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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山雪猎 李若林写了 ...

  •   明月楼边清风徐来。
      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王卓仪目睹李若林写下了他今生的第一个字。

      和西山雪猎时,顾微言让他提笔时的场景几乎一样,素面案上谢洇为他铺开左伯纸,他跪坐悬袖,纤细的脖颈如弯柳般低垂下来,白袖萦风,忽起忽沉。四周残雪晶莹,无边风流,尽力托起的人,是王卓仪六十多年的审美情致之顶。

      王卓仪赏着那一弯细脖,而后再见他抬起头,临风隔水,朝王卓仪看来。
      只不过那眼神不见当年场中的羞怯,他恐惧、试探、但也带着蓬勃的求生欲望,令王卓仪瞩目。

      王卓仪的命啊
      李若林的运啊。

      老天坐庄,她王、李二人下注,“命”和“运”共奉桌上,赌得是“你死我活”
      李若林已经买定离手了,穿着最后一层裹身的衣裳,看着对面金银堆山的王卓仪。

      他赌红了眼大有不死不休的姿态。
      王卓仪忽然站起身。
      她不想再下注了,但还是想要去看一看,李若林放上赌桌是一个什么样的筹码……

      **
      水亭上,李书常倒吸了一口冷气,忙不迭地要去夺李若林的笔和纸。
      “你别写了!”

      李若林挡开李书常的手,低呵道:“别碰我的字。”
      与此同时,他抬起头迅速地朝明月楼上看了一眼,一股剧烈的恐惧流窜他的全身。

      楼上已经没有人了。

      但既然已经买定离手,他也不准备再后悔了。
      十年折磨的经验在此刻告诉李若林,不能信王卓仪对他说了什么,而要去想,去试,直到弄明白,王卓仪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李书常见李若林死死地捏着笔,护着袖下的左伯纸,不禁情急,抬头朝谢洇看去,“驸马,他……”
      谢洇起身问道:“他写的什么?”

      除了李书常,其余几个识字的少年也认出了李若林所写,但却没有一个敢宣之于口。
      谢洇放卷起身,径直走向李若林的书案,一把起李若林的手腕,将他往旁侧一带。
      他身量本就比李若林高,又使得全力,李若林顿时不抵,顿挫着跌坐于案后。

      失去阔袖遮蔽的墨字跃然众人眼前,众人看后,又忙地低头回避。
      谢洇拿起那一幅字,随即看向李若林,“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李若林坐在地上,闷声道:“你别管我。”

      谢洇忍下情绪道:“我不管你是谁,公主府管束内宠的规矩从来没在我这里乱过。”
      李若林向谢洇身后看了一眼,忽得声音上挑,“不是你说的吗?我在建元朝有最好的天赋。”

      谢洇的手指掐住了纸张的边缘,他看着李若林,眼见他被人皮盖着的疯癫,此刻又悄然撩起了一丝边。

      “不知轻重。”他给此人下了一道判词,随即冷下了声音,“来人。”

      “你把我送到这里你又不许我用我的天赋。”
      李若林撑着地面豁然站起身,话虽是对着谢洇说的,目光却死死锁在谢洇身后。

      “驸马你嫉妒小人吗?”

      李书常已经被李若林给吓傻了,连劝说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你快别说了……快别说了。”
      谢洇本就不习惯和人争辩,何况李若林近来时疯时静,连好好和他说话都很难,更不提教训。

      “把他带下去。”谢洇冷下了声音。
      然而左右仆从尚不及上前,却忽听李若林唤了一句:“殿下!”

      众人皆是一惊。
      谢洇还不及回头,李若林已经踉跄几步越过了他,朝阶下一整个扑跪而去。

      他牵颈仰头,放低了声音,与将才对谢洇的语调截然不同。

      “殿下,你救我……”

      阴阳之事,无所谓高低,也无所谓对错,最易无师自通。
      除了王卓仪谁也看不准,李若林这一举动是在作死还是在求生。
      众人惊讶于他的大胆和无谓,却不知道他早已拿性命和整个漫长的人生确定过一回,温顺、得体走不出生路。

      是时,李书常等人也看清了王卓仪,忙随李若林一起跪下,向王卓仪行礼。

      亭上独谢洇一人站立。
      王卓仪没有回应李若林,反而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那步伐带起的风含着一股淡淡的瑞脑香,刺得李若林几乎漏呼了一口气。

      “怎么了谢洇?”
      王卓仪径直走向谢洇,“他对你不敬吗?”

