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吴妨,你有时候真的很气人。” ...
-
许如意把cad里的图纸一键导出,再仔细检查一遍,丢近了微信的对话框,重击回车发送给了陈夕。最近工作量大,让她有些头痛,初入职场的精气神已经在无尽的加班、改图、下工地中消磨殆尽。
“你看许如意的图能用吗?”陈夕在电脑上打开刚刚接收的文件,将显示器转过去推到吴妨面前。
吴妨快速地翻看了图纸,错漏颇多,靠在椅背上仰头舒了一口气,嘬着腮帮子环视四周后眼神又回到了显示器上,将显示器转了回去。“你的实习生你自己解决。”
陈夕剥开一颗开心果丢进嘴里,闻言眉毛向上一挑,语气戏谑:“哦?”
“这几天我有点事,跟你说一下。”吴妨无视她故意的“挑衅”,自顾自地接着说:“不会耽误手上的活。”
“你们现在谈恋爱需要请假了吗?”陈夕嘎嘣嘎嘣地咀嚼嘴里的开心果,味道不错。
“嗯?”
“你的假我准了,许如意的也准了。”吸了一口奶茶,甚是香醇,随手又捻起一颗开心果扔在了正抬起眼镜揉捏鼻梁的吴妨。“好好享受你的初恋。”
某人停止手上的动作,手又扶上右边的膝盖,将右腿移动了一个位置。表情满是嫌弃地对着陈夕缓缓地吐出三个字“别发癫。”
又捡起身上的开心果扔回了桌上。
“啧。”陈夕捡起开心果用嘴吹了吹,手指一捏开心果壳便顺利地脱落,又扔进嘴里,“恋爱不要耽误工作。”
吴妨没有打算借他的茬,只是站起来转身出门。为了腾出时间办接下来的事情,最近疯狂的加班使他疲惫不堪,不规律的休息让已经无法让他找回状态再次精神饱满地投入到工作中。
他和许如意的关系倒是蜜里调油,越发甜蜜。
许如意深陷其中,最近成长的速度慢了下来,满心满眼的只有恋爱。
不能想,想着吴妨的头更痛了,他现在只想回去睡一觉。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住,转过身。
陈夕正靠在椅子上,捧着那杯珍珠奶茶,腮帮子微微鼓着,用吸管在杯底专心致志地戳来戳去,那颗珍珠滑得很,几次从吸管边缘溜走。
她戳得执着,眼睛都没抬。
“你怎么知道的?”
陈夕终于逮住那颗珍珠,满意地吸了一口,腮帮子鼓得更圆了。她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吴妨一眼。
“我又不瞎。”
环视办公大厅一圈,大伙儿各自忙着手上的工作。角落里,许如意把手机藏在图纸下面,快速地点击着屏幕像是在回复消息,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吴妨气急败坏地用拐杖顶着陈夕办公室的门,用力一推,“砰”的一声,用力地关上。
“年纪越大,脾气越差。”陈夕在门内笑得见眉不见眼,肩膀一抖一抖的。
——
时至晌午,同事们三三两两结伴下楼,办公室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许如意从洗手间回来,被同为实习生的小何一把叫住。
他好像等了很久,桌上放了个半旧的购物袋,急匆匆往她面前一推。
“如意,帮个忙”小何压低声音,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飞快地瞥了一眼,“吴总早上进去就没出来过,我敲好几遍门没人应。”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焦灼:“石材小样,刚送来的,下午要定。麻烦你帮我转交一下。”
许如意低头看了眼袋子,开口想问什么,小何已经往电梯口退去。电梯门开,他闪身进去,留许如意一个人站在原地。
见四下无人,许如意抬手叩了叩吴妨办公室的门。指节落在木板上,三声,不轻不重。
无人应答。
她又敲了一次。依然没有回应。
她干脆将手搭上了门把手,轻轻一压,推开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办公区所有的声响。
许如意站在原地,没敢立刻出声。
吴妨拧着身子侧躺在靠墙的那张黑色沙发上,双腿耷拉在沙发边缘,一只脚还踩在地板上,整个人陷进皮质靠垫柔软的弧度里,看起来想小憩片刻,但太累了沉沉睡去。
他没有盖毯子,也没有枕靠枕,和衣躺着,甚至没有摘掉眼镜。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搭在腹部,黑色的羽绒服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耳朵里塞着耳机。里面的音乐声很大,难怪叩门声传不进去。
许如意没有叫他,而是站在沙发边,低头看了他很久。
藏在镜片后的眼睛此刻阖着,睫毛安静地覆下来。她轻轻弯下腰,手指捏住镜腿中央,想抽出眼镜。镜腿从耳后滑出时勾住了一缕头发,她停住,用指尖把那缕发丝拨开,才将整副眼镜取下来。
她转身,把眼镜折叠好放在茶几一角。
然后她看向他的腿。
他拧着身子侧躺下,双腿却还留在沙发外面,小腿搭在边缘,膝盖微微弯曲,一只脚踩着地,鞋尖朝内,另一只悬空着,随时要滑下去的样子。
她蹲下身,托住他的左脚脚踝,另一只手护住小腿,轻轻往上抬。他的腿很轻,轻得让她心里一沉。
然后是那只踩在地上的。
许如意托住他的膝盖窝,另一只手垫在他右脚跟下,正要将那条垂着的腿搬上沙发。
吴妨睁开了眼。
刚醒来的眼睛还没聚焦,显得比平时更软。眼尾有压出来的红痕,睫毛乱糟糟地翘着几根。他看着她的脸,又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看见自己那条正被她捧在手心里的腿。悬在半空,离沙发垫还有几寸。
两个人同时僵住。
“嗯?如意。”
他开口,刚醒的声音里沙哑中带着局促。他撑着沙发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腿还在她手里。
她又没有放手。
“我自己来。”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自己捞起垂在沙发边的右腿捞起在沙发上放好。
