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嚣》生时晨露

72、紫尊

　　燕寰在前头时而疾步，时而慢走，故意不上不下的吊着白静祁。

　　白静祁半点不气恼，玩儿似的跟在他后头，燕寰有些想不通，以前白静祁脸皮那么薄，逗几句便耳根子泛红的人，如今竟是连说带骂赶也赶不走？

　　照照心里也直犯嘀咕，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套，还好当时漱兰城没拍死白静祁，不然燕寰出来得把他吊起来算账。

　　“你是不是和他……”照照思考了一下，想了一个特别合适的词：“余情未了？”

　　燕寰脚下绊到石头，险些把猫摔出去，“没事儿瞎讲什么！”

　　照照喵的一下喊炸了毛，“你自己不说清楚还怪我，你和他拉拉扯扯以为我不知道吗？”

　　“闭嘴！”

　　“死鸭子嘴硬吧！”

　　燕寰要是身上带毛也能当场炸起来。

　　后头还跟着一个人呢，主仆就先闹起来了，燕寰撒手让他自己下地跑，照照爪子勾破了燕寰的衣服也不肯下地。

　　“说清楚，你必须说清楚，在外面搞的什么勾当，让别人对你死心塌地！”

　　“别胡搅蛮缠，信不信我把你扔在青蜀道？！”

　　白静祁听到动静抬头想张望一下，又怕燕寰看到不高兴，只得快走两步，离他近一点。

　　几天后，气氛古怪的两人隐匿气息，进入了妖族边境地界。

　　在白静祁锲而不舍的追逐下，他终于能和燕寰说上几句话，照照冷眼旁观也不知燕寰欲拒还迎的做什么妖。

　　边境最靠近青蜀道，有人有妖，甚至半人半妖也有，青蜀道不如其他两个妖界，管辖十分松散，唯有中心石城的修建下了大功夫，城墙外以巨石修筑。

　　白静祁旁敲侧击的问燕寰要做什么，全让燕寰挡回去了，他想劝燕寰此地过于凶险，转头燕寰在他身上使了个咒法，藏住他一身的人气。

　　是夜正深，孤月高悬于石城外。

　　燕寰隐匿了身形，小心的迈过了关卡，白静祁紧随其后，城墙内妖族三五成群，燃起一堆堆篝火，喊叫着议论来去。

　　白静祁穿梭其中，听了一耳朵的混言混语。

　　“要不说还是咱们狐族的小娘子漂亮啊，那眼睛一挑，挑的老子心都酥了！”

　　一个长着巨大牛角的青牛怪手里搂着个娇滴滴的小狐狸，嚷嚷着说道。

　　两个妖怪的体型差异颇大，小狐狸的细腰尚不及青牛一握，小狐狸身后尾巴摇的正欢，喝了口酒，嘴对嘴的喂过去。

　　青牛怪把她抱到腿上，一阵面红耳赤的亲吻。

　　白静祁对妖族深恶痛绝，见了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他手中长剑嗡鸣，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

　　燕寰注意到他状态不对，怕他真的大杀四方，便拉住了他想要拔剑的右手，匆匆掠过眼前混乱的一幕。

　　进城后平静了许多，入眼处大蟒蛇缠在石柱柱子吞吐蛇信子，豹妖猛地化形，在墙上扑来扑去，险些撞到照照。

　　还有数不清的藤妖坐在屋顶撒藤蔓，修补被他们捅破的房子。

　　“这也算妖族？”

　　白静祁见过无数次妖族喋血夜行的场景，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出冰冷的光泽，一口一口撕咬猎物的尸体。

　　他父母死的时候也是，被咬断喉管，血喷了一地。

　　为父母报仇，为燕寰报仇曾是白静祁修炼的唯一目标，手中剑身轻颤，仿佛下一刻就要出鞘。

　　杀一群连化形都尚且不会的妖族算报仇吗？那头燕寰发现他心绪静了下来，也放心的松开了手。

　　白静祁望着他，谨慎道：“我不会动手的，你不要紧张。”他不是孤身一人，不可能带燕寰冒险。

　　燕寰退开距离，“我是怕你连累到我，没别的意思。”