      谢洇摇头,“回殿下,并不是。
      “你好像不是很舒服。”
      谢洇拱手:“臣不值一提。”

      李若林不知道王卓仪是不是故意,反正上辈子她也是这样,永远只维护谢洇,把他踩得一文不值。
      “殿下……”
      他忍不住又唤了王卓仪一声。
      却收到了一句冰冷的“你住口。”

      说完终于赏了他一眼,,“今日驸马如果不为你求情,李若林,你一定会脱一层皮。”

      这句话是一片前世的阴影,可眼前又好像缺一个真实的印证,但王卓仪又添了一句:“来人,把荆条拿来,给他,让他在下面举着。”就这样引出了李若林的战栗。

      李若林恐惧,反而让王卓仪平静。
      她走到之前谢洇的坐处坐下,谢洇见无人服侍王卓仪,便亲自挽袖,替王卓仪斟茶。

      王卓仪并没有接茶反而望向了被暂时搁置在一旁的那张左伯纸。
      谢洇忙放下茶盏要去取纸,王卓仪却先一手拿了起来。

      “殿下……”
      “你不用替他遮掩。”
      王卓仪将纸张撑开,一面道:“我从来没有因为一个内宠连坐过你……”

      话还未说完,纸已全展,王卓仪的话截在了口中。
      谢洇看向亭中惶恐又无助的李书常等人,轻声道:“你们都先回铜镜台去吧,记着今日的课业,我得闲时亲查。”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般的退下了,只有李书常一步三回头地看向李若林。

      其实与李书常目光相对时,李若林也不太确定,他今日到底会不会重蹈覆辙。
      惶恐之间,他听到王卓仪轻咳了一声,那张脆弱的左伯纸在她手中发出细碎的响声,映照出了李若林同样纤瘦的身影。

      王卓仪原本在想,她应该会再次看到那篇她已经看过两次的《西山赋》。

      因此从明月楼上下来,直至水亭,这一路上王卓仪说服了自己,这一次不再对他施以酷刑。她甚至连说辞都想好了,见面就告诉李若林:

      如果要练字,就去抄鸠摩罗什大师所译《大品般若经》,从此修身养性,平静,善良地活一次。这篇写得很好,但下回别写了。

      她就这么骗李若林,管他李若林听不听得进去呢。

      然而,当她展开那张名贵的左伯纸,准备尽量冷静地兑现她对李若林和她自己的承诺,那张左伯纸上却只歪斜地写着《西山赋》的开头四字。

      建元冬初……

      全文李体至此终了,之后满篇全是她一个人的名字。

      王卓仪
      王卓仪
      王卓仪
      王卓仪
      王卓仪
      ……

      不是李氏那闻名天下的李体,而是王卓仪的“行书,洋洋洒洒,越写越传神。
      王卓仪失笑,一把将那张左伯纸拍到了案上。

      谢洇没有说话,应声走到了阶下,跪在了李若林身旁。
      “臣教管有失,令内奴损殿下名讳,臣自请一道治罪。”

      李若林举着荆条侧头看向身旁的与他同跪的谢洇,忽然心生一阵莫名的怨毒,名分害人不浅,他死都没有办法单独在王卓仪面前哭一场,谢洇这个人,始终名正言顺阴魂不散,如今连他向王卓仪请罪,都要和他跪一起。

      他想着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写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却换来谢洇严肃的一声:“你闭嘴跪好。”

      王卓仪抬起一只手,摁住额心。
      也许是人不会在同一个阴沟里翻第二次船,也许是她曾经真的把李若林打得太狠了,总之他不肯再写《西山赋》。

      可是这无数个“王卓仪”把原本想好的应对说辞全部打翻,李若林此刻心里害怕是肯定的,王卓仪又何尝不无措。”

      “为什么要写我的名讳?”

