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嚣》生时晨露

73、来客

　　原来是个熟人。

　　灯下她领口微张，肩颈骨相犹若削素，眼波流转，艳丽不可直视。

　　照照喵了一声试图逃开，被她快速薅住脖子上的毛，单手按在了地上，这姿势令照照无比屈辱却逃脱不得。

　　楼上破风声动。

　　“贸然至烛六城，惊扰紫尊大人还望见谅。”燕寰一跃落地，只见眼前一闪，照照已然落回了他的怀抱中。

　　女子被他道破身份，也不见气恼，反而笑意盈盈：“本尊瞧上小猫多时，愣是一次也没抱上手过。”

　　“粗笨野猫一只，连化形也学不会，配不上紫尊大人的名头。”

　　燕寰话音一落，照照亮出爪子，在他手腕上挠了一下。

　　“你我许久未见，怎么不请我这个老朋友进去坐坐？”

　　“烛六城是紫尊地界，我怎敢喧宾夺主？”

　　两人你来我往，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燕寰没料到她居然自己找上门来。本以为漱兰城的事儿还需要调查一番，现在看来必定是紫悬灵另有图谋。

　　紫悬灵长袖一震，客栈对面酒楼大门应声而开。厅堂中央摆了整整齐齐的席面，她笑吟吟的看着燕寰，“浅酌一杯再谈后事，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燕寰放下照照，跟她走了进去，照照落地前听到他一句传音。

　　“去看好白静祁。”

　　空荡荡的酒楼里灯火通明，好像除了他们再没有旁人，妖族的食物烹制效仿人族，但是远不及人族精致，勉强炙熟的骨头肉碎摆了一大盘在中间，还像模像样的洒了几片叶碎子。

　　看惯了人间吃食的燕寰：“……”

　　也就酒壶里的东西勉强能入口，滋味有些苦涩，好在没酿成酸醋。

　　辟谷上百年的紫悬灵习以为常，在她看来，食物摆上来都是浪费时间。

　　紫悬灵先道：“青蜀道一别后杳无音讯，你真是叫本尊寻得辛苦啊。”

　　燕寰哦了一声，佯装无知的样子，“我孑然一身无利可图，尊上大人寻我做甚？”

　　紫悬灵抿嘴浅笑，伸出一只胳膊抵着下巴，“要不怎么说男人薄幸呢？燕公子，这些年本尊可没少照顾青蜀道那群不入流的，兵器，口粮，哪一样不是从我烛六城运出去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看他们一个个吃的脑满肠肥，竟是托了紫尊大人的鸿福，失敬失敬！”燕寰一脸夸张的真诚，“在下先敬紫尊大人一杯，聊表谢意。”

　　“谢意就免了，大家皆是无利不起早的人，本尊自然也有事求到燕公子身上。”

　　燕寰不自然的咳嗽一声，“没问题啊，紫尊大人有求，青蜀道必定倾力相助！”

　　紫悬灵附身过来，拉进两人间的距离，“倒是用不上青蜀道的几个废物，你一人，足矣。”

　　就知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一箩筐，燕寰心内腹诽，表面和和气气道：“我就更废物了，难得紫尊看得起，大费周章把我引来了烛六城。”

　　紫悬灵不否认漱兰城的事儿是她干的，要不是查到了燕寰的过往，她根本逮不住这人。

　　“燕公子还为旧事记恨本尊呢，大不了以后本尊多让几分好处给青蜀道，喝了本尊的酒，又想翻脸不认人的人，本尊见多了，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吧？”

　　紫悬灵洞察人心的目光穿过他眼底，震的燕寰一激灵。

　　燕寰感觉的事儿不一般，他跟紫悬灵交情浅，犯不着上赶着去。

　　“青蜀道欠的情，自然青蜀道的人自己去还，紫尊若无其他要事，在下先告辞了。”

　　他抱拳一行礼，转身就要走。

　　身后响起紫悬灵懒洋洋的声音，“下次赤尊若想侵吞青蜀道地盘，本尊可就随他去了哦。”

　　话音一落，燕寰果然停住脚步，回身坐回了原位，“紫尊的事儿，不妨说来一听，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燕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佩服佩服。”紫悬灵挖苦一句，拿起酒壶又给燕寰满上了，“本尊也无甚大要求，只想拜托燕公子随我去迦蓝寺走一趟。”

　　“……”