　　“嗯，我知道。”

　　白静祁静静站着，问道：“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你找的人在青蜀道吗？”

　　燕寰不说话，他还没想好怎么搪塞白静祁，他只是路过青蜀道，真正要去的其实是烛六城，那儿比青蜀道更加危机四伏。

　　没等他开口，白静祁说：“不在的话，我们继续找就是了，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连台阶都给燕寰找好了，想借此跟他闹几句，
　　正好一拍两散的燕寰梗得说不出来话了。

　　一甩袖子走了。

　　白静祁默默跟上，他不是不问，而是不敢问。
　　问他怎么活下来？

　　问他为何会身具如此强大的灵力？

　　问他仇家在哪儿？怎么对妖族如此熟悉？
　　多问一句，燕寰就多一个让他走的理由，他何必多次一举。

　　燕寰还活着就是他最大的期许，其余的事白静祁一件也不想计较，等解决这件事儿，他跟燕寰和好了，就一块儿回家。

　　在老地方建个房子还跟以前一样，可以再搭个猫窝，给燕寰的灵宠。

　　他们昼夜未歇，紧赶慢赶两天后出了青蜀道地界。

　　最终目的地是人族从未到达过的地方，大部分人眼中看见的妖族，最多仅限于青蜀道，对深处的烛六城和汨川，可以说是十分陌生。

　　同样的还有白静祁，他稀里糊涂的被燕寰带进了烛六城，刚开始路过关卡时不太认路，以为他们换个关口离开青蜀道了。

　　谁知燕寰艺高人胆大，对烛六城的人心存疑虑的情况下，单枪匹马的就敢找上门。

　　白静祁看见城楼上烛六城三个大字时，惊的倒吸一口冷气。

　　烛六城比起青蜀道，不仅仅是规模上的差距，更要紧的是城内井然有序，和人族一样建有街道集市，居住城内的妖族不似青蜀道野蛮。

　　忽略游走在地上的蛇妖，蹦来蹦去的兔精，还有化了一半形的山羊，其实和人族的差异并不大。

　　燕寰找了个客栈借宿一晚，他还有旧伤未愈，调息一番再去找人不迟。

　　只是他自以为隐匿身份入城，却不知有人守株待兔，早在他入城的一刻起就安排好了一切。

　　对于烛六城，燕寰知道的还不如白静祁多，一路上白静祁总在若有若无给他讲关于烛六城的事儿。

　　燕寰私下见过紫尊，确实当得起妖族一尊的名头，自身实力强横不说，还受教于上一任烛六城的主人明尊，二人是多年师徒之谊，后来紫尊实力日渐强盛，师徒在治理烛六城内务上多有不合，百年前明尊修炼走火入魔之际，紫尊趁虚而入，一举斩杀明尊于暗室之中。

　　女人狠起来真是可怕，多年的授业恩师，说杀就杀绝不手软。

　　聊起其他事情时二人罕见的和谐，燕寰垂头仔细听着，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冷嘲热讽。

　　灯下人影交叠映在木窗棂上，白静祁瞥过那两道人影，忽的复问一句。

　　“你这些年过的好吗？”

　　那么多疑惑攒在心里，白静祁思前想后其实只关心他过的好不好？

　　燕寰嘴上说不在乎是假的，他舌尖顶了顶后槽牙，没说好和不好，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理照照背上毛发，沉思良久后答道：“总不会比当年乞讨更差，我跪在地上的时候都能活下来，其他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

　　白静祁嘴笨，说不出什么更好的话，“我在漱兰城等了你很久，你……为什么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既然活着，为什么十几年杳无音讯？崇竹山首徒之名天下皆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无言以对的人换成了燕寰，他知道知白静祁身在何方，十几年来浪迹天涯，他没有一次想过去找白静祁。

