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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医生怎么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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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如意从吴妨办公室出来,径直走向了楼下不远的地铁商场。手中的筷子不断翻搅着碗里的螺蛳粉,酸笋霸道的味道混合着红油辣气直冲鼻腔。她夹起一筷子螺蛳粉,低头吹了吹,“吸溜”一声嗦入口中。
还挺好吃。
她嚼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下次带吴妨来试试。
念头刚起,她又想起来,他好像不吃辣。
算了。
她继续埋头吃。粉烫,汤浓,炸腐竹泡软了吸饱汤汁,一口下去满嘴香。她吃东西向来认真,从不浪费,即使是在情绪不佳的时候。这是婆婆教她,天大的事,先把饭吃完。
一碗粉见底,汤也喝了大半。
但是,放下筷子情绪开始反扑。
她靠在塑料椅背上,盯着碗里飘浮的最后一小撮葱花,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中午那一幕。
她本意是去找他,说一声回趟老家,就三天,特地留出周末,担心需要加班。
结果呢?
“你最近进步很慢。”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已经没什么重要工作了,周末陈夕也没通知加班。她打开购票软件,查了查今晚回老家的高铁,还有票。
改签吧。
回程的高铁要开四个小时。许如意歪着头靠在窗玻璃上,额头抵着窗户。窗外路过一段灯火通明的城市,高架桥上的车流拉成金色的线,居民楼的窗格子一格一格亮着,远处有不知名的塔尖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她摸出手机,想拍下这片掠过的灯火。列车飞驰。按下快门的瞬间,窗外只剩一片浓稠的漆黑,玻璃上映出她的倒影。
照片里,她的样子贴在黑暗里,眉眼低垂,头发被车窗压得有些乱。跟着吴妨加了几天班,眼下的青黑显得人很憔悴。没有生气。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几个月的牛马生活,居然把自己从一个水灵的大学生搓磨成了这样。
她点开朋友圈,把照片传了上去。
敲下一行字:
“回趟家。窗外的风景没拍到,只拍到了自己。”
点击发送,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重新歪头靠向窗玻璃,小憩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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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妨翻着手机上医生开的检查清单,肌电图、骨密度、下肢血管超声……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他另一只手握着笔,在旁边的便笺纸上划拉着什么。
林医生安排他住院,他讨价还价换来晚上不在医院过夜的权利。
他在心里盘算,周六一早去做核磁,下午肌电图,周日要是约得上就把骨密度和血管超声一起做了。周末一定要去趟南山,民宿的无障碍改造已经到了中期,他得去看看。
周一,最好能拿着所有结果去见林医生。
吴妨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又想起下午林医生说的话。
“用进废退。”
他当时没接话,现在也没打算接。吴妨把便笺纸上那排潦草的时间安排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点开对话框,打字:“到家和我说一声。”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迟迟没落下去。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三点十七分。又切回朋友圈,那张照片的发表时间是六小时前。晚上九点多发的,现在夜已经深了。
她应该早就到了。
这个点发消息,会不会吵醒她?他把那行字一个一个删掉。手机锁屏,揣进兜里。他侧身抓过靠在桌边的拐杖,撑着站起来,准备回家。
————
市气象台发布低温雨雪预警:今夜至明天,冻雨转中雪,气温零下2℃至零下1℃。路面湿滑易结冰,出行请注意安全,做好防寒保暖。
许如意挤在公交车里,一只手死死攥着头顶的扶手,身体被潮水般的人流推来搡去。她侧着头,从人与人的缝隙间望向窗外,天色灰蒙蒙的。
车在人民医院站停下,许如意被人流裹着挤下车门。她没带伞,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缩着脖子往医院大门跑。
她来医院,是去见一个人,她从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一个男人形容枯槁地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面色蜡黄双颊深陷,厚重被子下可以看到腹部高高隆起,身上接着几根管线,连着床头的监测仪。屏幕上的数字跳着,绿线起伏着,“滴滴”的声音时不时响一下。
许如意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进去。床边坐着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看见许如意便起身迎了出来。
“你是不是如意啊?”老人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是说话利索有力。病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睛,嘴唇翕动着,干燥起皮的唇瓣一开一合。
许如意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了看床上的人,目光又转向老人,停了几秒才点了点头,表情木讷。
“我是你奶奶。”老人走到许如意面前,拉起她的手。她牵着许如意走到病床前停下,看着床上的人,又说:
“这是你爸。”
许如意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任由自己被拉过去。她看着这一切发生,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老人见她没有反应,又开口了,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叫一下他,今天精神好些了。”
叫一下他。
许如意垂下眼睫,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叫一下他,叫什么?叫“爸”?
她忽略了这个请求。
“医生怎么说?”