　　燕寰无语至极，她是不是疯了。

　　倒不是燕寰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紫悬灵要去的可是迦蓝寺！

　　那是佛国圣地传承久远，数不清出过多少前辈高人，别说燕寰没胆子闯，就是把白静祁一块拉进去，人家也不一定卖面子。

　　妖族有三尊坐镇，人族自然也少不了扛鼎大能，除了崇竹山和悉华宗，与其对阵的剩下一尊巨头便是迦蓝寺。

　　“在下才疏学浅，不敢托大，紫尊还是另请高明吧。”说完就要开溜。

　　酒楼大门嘭的一声关上，差点夹住燕寰迈出去的脚。

　　紫悬灵说：“亏本买卖我可不敢找上你，燕寰公子还是乖乖坐下来听我说完再走。”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燕寰讪讪的坐了回来。

　　不过接下来紫悬灵所说，颠覆了燕寰以往的认知，一个不小心传出去的话，人妖两族都得抖三抖。

　　说是百年前，身为玄鸟后裔的紫悬灵拜于烛六城城主明尊门下，由明尊亲自教导法术，后来徒弟见长，师徒二人常常意见相悖，在明尊渡劫重伤之际，紫悬灵暗地收买烛六城守卫夺权，最终找到奄奄一息的师父，杀师登上了尊位。

　　妖族流传广泛的故事没什么新奇的，奇就奇在百年来，没人探究过这是事实还是谣言，紫悬灵也没解释过，关于明尊的去向和生死。

　　可如今她在燕寰面前说，她没有杀过明尊。

　　或许她有过夺权的心思，但也仅限于权力之争，她从没想过杀师。

　　紫悬灵确实找到也打开了明尊闭关的暗室，但那是因为劫雷降落烛六城，各大城池皆有损伤，动乱将起。她无法力挽狂澜，只能寄希望于明尊渡劫成功。

　　打开的暗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枚剥落的妖丹，紫悬灵和明尊朝夕相处，甫一触碰，便知此物来自于何人。

　　当时她心如死灰，唯一能解释的就是明尊在雷劫中化为虚无，只有妖丹尚存。

　　紫悬灵的实力稳不住烛六城的局面，她悲痛之下无心再作他想，当机立断吞噬了明尊剩下的妖丹，瞬间实力疯涨，短短几日内平定烛六城内乱坐稳了尊主的位置。

　　事后她回想起来，死在雷劫里的人，为何会留下一颗妖丹？

　　“为何呢？”燕寰问道，他宁愿相信外面的谣言，听起来更可靠一点。

　　紫悬灵眸色沉沉，青葱指尖在椅子扶手上笃笃的敲，“我也想知道为何？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谣言是真的，也免去了我百年辗转之苦。”

　　是真是假燕寰不作评价，毕竟人家师徒关系好不好只有她自己知道，他比较在意这个故事和迦蓝寺有什么联系？于是便问了出来。

　　紫悬灵：“我查到了我师……明尊的消息。”

　　“跟迦蓝寺有关？”

　　“对。”

　　先不说线索是怎么查到的，妖丹都让她吞了，人还能活着？就算活着，找到了又想如何？

　　燕寰人生阅历浅薄，单和白静祁的一段关系便磨的他找不到东南西北，搞不懂紫悬灵图个什么，当做人死了不行吗？

　　紫悬灵眼看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没等燕寰开口，她一拍桌子，“不论死活，我要找到他，给我自己一个交待。”

　　那你拉我干嘛，我又不想送死，燕寰抿嘴不说话，心里计算着现在出去，拉上照照和白静祁逃跑来不来得及。

　　他想一走了之，可紫悬灵也不是巴巴贴上来求人家的，随手甩出了一份赤红铁券。

　　“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揺岚天天对青蜀道虎视眈眈，想联合我一并瓜分了青蜀道，你若不应我，我便去找他。想来青蜀道这份上门礼不算磕碜，龙潭虎穴也值得走一趟呢。”

　　燕寰明白了，她是来先礼后兵的。

　　“迦蓝寺佛光重重，普通人族也不得轻易踏入，我们如何进的去？”

　　“我手握烛六城，总会有自己的几条暗线，你只要点个头，明日我们就一同出发。”紫悬灵猜到他一定上钩，告诉燕寰自己剩余的打算，“回来时本尊会通告妖族全境，烛六城和青蜀道结盟，你不在时，本尊自会庇护青蜀道周全，你意下如何？”

　　燕寰皮笑肉不笑，“尊主大人软硬兼施，我还有什么不满。”

　　“那就好。夜已深了，不打搅燕公子歇息，天亮后我们立刻出发。哦，对了，记得带上你的朋友和小猫，本尊不想路上寂寞了。”

