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好》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21、“有些大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光晕透过玻璃，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影子。玄关的感应灯因为刚刚二人经过，幽幽地亮着一小片暖黄。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沙发区域。许如意坐在长沙发上，背靠着一个软垫。吴妨则坐在轮椅上，停在沙发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你没事吧？”
　　“抱歉。”
　　几乎同时开口。
　　“他刚刚推你，有没有伤到”吴妨一手扶着自己膝盖，一手在许如意胳膊上慌乱地检查着。
　　“你抱歉什么？” 许如意打断他，抬手“啪”的一下，把他的手拍开，然后双手紧紧环抱住自己。
　　她盯着吴妨，“他骂我疯子？我咬他了怎么了？他活该！他推我撞墙，他骂你，我咬他算轻的。” 她哽了一下，刚刚在混乱中，吴恙那句“死瘸子自己爬不起来”，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刺耳。这句话在喉咙里翻滚，却死死咬住嘴唇没说出来。她转开脸，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再来一次，我还咬他！”
　　吴妨被她这一连串带着怒火的话问得僵住。半晌，他缓缓地移动了一下轮椅，更靠近她一些。
　　“如意，下次不要出来，我打不过他，保护不了你。”
　　她看着吴妨，下巴微微扬起：“t m敢有下次？不怕被我咬死？” 这话掷地有声，仿佛刚才那一口还不够解气，下次真要见血封喉似的。
　　说完，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狠话放得有点过，但胸中那口恶气不出不快，尤其是想到吴恙最后那些污言秽语。
　　这股狠劲儿没持续两秒，关切立刻像潮水般涌上，冲淡了虚张声势的凶悍。她身体前倾，眉头紧锁，目光紧紧锁住他的腿：“你到底有没有事？刚才我根本拉不动你。” 想起他刚刚起身时的屡次失败，最终在邻居和许如意的搀扶下爬上了轮椅，她声音里掺杂着害怕，“是不是摔到哪里了？”
　　吴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脸上迅速变幻的神色，他伸出手，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丝，声音低沉：“你刚才冲出来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微炸毛的头发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真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土狗。”
　　许如意怔住了。
　　小土狗？还“被惹急了”？这比喻让她脸上那点强撑的凶狠瞬间有点挂不住。
　　她眼睛瞪圆了，连鼻尖都微微皱起来“你说谁是狗？”
　　吴妨没敢再多说，他撑着沙发坐垫，开始尝试移动。许如意下意识要扶，他摇摇头制止了。
　　坐稳在柔软的沙发里，他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身体微微后靠。他的脚踩在了冰凉的地板上，脚上还穿着外出时的白色球鞋。
　　许如意的注意力被球鞋拉了回来，她皱了下眉，立刻起身去玄关管拿来那双大号的麋鹿拖鞋。
　　她刚在他脚边蹲下，拿起一只拖鞋，手腕却被他轻轻握住了。
　　“我自己来。”吴妨的声音平静。
　　许如意抬眼，看到他眼底那片沉寂的坚持，松开了手，将拖鞋递给他，自己则后退了半步，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他说道：“他小时候经常欺负你吗？”。
　　许如意没有说名字，也没有用“你弟弟”这个称呼，只是用他指代了吴恙。
　　“没有，我比他大五岁，他能对我使坏的时候我已经十二三岁了，十八岁我就上大学了。”吴妨接过拖鞋，弯下腰，径自将鞋穿好，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何况，他在我这里占不到什么便宜。”
　　她是认同这句话的，经历过刚刚的事情，也不知道这两兄弟谁的嘴更臭。
　　他扶着沙发扶手，试图站起来。
　　“你干嘛？”许如意下意识想扶。
　　“饿不饿，给你洗水果。” 他左腿用力，右手撑住沙发靠背，将自己撑了起来。然后，他拄着拐杖试着迈步，想朝厨房方向去。左脚迈出，站稳，瘫软的右脚跟着拖移过来。就在右脚即将承重落地的瞬间，那本就挂得不牢靠的麋鹿拖鞋，因足部无意识地下垂和前移动作，轻而易举地从脚后跟滑脱，“啪”地掉在了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板上。
　　吴妨的脚步顿住了。他僵在原地，右脚的袜子松松垮垮，脚直接踩在了微凉的地板上。
　　许如意立刻上前，没有看他瞬间绷紧的侧脸，只是蹲下身，捡起那只拖鞋，托起他微微悬空、无处着力的右脚，迅速而轻柔地帮他套了回去。
　　“好了。”她低声说，拍了拍他的小腿，示意他可以继续。
