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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中聆旧(十) 有一个隐约 ...

  •   洛阳东府,烛火昏黄的游廊。
      宋浓穿过重重叠叠的青缎帷幕,走向悬月堂。
      那是王宪居室,东西各配侧堂,西面悬匾“凌云”,东面是王宪亲提的“问醴”。王宪就在问醴中看书,宝林张游惜和何玉袖坐在灯下同做针线,张游惜一面劈线,一面看顾着一铫药茶。

      二人见宋浓进来,忙放下针线站起身向宋浓行礼。
      “良娣回来了。”

      宋浓向王宪行过礼,方伸手搀起二人,含笑问道:“你们绣什么呢?”
      张游惜道:“哦,我二人想给良娣绣一对护膝,那西山雪猎冷得很,良娣必是要从殿下去的,这有身子不比从前,还该讲究。”

      宋浓在张游惜身旁坐下,抬头对书案后的王宪道:“妾正想回殿下,今年西山雪猎,妾就不去了。”

      王宪矮书,将好看见张、何二人脸上露出一丝期许。他不置可否,从张、何二人脸上移开目光,反问道:“你还怕归仁吗?还是当年的事没忘?”

      宋浓垂眸,眼前是张、何二人精湛无比的绣工。
      “我……怕身子重了,服侍不好殿下。”

      王宪抬手继续看书,似随意道:“你不在席,孤倒要和宋怡刻意解释。”
      宋浓笑道:“兄长勤于事务,哪里在乎这些。”

      王宪又道:“你跟寿灵告假了?”
      宋浓巧答道:“自是要说的,但妾始终是殿下的人。”

      王宪听了不应反笑,袖下书简抖得哗哗作响,东堂里“当面说的?你今日过去,见到寿灵了?”
      “是,在明月楼上和寿灵一道用了饭。”

      王宪“嗯”了一声,又道:“孤听传话说,是宋怡送你回来的。他怎么又去明月园了,是去访谢洇还是见寿灵?”

      宋浓见王宪语调闲淡,也没有遣退张、何二人的意思,便也识起针线筐,帮张游惜一道理线,一面和王宪说话,“倒不是兄长自行去的,是寿灵恐我路上不好走,让兄长前来护送。哦,对了。”

      宋浓刻意顿了顿,等王宪朝她看来,方继续道:“寿灵还让我兄长,把李家的那个人带走。”

      王宪眉头一跳,疑声道:“李家哪一个人?李若林?”
      “对。”
      王宪总算是放下了书,问道:“怎么她不喜欢李若林吗。”

      宋浓含笑摇头,“妾倒觉得正好相反。”
      “怎么讲?”

      宋浓的丝线劈得又快又匀净,绕线的张游惜已经有些跟不上她的速度,宋浓手上的活干净,口中也是调理清晰,“寿灵今日让我送去的那二十来个孩子陪我用了饭,其间她去更衣,我寻了一个机会,和李书常说了几句话。”

      “哦,有什么特别的?”
      宋浓笑了笑,“倒有一件事。殿下还记得,寿灵生辰那日带李若林去过素居吧。”

      “嗯。”
      “就是那一阵,李若林用一柄簪子行刺了寿灵。”

      宋浓说得平静,王宪却坐起了身子,“你说什么?李若林要杀寿灵?”
      张游惜和何玉秋面面相觑,双双放下了针线。
      王宪回想生辰宴上的情景,继续说道:“那日寿灵后来回宴上,神色是不自在,但因为你坠梯,她又因护你受伤,便都紧你们的事去了。”

      宋浓应道:“是,妾当时也没能留意。”

      “李若林行刺的原因……”王宪蹙眉轻敲案面,“你问到了吗?”
      宋浓摇头道:“这就不是李书常能探到的事了。不过当时惊动了侍卫,园中知道李若林行刺寿灵的人不少,我们走了以后,谢洇要把李若林吊死在铜镜台,寿灵拦了下来,不仅赦免了李若林,还让人封锁了这个消息。殿下想,寿灵若不喜欢李若林,他此时就应该是具尸体了。”

      王宪握书沉吟。
      宋浓放平声音道:“殿下,他既想杀寿灵,寿灵却杀不了他,李若林这个人,比李常书更好用。”

      王宪嘴角微扯,倾身向宋浓,“他是李家的二公子,常年在西陇,也能没入得孤的眼,后来获罪,又一直被萧惟春擒在手里,也不好捏,如今已经成了寿灵的内宠……”
      王宪蹙眉,“该怎么相交?”