　　紫悬灵施施然起身，提着她的灯笼，推门走进黑夜，像来时一样溶入黑暗中，渺无踪迹。

　　她走后燕寰表情隐隐沉怒，喝了一口酒，酒杯扔出去碎在门框上。

　　白静祁房间的床上，照照跟个大爷似的睡的四仰八叉，白静祁抱着剑蜷缩在凳子上，眼睛一点神采也没有，似乎是睁着的。

　　小猫均匀的呼噜声在房间里响起，白静祁吹灭烛火，坐在一旁等待天明。

　　他的眼睛几乎刚闭上，房门就被人粗暴的敲响。

　　白静祁警惕的捏住剑柄，下去开门。

　　是燕寰。

　　“我有件要紧事非做不可，你立马离开，回你的崇竹山去。”

　　白静祁拒绝，他坚定的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跟你一起去。”

　　燕寰也是吃够他倔强的脾气，再劝无异于浪费口舌，“去可以，但你中途不能随意离开，事情办完才能走。”

　　“可以”，白静祁点头，“那你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

　　燕寰把紫悬灵的故事简化了一下，说成他有个朋友，幼时得一恩人搭救，后来那位恩人犯下大罪为迦蓝寺囚禁，朋友又罹患重病，为见恩人准备冒险走一趟迦蓝寺。

　　燕寰自诩重情重义，要为朋友两肋插刀，自然是要陪着一块儿去。

　　“迦蓝寺？”白静祁不太赞同他的说法：“迦蓝寺寺规森严，外人不可轻闯，怕是我们几个进不去。师尊大人和迦蓝寺高僧有故，我可以回崇竹山求师尊送一封拜帖，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去。”

　　名门正派的做法一向比较迂腐，燕寰搜肠刮肚的找理由，总不能说他们要去劫人吧？

　　“怕是来不及，我朋友他……时日无多了，明日一早便要动身。”燕寰的谎话张口就来

　　白静祁不疑有他，自道思虑不周。

　　两人可聊的话题不多，他说了一句去，燕寰便再无话可讲，进屋来抱照照回去，死猫一只，让他来看人自己却睡的跟猪一样。

　　来时动静那么大，去时多余的一个眼神也没分给白静祁。

　　紫悬灵回到宫殿里休息，她褪下外衣，只着一件单薄的长裙，露出纤细的手臂和腰肢，背后的玄鸟纹若隐若现，欲展翅飞翔。

　　她脖子上带着一根细绳，胸口处栓了一枚拇指大小的紫晶石挂坠，小小的石头中有红紫交汇，像弱水与流火交缠，细看之下甚是奇异瑰丽。

　　“红鹭。”

　　门外应声进来一个女侍，“尊主有何吩咐。”

　　紫悬灵解下钗环，一下下的梳着头发，“我明日就要离开，此间烛六城的一应事务交与你掌管。”

　　红鹭称是，说完犹豫不肯退出去。

　　“还有什么要说？”

　　“那姓燕的，尊主信得过吗？”

　　紫悬灵叹口气，“除了他，我还有其他人可找吗？”

　　“属下还是担忧，不如在青蜀道一事上割让一二，请赤尊出手？”

　　“哼，揺岚那个狗东西，不给我添堵就不错了，还指望他来帮我，当年传言我师父已死，蹦的最欢的就是他。”

　　“赤尊毕竟实力……”

　　“你小看燕寰了。”紫悬灵回忆起她初次见到燕寰，是在青蜀道的一处战场上。

　　妖族两尊为了青蜀道的归属权争斗不休，青蜀道群妖力弱，只有被瓜分的命运，赤尊与紫尊屡屡交手，数月来僵持不下以至于三方损兵折将。

　　后来燕寰来了。

　　他一人一猫，平平无奇的出现在青蜀道。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少年，打伤了赤尊几个亲信还不够，直接单枪匹马和揺岚对战。

　　他们交手胜负未曾传出。

　　但就紫悬灵对摇澜的了解，如果不是败了，他不会走的如此干脆。

　　红鹭说：“可他还太年轻了，帮不到尊主你的。”

　　紫悬灵说：“我也有年轻的时候，他可比我强多了。”

　　幼时蒙尊师收养，她也曾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在烛六城自由展翼翱翔。可是明尊太过心软，他实力强大，却企图与人族和平共处，常常对仙门人手下留情。

　　师父和徒弟矛盾由此而始，紫悬灵的性子嫉恶如仇，对待敌人手段狠辣，死在她手里的仙门弟子不计其数。

　　明尊几番劝阻无效，对她失望至极，二人最终分道扬镳。

　　后来的谣言由此埋下祸根。

　　紫悬灵起初解释过自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更不可能杀抚养自己多年的明尊，但她慢慢发现，妖族部众人臣服于她的原因，竟是因为她手刃恩师，不择手段。

　　她陡然明白，再没有解释的必要了，如果做恶人能掌管烛六城，她做世上最恶之人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