　　他再次尝试迈步，这一次他在努力控制右脚的姿势。然而，生理的限制并非意志可以轻易克服。当他走出第二步，重心再次转换时，那只毛茸茸的拖鞋，又一次背叛了他的努力，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他的脚跟，躺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这一次，两人都沉默了。
　　许如意看着那只再次掉落的、孤零零的红鼻子麋鹿。
　　她愣住，抬头看向他。
　　吴妨看着她，表情平静：“有些大了。”
　　“不是大小的问题。”许如意目光落在他无力的右脚上，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快步上前，直接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算了。”
　　吴妨身体微微一震，侧头看她。
　　许如意没看他眼睛，只是扶稳他，让他慢慢坐回沙发上。然后，她转身，径直走向鞋柜，毫不犹豫地拿出了那双半旧的深灰色拖鞋。
　　她走回来，蹲在他脚边，一言不发地脱下他左脚上那只尚好的麋鹿拖鞋，又将那双旧拖鞋套在了他的脚上。弹性良好的鞋口包裹住他无力的脚跟，再也不会轻易滑脱。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望进他深潭般的眼睛里。她的眼神清澈平静，没有怜悯，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这样就好了”的坦然。
　　“坐好，”她说，语气恢复了平常，“水果我去洗。”
　　吴妨坐在沙发上，看着许如意走进厨房的背影，耳边是细细的水流声和水果被轻轻放置的声响。
　　他低头，目光落在脚上这双稳妥却陈旧的灰色拖鞋上，又移向不远处地板上那只红鼻子朝上的麋鹿拖鞋。
　　那抹鲜亮的红色在昏黄光线下，竟显得有些落寞。
　　厨房的水声停了。许如意端着一盘洗好的樱桃和切好的橙子走出来，神色如常。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颗樱桃。
　　两人安静地吃了几颗，甜意在舌尖化开。
　　许如意的目光，又一次飘向了那只孤零零的麋鹿拖鞋。她放下葡萄，忽然站起身，走过去将它捡了起来，连同另一只也拿在手里。
　　她坐到地上，背靠着沙发，将那双拖鞋放在膝头，用手弹了弹麋鹿的红鼻子，目光在鞋后跟处流连。
　　吴妨看着她专注的侧影，有些疑惑。
　　果然，许如意抬起头，眼睛在客厅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电视柜旁的一个小收纳篮上。刚刚去洗水果时路过，无意瞥见。
　　她起身去拿了过来，深蓝色的天鹅绒面料，边缘是一圈富有弹性的黑色松紧带。她捏了捏那圈弹力带，眼睛亮了亮，又拿起麋鹿拖鞋比画了一下。
　　“这个可以拆吗。”她问。
　　吴妨点头。
　　“那有针线吗？”
　　吴妨指了指电视柜下层：“老房子拿过来的工具箱里可能有，不太全。”
　　许如意翻找了一阵，找出一个老式铁皮针线盒，里面有几卷颜色各异的线，针也有粗有细。她挑出最粗的一根针和一卷看起来最结实的深棕色线。然后，她拿起那个眼罩，几乎没有犹豫，就用小剪刀小心地拆下了两侧的弹力带。黑色的弹力带约一指宽，弹性十足，内层是柔软的绒布面。
　　她坐回地上，将弹力带在拖鞋后跟内侧比画着，用别针暂时固定位置，反复调整，确保带子缝上去后，能提供拉力，又能完美隐藏在鞋内，不磨脚踝。
　　吴妨沉默地看着。
　　看她蹙眉思考，看她用别针固定又拆开重来，看她拿起他的旧拖鞋反复比对弧度。她的动作并不十分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暖黄的灯光洒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固定好位置，她开始穿针引线。粗针厚料，每一针穿透都不容易。她用力将针顶过去，指尖很快被顶出红印，有时一针没找准位置，需要拆掉重来。
　　线迹算不上多么整齐漂亮，但非常紧密扎实。深黑色的弹力带被仔细地缝在了绒毛的内侧，从外面看，只在后跟上方隐约露出一段不起眼的黑色边缘和柔软的绒布内衬。她缝完，甩了甩酸疼的手，仔细检查了一遍牢固度。
　　终于，最后一针打完结，许如意用牙齿咬断线头。她长舒一口气，举起改造好的拖鞋。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献宝似的将拖鞋举到他面前：“现在试试？”
　　吴妨只是点了点头。
　　许如意立刻蹲下，帮他脱下旧拖鞋。她托起他的右脚，将改造后的麋鹿拖鞋套上去。这一次，有了弹力带的辅助，鞋口温柔而牢固地包裹住他的脚跟，再没有滑脱的迹象。她为他穿好两只，然后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走走看？”
　　他走了几步，从沙发到茶几，再走回来。每一步，那双带着红鼻子的麋鹿都安稳地依附在他的脚上，毛茸茸的触感温暖而踏实。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上改造过的拖鞋。再抬头时，许如意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带着一点小得意，又有点紧张地问：“怎么样？还掉吗？”
　　“不掉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但异常清晰。
　　她抓住他的手臂，摇了摇：“许如意你真棒！” 她拉着他重新坐回沙发，自己则顺势又坐回地上，背靠着他，伸手拨弄了一下他脚上麋鹿的红鼻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说现在用他打人会不会更疼了。”
　　“那我叫吴恙回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