      宋浓道:“西山雪猎,是个机会。”
      “你给了他口子?”
      宋浓点头,“给了,但我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王宪笑道:“无妨,听不懂那就是个蠢货,我们也不必用了。”
      宋浓应道:“殿下说得是。”
      王宪顿时笑开,抬起书简指向宋浓:“就这么定了,西山雪猎还是你陪着孤去。”

      他说完这句话,铁铫下的炭火忽地熄灭了,宋浓看了一眼张游惜和何玉秋,看着她们如火星一般渐渐暗淡下去的目光,有些想笑,却又觉得自己不堪。

      “都去吧。”
      她对王宪道:“妾身子重了,也要人作陪。”
      王宪站起身,独自朝正堂走去,一面走一面唤人道:“传少府来。”说完扔给三个女子一句:“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听良娣做主。”

      **

      王宪让宋浓做西山雪猎的主,明月园中做主的人就是谢洇了。
      正月间,王卓仪连日入宫侍宴,夜深不便出城,就直接宿在了寿丘里的公主府,独谢洇往来两处照应。

      对明月园的仆婢和像李若林这样的内宠来说,遇上如谢洇一般的主人无疑是很幸运的。他身荫谢氏世代传承的家学,学儒也兼修净土法门,擅清谈,却又常持入仕的主张,最重要的是,他知行合一,甚至愿意将一身涵养,赠给园中那些令他声名蒙羞的少年。

      这日是正月初六,距谢氏的正旦宗庙祭祀已过去了几天,谢氏为了迁就谢洇,特将从前在祭祀后举行的族会延后了到了初六,这一年族谱重修,各户将过去几年的生、死、婚、嫁等重要事项承报族正谢楼,谢洇为父掌笔书记,及至族会末尾,谢楼亲自替自己的儿子挑香,顺此看了一眼谢洇脉下,李善宁已被削出,留下谢存玉一个孤女,如今看着,也快死了。

      谢洇的姐姐谢冬闻在旁叹道:“我就说你当年不该纵着李善宁带走玉儿,她若还在咱们家里,何及如此。那时她非要这派头,作践了你把玉儿改姓,入了她李家宗祠。现如今,李家宗祠都快没了,她……”

      “够了。”谢楼咳了一声,“正月间,你回家来也不知道忌讳。”
      说完,示意他放笔,召他近身前道:“如今李氏怎么死都无所谓,番库还在西陇空放着……哎,韩州旱了快三年了,人死得多,眼看疫病渐起,宋氏的根基虽然离韩州近,我劝了他们很久,他们也不肯舍银放粮。我的意思是,西陇这一项,若能挪进你的度支衙,你我父子,就竭力保一保韩州。”

      谢洇应声:“父亲说的是。”
      谢楼拈须,沉吟了一阵,又道:“据你看,若让萧惟春点算解运,寿灵公主会克下多少。”
      谢洇道:“她已经跟我说过了,三分,充为西陇军费。”

      “嗯。”
      谢楼点头,“若是太子点运呢?有探到消息吗?”
      谢洇摇头:“太子和宋氏虽厚,但独不信宋怡,所以暂探不出。”

      谢楼道:“想也不用想,能给国库留下一分就不错了。”
      他说完,拍了一把谢洇的肩:“好好侍奉寿灵公主。”

      谢洇拱手:“儿子知道。”

      谢冬闻在旁忍不住道:“这年还过吗?。”
      谢洇见谢冬闻不快,含笑哄她道:“阿姊出降,我又侍奉公主,难得见一面,倒不必为我的事难过,等我写完这一笔,我随阿姊去寿丘里逛逛。”

      谢冬闻叹了一口气,“我是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和寿灵公主有一个……”
      说到此处,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苦笑道:“我不是谢家的人我知道,可你也不成谢家的人了。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当是天家真好,那做女儿家的,也能把你的名字写在她那一脉下面。”