      “……”
      李若林没有回答,王卓仪挑眉,又问:“你怎么敢的?”
      李若林举着荆条的手一抖,心却静下来三分。

      王卓仪没有发疯,没有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把他拖下去打,果然人生还是要敢赌,搏一搏死路就见生门了。

      “小人该死,殿下打死我吧……”他说完,把荆条举过了头顶。
      “不是求我救你吗?怎么又想死了。 ”

      “我只想死给殿下看,我……”李若林发觉自己的话有歧义,情急之下,声音微微有些哽咽。
      王卓仪忙道:“不准对着我哭,哭了我就让你真的去……”

      那个“死”字还未出口,王卓仪就已经在李若林的眼角看见了一滴晶莹,顺着他的脸颊,很快就溶进了他额边的垂下的碎发。

      很好。
      他故意的。
      他当她的话是在放屁。

      王卓仪不经意间掐住虎口,明白上一世的那些诛他心的话,话已经骗不了今生的李若林了。

      为了回避李若林的眼泪,王卓仪转过身去,再度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无数个“王卓仪”,忽然好奇,李若林的那一手李体怎么变得如此的丑,但又为什么偏偏把她的名字,写得如此像她的手书。

      王卓仪的行书是萧后所教,自她承教于谢洇后,写的是谢洇的正楷,很少再写行书,只在山水题跋上偶尔一批,连谢洇见得都不多。

      现今谢洇在场,王卓仪没有戳破,只纠着“李体”问道。

      “你的李体为什么会写成这样?”

      为什么?
      因为自从他因《西山赋》挨过王卓仪的那一顿狠打之后,文本就从他的人生中绝迹了,他再也没见过笔墨,再也没写过一个字。而那整整十年,他终日对着的文字,是居室中那一幅王卓仪手绘的《寿灵公主西山集宴图》题款,王卓仪没有别号,因此题款简单,除了年月就只有王卓仪的名字。

      因此作为一个被王卓仪养废的人,一个被剔去文骨的庸盲,他不是不想用李体,而是他已经捏不稳这一样家学,他也不是不想写《西山赋》而是他根本就记不起那篇文本。

      如今他能写好的只有“王卓仪”这三个字。
      李若林想来真是又羞愧又痛苦。他怎么可以在如此痛恨这个人的同时,又把这个人的名字,金钩铁拐地刻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李若林,殿下在问你。”
      李若林的耳边传来谢洇的话,他手腕一颤,再也抬不稳手臂,荆条陡然落地,他忙弯腰捡起来,与此同时真的很想捏死谢洇的嘴。

      怎么回答?怎么回答才不会挨打?
      将才王卓仪的反应已经给了他一个思路,不写《西山赋》,王卓仪就没有发疯,那么他的李体写的丑,应该也不是坏事。

      “小人……小人自幼不学无术,十年……十年学业荒废。”
      “十年”二字提醒了王卓仪,也对,一个人十年不见文字不掌笔墨,哪里还写得出当年的《西山赋》。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可笑,李若林身上那些令她害怕的天赋,已然被她亲手养废了大半。

      这一世老天留给她一个她自己造的残品,满身漏洞地来要她的命,甚至还对她的“全知”一无所知。

      那一刻王卓仪有感于李若林的拼劲儿,又难免对他要走的道路,感到艰难。他们一点都不对等,他在报仇,为此绞尽脑汁。

      她看着他,被他的美和执着不断牵引出过去两世的记忆,但最后,都回到了只有她一个人的飞雪关。

      她想告诉李若林,别报你的仇了,这辈子她不杀他,十几年后,她带他去飞雪关,她死给他看,他的家国也死给他看。

      钱荒、国库空、王朝猝死。
      他还在求什么前途报什么仇?

      多狠的一番话,一定能让李若林破灭。
      但对着谢洇,对着此间风清日好的明月园,王卓仪说不出口。

      “那你想学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小人想学。”

      “撒谎。”
      王卓仪声音虽是冷的,面上却挂着三分怜悯,“你父母和你姐姐都教不了你,到了我这里,你倒是想学了。”

      她说完,站起身就走。

      背后李若林的声音追来,“殿下,我真的想学!殿下……殿下……”
      他向王卓仪膝行了几步,手里还捧着那根筋条。

      王卓仪最终也没有对他施以暴虐,这令李若林决定遵循自己之前的想法。

      “殿下,求你带我去西山雪猎吧。”
      王卓仪站住脚步:“你想做什么?”

      问了也白问,他当然是想再走第一世的道路。
      不过王卓仪明白,她此刻一定得不到如此直白的回答。
      当然得不到也好,真得到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对着他演了。

      对李若林来讲,这话王卓仪上辈子也问过。
      当时他根本没有机会回答,这回他不敢犹豫,脱口而出道:“小人想见世面……”
      李若林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荆条,想起了王卓仪之前对她说过的那番话。

      “小人想做对殿下有用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西山雪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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