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叔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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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息后，任堰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走吧。”
重新靠回车厢，声音听不出情绪。
陆七愣了愣，瞥了眼沈府门前那两道已然消失的身影。
又看了看自家主子，识趣地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驶过街口，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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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内。
苏姝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外祖母居住的荣安居走去。
沈如松走在她身旁，几次想与她说话。
可他又非话多之人，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姝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她双手紧紧绞着衣角。
越靠近荣安居，她心里越是有些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上辈子，她自觉死了丈夫，是个寡妇，又背着克夫，不祥的名声。
心生自卑，怕被人瞧不起，便渐渐疏远了沈家。
后来嫁给任堰，一颗心全扑在他身上，更是再未登过沈府的门。
就连外祖母去世，她也因跟着任堰在外地，没能回来看一眼。
自此，沈家与她断绝了往来。
拐过回廊，远远便瞧见了荣安居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李嬷嬷。
外祖母身边最得力的嬷嬷。
跟在她身边快三十年了，从陪嫁丫鬟做起，到如今满头花白。
连舅母崔氏见了她都要客气三分。
李嬷嬷也看见了苏姝。
那双老花眼倏地一亮，笑着迎上来，亲昵地握住她的手。
“表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老夫人在里头念叨了不知多少回，早上一睁眼就问‘姝儿今日该到了吧’。”
“奴婢说还没呢，她就不高兴。过一会儿又问，问得奴婢嘴皮子都磨破了。”
李嬷嬷一边说一边拉着苏姝往里走，语气又急又欢喜，眼眶却泛着红。
苏姝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酸涩涩的，堵在喉咙口。
垂下眼，她低声道：
“是姝姝不孝，让外祖母担心了。”
这一世，外祖母还在。
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为了一个男人，将所有的亲人都抛在身后。
进到院内。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还在，枝干虬结，比记忆中粗了一圈。
苏姝瞥了一眼，脚步未停，跟着李嬷嬷上了台阶。
帘子刚一掀开，一股子檀香味儿便扑面而来，混着老人家屋里特有的，暖暖沉香气。
“老夫人，您瞧瞧谁来了。”
李嬷嬷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带着笑。
罗汉床上，沈老太太正靠着大迎枕阖眼假寐。
闻言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定了定，看清来人，身子猛地一僵。
“姝儿？”
老人家的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
苏姝快步上前，在脚踏前跪下来，将脸埋进外祖母温热的掌心里。
“外祖母，是我。”
沈老太太的手哆嗦着。
从她的脸抚到她的发髻，又从发髻摸到她瘦削的肩背。
像是要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不是做梦。
“瘦了……”
“我可怜的姝儿，怎么这般命苦。自小没了父母，好不容易嫁了人，如今又……”
“你往后可怎么办啊……”
老人家的声音哽住了，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淌下来。
苏姝伏在她膝上，肩头微微颤动，死死咬着唇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李嬷嬷在一旁悄悄用袖子抹眼泪。
沈如松站在门口，看着默默流着泪的苏姝，顿时心如刀绞。
若是当初他不那么懦弱，若是他勇敢一些。
表妹是不是就不用嫁进魏王府，不用这般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他攥紧拳头，上前一步，正欲开口。
“老夫人！老夫人！”
一个穿绿色比甲的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扶着门框气喘吁吁。
“魏，魏王府来人了。”
满屋子人都是一愣。
沈老太太正抹着泪，闻言手一顿，眉头拧起来：