他撑着沙发坐直,背脊抵住冰凉的皮质靠背,羽绒服的下摆被刚才的动作压皱了。
他没有看她,只是伸出手,在茶几上摸索。
摸到眼镜。
许如意的目光没有跟着他去够眼镜的手走。
她还在看那条腿。
刚才他“自己来”的那一下,动作太快,快得像要从她手里抢回什么秘密。她当时只是顺势松了手,看着他有些仓促地把腿捞上去,膝盖曲起,脚落在沙发垫边缘。
现在她看见了。右脚落下去的时候,裤脚往上缩了半寸,露出脚踝下方硬朗的灰色塑料。
许如意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节,隔着牛仔裤,在那道硬质的轮廓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笃”闷而脆的回声,从布料下面闷闷地传上来。
吴妨的动作停住了。眼镜刚架上鼻梁,镜腿还没卡进耳后,就这么半悬着。
他低头,看见她叩在他脚踝上的那根手指。
“这是什么?”许如意说得很自然,像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吴妨没说话。他把眼镜戴好,手指在金属框架上多停了两秒,才缓缓放下来,按在自己膝头。
“没什么。”声音低而平,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
许如意没有追问。
“石材小样,小何让我转交给你。”她的语气也恢复了平常,像刚才那一叩一问从未发生。购物袋从茶几一角拎起来,放在他手边,袋口敞开,露出里面几块灰白相间的石材切面。“他说下午要定。”
吴妨“嗯”了一声,目光落进袋子里。
“对了,”她开口,“我请了几天假。”
吴妨刚从石材小样里抬起目光,闻言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望向她。
“周一开始,批了三天。”她补充,“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陈夕和我说过了,”吴妨的语气很平。
许如意原本站在茶几边,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绕过来,挨着沙发边沿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小块,离他腿侧不过一拳的距离。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拉起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微凉,指腹有薄茧,被她握住时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
她得寸进尺,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膝头,用两只手一起捧着,指尖蹭过他的手背,一下,一下。
下巴几乎要搁上他的肩头。
“吴妨……”她拖长尾音,“就三天,我很快就回来的。”她没有看他,低着头,只顾玩他的手指,把每根指节都揉一遍,从食指到无名指,绕一圈,再揉一遍。
吴妨没有动。
他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目光却落在茶几那袋敞口的石材小样上,落在那几道灰白相间的纹路里,落在一个并不存在的焦点上。
“许如意。”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许如意警报拉响。
“从上次开工之后,你近进步很慢,图纸问题很多。”
许如意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不要因为恋爱耽误工作。”
他说完这句,垂下眼帘,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里轻轻抽了出来。放在自己膝上,规规矩矩,像刚认识时那样。
许如意也没有再看他。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一片被牛仔裤磨得有些发白的布纹,用手指一下一下抠着那道纹路。从左边抠到右边,再从右边抠回左边。
“哦。”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这几个月她画了多少张图,跟了多少个工地,改了多少版方案。想说小何上周还夸她节点画得越来越干净,王师傅说她交底时说话比刚来那会儿利索多了。
想说她进步慢,可她又不是不进步了。
这些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被咽了回去。
“吴妨,你有时候真的很气人。”许如意的眼眶没有红,眼泪也没有掉。她只是看着他,眼神亮得惊人,像那天在楼道里举起拐杖砸向吴恙时一样亮,一样倔。
她把抠皱了的那一小块裤腿抚平,然后站起身。
她站起身,没有看他。
“三天假我还是会请。家里的事我还是会处理。”她顿了顿,“石材小样你记得看,小何说下午要定。”
她把自己的包从椅子上拎起来,背带在掌心绕了两圈,绕得很紧。
“我先去吃午饭了。”许如意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是不是生气了?”吴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问句,又像怕听到答案。
“石材小样记得看。小何说下午要定。”
门被她拉开一道缝。
“有事情直接告诉我。”吴妨又说。
这次声音更轻了,他怕惊动什么。
许如意站在那道门缝前,背对着他,没有动。
三秒。
五秒。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