她抽回被老人握着的手,揣进羽绒服口袋里。口袋很深,她的手在里边慢慢攥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算疼,只是有点木。
她没有看老人,也没有看病床上的人。只是盯着病床旁边那台监护仪,盯着上面起伏的绿线和跳动数字。
“哎”
老人长叹一口气,转过身去,用那双干瘦的手理了理病床上那人的头发。
“年轻时候酒喝太多了,”她说着,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肝坏掉了。”
许如意站在旁边,看着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在蜡黄的额前移动。
“嗯。”
她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说任何话。
老人转过头来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说,又咽了回去。她转过身,走到病房角落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把香蕉。黄的,已经熟透了,有几根皮上开始长出芝麻一样的黑点。
她摘下一根,递过来。
“吃香蕉啊,”老人的眼睛看着她,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讨好,“你太瘦了。”
她接过来。
“谢谢。”
香蕉还带着一点温度,大概是病房暖气烘的。她攥在手里,没有剥开。
她试图在脑海里搜寻一些安慰的词语,比如“会好起来的”,比如“别太难过”,比如“您也要保重身体”。
可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每一个字都像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床上那个男人。
第一次见面。二十多年来的第一次。
可她没有一丝陌生的紧张,也没有血脉相连的悸动。她只是看着他高高隆起的腹部和起伏微弱的胸口。
然后她想起来了。
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从产房到病房,没人告诉她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自己未满月,母亲就没了。
病逝。两个字,轻飘飘的,就概括了一条命。
而这个男人,一走了之。
二十多年。从未露面。从未找过她。从未问过她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饭吃,有没有书读,有没有被人欺负。
“什么病?”许如意理了理混乱的思绪,靠近看了看床头的小卡片。
王辉,原来他叫王辉。
“我说不明白。”
于是许如意被带到了主治医生的面前,医生正在与几位家属交代什么。房中几人听见动静,目光纷纷向许如意投来。其中一个中等身形的中年妇女,看着老太太用方言说了一句:“带来了啊。”
“医生,这是我孙女。”老太太把许如意推到医生面前。那双手又握了上来,紧紧的,像怕她跑掉。
医生从病历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你是王辉的女儿是吧?”
医生开口,语气平淡,陈述句。他转过去对着电脑,点开几页检查结果,用笔尖戳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简单来说,你爸现在是酒精性肝硬化失代偿期。腹水比较严重,你看这里”笔尖点了点某个数值,“还有这里,肝功能指标都很差。”
许如意盯着屏幕上那些字。转氨酶,胆红素,凝血酶原时间。它们一个个跳进眼里,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她能看懂这些字,却完全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
“怎么治疗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医生转过头来看她。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神色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是怀疑。
“目前唯一的出路,”他说,字斟句酌地,“就是肝移植。”
他停下来,看着她。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监测仪的滴滴声从走廊里隐隐传来。
围住医生的人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你可以先去做个配型检查。”医生说。
配型。
这个词在许如意脑子里转了三圈。
她猛地抬起头,盯着医生的脸。医生的目光已经移回电脑屏幕,神态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今天吃饭了吗,天气不错,去做个配型检查吧。
她又转头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站在她身侧,那双干瘦的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手腕。
原来如此。
原来叫她来,不是“见最后一面”。不是“让父女相认”。不是什么良心发现不是什么狗屁亲情。
是叫她来捐肝的。
许如意感觉自己被一道雷劈中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老太太的手还攥着她,被带得往前一个踉跄。
“如意。”
许如意又退一步。她听不见老太太在说什么,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只知道它们在带着她往后退,往门口的方向退。
要跑。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进她嗡嗡作响的脑子里。
跑。
她猛地抽手,老太太攥得太紧,第一下没抽出来。她用力更大了一些,那只干瘦的手被她甩开了。
她转身就走,刚刚与老太太说话的中年妇女挡在了她的身前。
“许如意!”老太太的声音,和刚才那副小心翼翼讨好的样子完全不同。
许如意的脚步顿了一下,那只手又攥了上来。这次攥得更狠,五根指头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你跑什么跑!”老太太绕到她面前瞪着她。
许如意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你松手。”许如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老太太不松。她盯着许如意。然后,那张脸忽然变了。皱纹挤在一起,眼眶红了,嘴唇开始哆嗦。
“如意啊”,是着哭腔的颤音,“如意啊,奶奶求你了。”
许如意低头,看见她干瘦的身体正在往下滑。那双攥着她手腕的手没有松开,带着她一起往下坠。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老太太跪在她面前。
“奶奶求你了。”
走廊里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护士站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张望。
许如意站在那里。
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老人。白发,皱纹,佝偻的脊背,还有那双死死攥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很想笑。
二十多年不管不问。现在跪下来,哭两声,她就该把自己的肝掏出来?
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