      原本热闹的族会,被谢冬闻的这番话给泼冷了,谢洇明白自己在家中久留不好,索性趁送谢冬闻回家,提早辞了出来。
      送回谢冬闻后,天色尚早,但既是告了假,他也实不想去王卓仪面前立规矩,乘车在寿丘里随意转了一圈,买了几张好皮子,也没甚意思,想起明日初七,是人日,要备七菜粥,王卓仪不在,明月园里自然是便宜从事,便叫车夫调转了马头。

      回到园中,谢洇在芙蕖海边的一处临水亭上将“七菜”摆开,令仆婢挑选,又命吴盈开了铜镜台,把李若林等人带到了亭中。

      这日风晴日好,过了午时仍有和暖的阳光。
      水亭临藏书的清风楼,谢洇命人取了《尔雅》《孟子》两册下来,坐于众人中,展卷闲讲。

      李若林独自一个人,站在亭外的石阶下面。
      他还在想宋浓对他说的那番话。

      “西山雪猎你去不了,你一辈子都会被锁在这园里,可是你也世家出身,你不想入洛阳贵人的眼吗?”

      洛阳贵人,除了王卓仪,还有两个,一个是天子的胞姐昌平长公主,还有一个就是太子王宪了。
      所以宋浓想让他入的是太子王宪的眼。
      李若林凝眉,心道也对,这两天家兄妹在洛阳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谁不想在对方身边扎根针。
      他如今留在了王卓仪的身边,是可以做王宪的一根针的,然后让王宪做他的一把刀。
      可是,他出不了明月园,怎么才能入王宪的眼呢?

      李若林再次回想宋浓的话,想到了“西山雪猎”。
      上一世的西山雪猎就在正月之后,他为什么没能去得成?

      李若林正在回想,却听谢洇问他:“你是觉得讲得浅了吗?站在那儿不肯进来。”

      怎么会浅呢?
      李若林已经有整整十年,没有看过,写过一个字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忽地轰然一响,猛然想起了上一世他为什么没能去成西山雪猎。
      建元四十四年,正月初六,就是今日,他挨了王卓仪一顿毒打,整整一个月,下不来床。

      那一世的今日,他被禁在素居,百无聊奈。黄昏时谢洇入素居,将一幅寿灵公主西山集宴图,悬设室中。那副画是王卓仪所绘,画上明月楼边贵女齐集,明月楼下,跪着他和二十余少年。

      王卓仪写意传神,他一眼就认出了他自己。
      他望着那副画良久,观画成赋,最后落在了素居案头,那一夜他在案边待候王卓仪,久不见王卓仪回头,不觉伏案睡去。不想却在梦中被人一把掀起,清醒时已被拖到了王卓仪面前,王卓仪掐起他的下巴,手里是那篇已然揉皱的《西山赋》。

      “殿下……”
      “你又起了什么心?”她说完就给他一巴掌,随后将那篇赋文狠狠投入了火盆中。

      那时的王卓仪癫狂,愤怒,满眼怒火映着火盆里的焚书火,几乎要将他挫骨扬灰。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有……小人没有……”
      他惶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一味地向王卓仪求饶。
      然而回应他的是王卓仪越掐越紧的手指,纤长指甲嵌入皮肉,他不自觉地扭动着身子。

      “殿下……疼啊……”
      “疼你就去死!”

      李若林后来在想,其实如果在那一夜里死去,也挺好的,至少他不会再经历之后的那十年死寂。然而王卓仪没有轻易放过他。

      她命人把李若林拖拽到素居外,李若林的手脚尽被捆起,荆棍沾了水毫不留情地扯开他的寝衣。

      王卓仪站在阶上,双手紧握,满眼通红,听着荆条抽杀的声音,以及李若林几乎叫哑的痛呼声,竟颤栗着抱紧了她自己,缓缓地在冷白的月光下蹲了下来。

      她在发抖,好像还在哭
      可她到底在愤怒些什么?又在难过什么?还是说她也很害怕?

      李若林怎么也想不明白。
      刑毕后,他痛得在阶下扭成一团,浑身抽搐地望向王卓仪,试图从她的眼神里找到那么零星半点的答案。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有些低贱,他这么惨了,可心底为什么有一个隐约的声音在对他说:“你活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雪中聆旧(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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