“魏王府？谁来了？”
小丫鬟答：“是世子的随从。说是奉世子之命，给表小姐送回门礼来了。”
苏姝身子微微一僵。
任堰。
她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僵硬掩饰了过去。
沈老太太没注意到苏姝的反应，怔了怔，旋即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是欢喜欣慰。
“世子竟这般有心。”
“姝儿，你听见了没有？世子待你这般敬重，你往后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了。”
苏姝垂眸没有接话，只小心地扶着沈老夫人起身，几人一道往正厅去。
正厅内，舅舅沈明远，与舅母崔氏已在了。
沈明远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眉宇间与苏姝的母亲有三四分相似。
崔氏端坐在一旁，手里捏着茶盏，姿态沉稳，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屋子中央站着几名穿着魏王府下人服饰的小厮，每人手上都端着一个红漆礼盒。
“小的给老夫人，大少夫人，沈家主，崔夫人请安。我家世子爷说，大少夫人今日回门，王府理当备上一份薄礼。”
领头的行完礼，抬手一招，身后几名小厮便依次上前，将手中红漆礼盒一一打开。
众人目光落过去，俱是一怔。
打头是一对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通体无瑕，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旁边依次排开：
蜀锦两匹，云缎两匹，皆是上好的料子。
另有几样金玉首饰，做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崔氏的眼睛亮了亮，嘴上却道：
“这……这也太贵重了。世子爷实在是太过客气了。”
领头的小厮笑容得体。
“世子爷说了。大少夫人是魏王府的人，回门之礼不可马虎。这些不过是聊表心意，还望老夫人和沈家主笑纳。”
沈明远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道：
“世子费心了。”
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看着那满当当的礼盒，怔了好一会儿，眼眶又泛了红。
她颤巍巍地握住苏姝的手，声音发哽：
“好啊，好。世子这般敬重你，往后你在王府，也有人照应了。外祖母总算是能放下些心了。”
崔氏笑着接话：
“老太太说的是。世子爷当真是仁厚，替亡故的兄长做到这个份上，这汴京城里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领头的小厮想到世子的吩咐，笑着道：
“大少夫人，接您的马车就停在外面，您看您是现在回王府，还是……”
崔氏抢先道：
“姝儿能得世子爷这般看重，是我沈家的福分。”
“姝儿，你先随马车回去，以后得空了，再回来瞧瞧你外祖母。沈家永远都是你的娘家。”
沈老太太虽心有不舍，但也没有说什么。
只有沈如松僵立在那里，几次想开口。
可看着那满室的欢喜，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眼睁睁地看着苏姝出了正厅。
她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那一抹素白便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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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府回来，柳姨娘从春杏那儿听说，任堰派人补上了回门礼，心里宽慰了不少。
她在屋里翻拣了半日。
将藏了多年的一支老参须找出来，仔细洗净了。
又去院子里捉了只老母鸡，一道放进砂锅里，文火炖了整整一个下午。
黄昏时分，鸡汤炖好了。
柳姨娘用一只干净的白瓷陶罐盛了，装进食盒里，递到苏姝面前。
“姝姝，你将这鸡汤送去给世子。”
苏姝：“？？！！”
惊骇得险些松了手，幸而柳姨娘眼疾手快地托住了食盒底。
“你这孩子，在想什么呢。这么吓成这样。”
她将食盒放到桌上，揭开盖子瞧了瞧。
还好，汤没洒。
“世子帮了这么大的忙，这份人情总得还。”
“柏儿如今不在了，王妃又……”顿了顿，“那般对你。你还年轻，在这府里，总得有个依靠。”
苏姝眉心猛地一突。
想到上一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在这偌大的魏王府里，无依无靠，需要一个人护着自己。
任堰便出现了。
温润，体贴，恰到好处的好。
她以为那是老天爷的怜悯。以为那是苦尽甘来。
最后呢，等来的，是一杯毒酒。
甚至他对她所有的好，都不是为她，而是因为她长得有三分像他的心上人。
心口泛起密密匝匝的痛。
“不！不行！”
柳姨娘被苏姝突然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
看着她煞白的脸，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
“姝姝，我知道你心里头顾忌什么。”
“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一个年轻妇人，去给年轻男子送吃食，怕是惹人闲话。”
