她抬起手却被刮开了一层薄皮,她禁不住“嘶”地吸了一口气。

      和李若林一样,她的内心也被那段锐如刀尖一样的回忆狠狠地扎了一道口子。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多年,但王卓仪依然能想起她上一次看到李若林写赋文时的恐惧。
      在他们的第一世里,李若林在她身边,写过很多篇赋文,而那见世的第一篇就是出自建元四十四年的初春。《西山赋》,所记是寿灵公主生辰宴景,其文长不过五百字,却曾在那场群贤毕至的西山雪猎中,被吏部尚书顾微言一手托起,亲自诵读。

      至此,一个命当被斩首的罪人,一个本该被唾弃的污浊内宠,因那一手“绣虎雕龙”镀上了第一层清白的颜色。

      是她王卓仪把那篇赋文送上西山雪猎的集宴上的,不过是因为她那点虚荣,向俗世炫耀她膝下承欢美人的才情。
      而李若林也没有让她失望。

      少年行文遣词择兰,发气吞云。
      猎宴上,顾微言对昌平长公主笑道:“长公主殿下邀来的长秋四名僧,也比不过一个李若林,一篇《西山赋》怕是不够展才,也不应今日之景,且再写一篇,就好作宴集之序了。”

      是时,李若林搁笔时放袖抬头,在众人欣羡的目光中,向她望来一眼,得体从容又含着一层只让王卓仪看出来的羞怯。
      “不知殿下是否允准。”

      他秀美,才华横溢,也对她温顺、谦卑。
      那一刻,王卓仪真的什么都想给他。

      所以第二世,当她又被那一篇《西山赋》引动心弦的时候,恐惧也同时涌上了心头,恨意终于胜过一切,她终是让李若林痛死在了他自己的文墨之上,让他害怕,甚至让他恐惧,让他那一辈子,想起诗文就两股战战,从此再也不敢握笔。

      人心中的锦绣一旦凋零就很难再生长,直至他二十八岁,他徒剩一副初老的皮囊,王卓仪发现,她也不是很稀罕他的血肉了。

      “来人。”
      王卓仪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吴盈和含朱都不在,回应她的是贴身保护她的侍卫。
      王卓仪一回头,便看到了侍卫腰间的偃月刀。

      简直像一道注解,冷冰冰地提醒她,此生不要翻船。

      “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有。
      她想让人现在就上去,拶断李若林的手指,一劳永逸。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股狠意却并没有像上一世那样给她带来畅快淋漓的爽意,相反,她感到了一阵无力。

      她猜不透楼下的李若林此时到底在想什么,但是她明白,他一定很想再握那只笔。

      恨意会催生蓬勃向上的生命力,王卓仪经历过她太清楚了,这样的生命力会让李若林比第一世还要执着还要难缠。
      这种生命力悄然刺到了王卓仪的内心,尽管她在这片万物即将破土生枝的时节,始终疲倦。

      不过她不像上一世那样得害怕,毕竟她狠辣地活过,记得李若林和建元朝的每一个节点,就像是守在历史河流旁的一阵风,只要她愿意,只要她不因为那张脸和那一把瘦腰上头,她就能随时吹灭李若林自以为如灼灼烈火一般的人生。

      一切都在于她想与不想。
      所以要让他握笔吗?她自问。

      “殿下?”

      要……解开他手腕上的第一条镣铐吗?她再度自问。

      “殿下您到底怎么了?”

      王卓仪手指微握,终于回过神来。

      流水声款款入耳,楼边竹帘被温暖的清风吹得窸窣作响,竹帘下的悬坠拨动王卓仪耳边的碎发,这真是十分晴好的一日。

      王卓仪尚在一念之间徘徊,而侍卫的声音惊动了水亭中的众人,李若林陡然抬头,看见了明月楼边的王卓仪。

      十年囚困的本能催动了李若林的双手,他下意识地想要撇开李书常递向他的那支笔,可当他看清王卓仪的神情时,他竟犹豫了。

      那是李若林从未在王卓仪眼中看到过的神情,高高在上,也犹豫不决。只不过那阵犹豫中所含的不是对他卑微处境的怜爱,反而像藏着一些“杀伐过度”后的反省和谨慎。

      李若林荒唐地冒出一个想法——当年的那个折磨他的变态,此刻好像在尝试做一个“人。

      他忽然决定去握那只笔了。

      与此同时,他暗暗给自己留了点余地,他想当他落笔纸上时,如果楼上的那个人有哪怕一点点反应,他都会立即停下手,跪到她面前去请罪。

      可如果他落笔后,王卓仪还在楼边……
      那他就求王卓仪,带他去西山雪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雪中聆旧(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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