　　白静祁忍不住想，如果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燕寰能去找他，自己毫不犹豫的会跟着燕寰走，就算回漱兰城做乞儿也无妨。

　　燕寰在他坚定的目光中明了他心中所想，更加不知如何回应。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远方缺了一角的月色叹息道：“我回不去，你也回不去了，如今功成名就，各自安好，当年的分离是因祸得福也未可知。”

　　白静祁闻得此言却浑身一震，双耳轰鸣，他微张着嘴，不敢置信的看向燕寰。

　　当年之事，能用因祸得福来形容？

　　燕寰还在说：“如果当年我们还在漱兰城，左不过是世间无足轻重的两个混混，整日里便是混吃等死，现在你做了崇竹山一呼百应的首徒，我也在尝试着走遍世间每一个角落，给自己找个舒服的落脚点。”

　　差不多了，缘聚缘散命理难说。

　　“是吗？”白静祁在他身后红了眼眶，“你是这样想的吗？”

　　燕寰点头：“对你多有得罪，是我狭隘之过错，先给你赔个不是。”说完真对白静祁躬了躬身子。

　　白静祁反应慢了许多，竟是站在原地受了他的礼，白静祁盯着燕寰的脸，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怨怼。

　　可是没有。

　　燕寰神色坦坦荡荡，好像放下了过去的一切。

　　“可我不是这样想的。”

　　白静祁拉开房门走出去，他宁愿燕寰冷言冷语的讽刺，也不要他把漱兰城的陪伴和分离轻描淡写的略过。

　　因为那是困住白静祁的噩梦，痛苦到他需要一个人躲在崇竹山的茅舍十几年，他遍寻不得燕寰的遗骨时不得不立一座空冢，怕燕寰孤魂飘荡没有归处。

　　燕寰不该对这样的过往风轻云淡。

　　照照在塌上翻个身，唔了一声。
　　“装的什么大度。”

　　见燕寰低头不说话，又道：“当年他弃你而去，你能轻易原谅？我可不信。”就燕寰有仇必报的性子，说不在意就真不在意了？

　　燕寰回头：“不然还要怎么，胡搅蛮缠无理取闹，为了往事和他继续纠缠吗？”

　　“你要真咽下这口气无怨无悔了，干嘛不去找他，遇见他还一副讨债鬼的样子？”

　　话是越说越有道理，照照仗着资历深，翻身下床开始对燕寰说教起来。

　　“人生难得一知己，既然他有心修复你不如顺水推舟，成日里孤家寡人的，死了也无人问津，还是听我一句劝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时间久了，什么恩怨都得看淡。”

　　燕寰说：“你对人族倒是宽容，不也落到这般境地？”

　　照照：“……”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气鼓鼓的小猫扭头躲到旁边，离他越远越好。

　　“我和他十几年离散，是人祸也是天意，我心有怨怼为的也不是这个。”

　　“那还能为什么？”

　　“为人妖殊途啊。”长夜一声叹息，燕寰挥手闭了窗户，吹灭烛火。

　　妖族的客栈，夜晚总能听见几声鬼哭狼嚎，毕竟每一种妖的作息时间不一样。

　　塌上燕寰正在调息，照照看似闭着眼睛小憩，其实尾巴摇来摇去耳听八方。

　　长街尽头传来打更声，调子悠长的催人心魂，三更过后，客栈里的动静陆陆续续停下。

　　照照眼睛一睁，赤红色的瞳孔中仿佛岩浆流淌，他用脑袋顶开窗户，一跃而下。

　　长街尽头走来一席紫衣的佳人，风姿娉婷袅袅娜娜，她服饰上的紫金纹在黑夜里流淌着光泽。

　　女子提了盏紫纱宫灯，明黄色的火焰跳动，依稀可见她背后刚收起的羽翼边缘，黑紫双色交织在月光下，透露出难以言喻的神秘威严。

　　她弯下身子把灯笼举到照照跟前，问道：“小猫儿，你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