苏姝攥着袖口，没有否认。
柳姨娘看在眼里，心中反倒宽慰了几分。
这说明苏姝先前说“要守着柏儿”那些话，不是场面上的敷衍，是真心实意的。
多好的姑娘。
可惜柏儿没有这个福分。
想到这里，她心中对苏姝的怜爱又添了几分。
柳姨娘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
“不用担心，汴京风气并不严苛。”
“更何况，你们是叔嫂，是一家人。亲人间的相处，只要不过界，不会有人敢说什么。”
“余生日子还长，姨娘不想你被寡妇这两个字禁锢，自己将自己封闭起来。”
“而且，世子这人，瞧着温和没脾气，实则比谁都难以亲近。我原先还担心，他心高气傲，不会认你这个嫂嫂。”
“如今他能派人去沈府补上回门礼，说明他心里头，是真的将你当嫂嫂看待的。”
苏姝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
她想说：不是的。他不是真心认我这个嫂嫂。他另有目的。
可她说不出口。
柳姨娘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听进去了，声音愈发柔和。
“姝姝，深门大院生活不易，你若能得世子庇护一二，往后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你在府里也能好过些。”
她说完，又将那食盒轻轻塞回苏姝手里。
这一次，苏姝没有推开。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食盒，喉头发紧。
她向来不善于拒绝人，更何况，柳姨娘所有的出发点都是为她好。
而且，她以后还要在这王府生活，总不能永远不见他。
那是不现实的。
她得让自己习惯，习惯当自己是任柏的妻子。
当他是，小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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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傍晚，风里还带着白日残留的暖意，不燥，拂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到了清宴居门前，看着门匾上那熟悉的几个大字：清宴居。
苏姝退却了。
算了，还是以后再习惯吧。
她想将食盒交给守门的小厮。
却见院门半敞，里头静悄悄的，竟连个通传的人都没有。
任堰御下极严，清宴居何曾有过这般门户洞开的时候。
苏姝心中有些不安，犹豫片刻，准备转身离开。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头传来。
陆七从照壁后出来，步履匆匆，眉间隐隐绷着一根弦。
苏姝眼睛一亮，正准备将手里的食盒交给陆七。
然而，话还未出口，陆七已抢先道：
“大少夫人是来给世子送膳的？那有劳您送进去吧，就放在正屋里就好。属下要急着去帮世子……”
话还没说完，人已旋风般地出了院门，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苏姝眨了眨眼。
所以，任堰不在这里？
真是太好了。
苏姝紧绷的肩头松懈下来，抬头看了眼天色。
西边的天上，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将屋脊和树梢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算了，还是早些送到，早些回去吧。
没再犹豫，抬步往里走去。
进到院子里，苏姝发现自己忘了一个重要的事情。
前世，她嫁给他后的前两年，就住在这院子里。
看着曾经熟悉的景色。
那些她以为早已忘记了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拐角那丛湘妃竹，她曾倚着等任堰下值。
石阶旁那口青花大缸，夏日里养过睡莲，她与任堰并肩看过几回花开。
她垂下眼帘，不再去看，也不再去想。
脚下步子加快，目不斜视地穿过庭院，径直到了正屋廊下。
苏姝没打算进去，只踮起脚将食盒轻轻搁在门边的高几上，便想转身离开。
忽然，“吱呀”一声轻响，里间那扇合着的门，自己开了。
任堰坐在椅上，胸前衣衫大敞，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
那本该如玉的肌肤上，纵横交错着数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血珠子顺着紧实的肌理往下淌。
骇人极了。
更骇人的是。
他正一脚将一个黑衣人踩在脚下，脚尖重重蹍在那黑衣人的脖颈上。
下一瞬，苏姝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那黑衣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砰！”
一声闷响。
黑衣人撞上墙壁，重重摔落在地，再无动静。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苏姝脑中嗡地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屋内，任堰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襟，缓缓掀起眼帘。
阴冷的目光如毒蛇一般射过来，将苏姝钉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