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好》扶我起来我还能吃

17、“谢谢你喜欢这样的我。” 吴妨的脸颊

　　周末的超市内人很多，有年轻的父母推着坐在购物车里的小朋友，也有相互搀扶的耄耋老人，许如意走在吴妨身后，跟着他一路慢吞吞地在超市里闲逛着。
　　吴妨停下来，许如意刹车不及撞在了他背上，“如意，要不要推个车。”
　　“不用，不买东西。”
　　继而二人换了位置，许如意在前面背着手晃着，吴妨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
　　路过干粮的售卖区，绿豆颗粒均匀而饱满，和红豆、黑豆整齐划一地堆放在一起。许如意将手插入一堆绿豆中，绿豆快速地从上方滚落，覆盖住她的手背。她的手在绿豆堆中来回翻转，肆意享受着放松的感觉，回头对吴妨说了一句：“好爽。”
　　吴妨在一边表情有些不解。
　　“你要不要试试？”
　　“？”
　　不由得他犹豫，许如意便已从绿豆堆中抽了手，握住吴妨的手搭在了绿豆上。绿豆冰凉的触感瞬间铺满了他的手掌。
　　此刻，吴妨的心好像一朵盛开的葵花，有一只小蜜蜂在阳光下可以看见毛茸茸的腿，蜜蜂挠得花蕊颤动。
　　许如意将他的手掌又往下按了一些，让更多绿豆从指缝间簌簌滑落，许如意的手温热，覆在他的手背上。
　　绿豆慢慢地将二人的手掌淹没。
　　吴妨的手指微微收拢，手掌在充盈的绿豆中慢慢地翻了过来，带着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指尖无意识地微蜷，轻轻蹭过她的掌心。许如意的手一颤，却没有移开，反而像是回应似的，小指试探性地勾了勾他的。
　　他的指尖轻轻滑入她的指缝，缓慢而坚定地与她的手指交扣。绿豆在两人交握的掌心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在公园，他能坦然牵起她的手，此刻这十指相扣，却让他莫名耳根发热。
　　“是不是很解压？”许如意咧嘴一笑，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吴妨正想说什么，一声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是那种最普通的默认铃声，此刻却尖锐得让人心头一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颤，紧密交扣的手指松开了。他从绿豆中抽出手，动作有些匆忙，带起几粒豆子簌簌滚落。
　　“抱歉。”他低声说，甚至没敢看她的眼睛，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微微发麻。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划掉了来电。
　　许如意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双手垂在身侧，她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散落的绿豆，指尖捻起一颗，圆润微凉。
　　刚刚的亲密举动让三十多岁情窦初开的吴妨有些不知所措，收起电话的手无处安放，垂在身侧用拇指的指腹摩挲着食指的关节，又快速地握住拐杖的握柄，没等他撑好拐杖，许如意已经将手递到了他面前。
　　宽松的白色摇粒绒外套，不算簇新，袖口里露出一截蓝色的螺纹衣袖半遮着她的手。
　　“牵手。”
　　超市里在播放一首很热闹的流行音乐，旁边的小朋友蹦跳着跟唱，到副歌时，他激动地与伸出手的许如意击了个掌。
　　许如意被小朋友逗得捧腹大笑，吴妨只是在一边歪头笑着看她，嘴角边露出两个酒窝。
　　“要牵手。”与小朋友击掌后她依旧固执地伸着手，他也伸出手去，轻轻地握住她的。
　　小蜜蜂在花蕊上奋力振翅。
　　手掌相触的瞬间，吴妨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竟是凉的。而许如意的手心像个小暖炉，将他那点不知所措的凉意妥帖地包裹起来。
　　他没有立刻握紧，只是虚虚地拢着，像捧着稀世珍宝。许如意手指灵活地钻进他的指缝，又一次完成了十指相扣。
　　“走啦，”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带动他整个手臂轻轻摆动
　　许如意拉着他刚迈出一步，吴妨收紧手臂，让她的动作瞬间停滞。她的脚步被阻力定在原地，诧异地回头。只见吴妨站在原地，脊背挺得有些僵直，牵着她的那只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如意，”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抱歉。”声音很轻，几乎要被超市的背景音乐吞没。
　　远处促销喇叭的喧哗不合时宜地涌来。
　　他慢慢地将自己的右手从她温热的掌心抽离，动作很轻。手垂落身侧，他不敢去看许如意此刻的表情，然后他抬起手，去拿靠在旁边的另一根拐杖。手指碰到拐杖的握杆，停顿了一瞬，才慢慢握紧。
　　小蜜蜂飞走了，葵花也垂了头。
　　许如意快速地后退两步，双手环抱看着吴妨，说：“不要总是说‘抱歉’。”话落又转回吴妨身边，轻抚着他的胳膊，微微用力示意他一起齐步前进。
　　吴妨跟着她，慢慢往前走。他们穿过香气扑鼻的烘焙区，金黄的面包在暖光灯下诱人犯罪；路过色彩斑斓的糖果架，透明的包装纸哗啦作响。许如意时不时会侧过头跟他说些什么。指着货架上奇形怪状的进口零食，猜测那拗口的名字该怎么读；或者对某样蔬果的标价发出小小的惊呼。她对不少商品都感兴趣，最终只是拿起来仔细端详包装后放回原处。
　　路过家居用品区时，一片圣诞装饰的色彩攫住了他的目光。
　　货架上摆着几双毛茸茸的拖鞋，其中一双是浅灰色的，鞋面上用绒布缝了个小小的麋鹿脑袋，圆润鲜红的鼻子是一个立体突出的小球，憨态可掬。吴妨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几秒。
　　“如意，”他轻声开口，用下巴点了点那双拖鞋，“这个……你喜欢吗？”
　　许如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眼睛弯了起来：“可爱！”她凑近了些，端详着那只翘着红鼻子的麋鹿，“挺好看的。”语气里却有着迟疑，这是一个进口超市，这双拖鞋价格远远超过她的消费能力。
　　吴妨看出她的迟疑，指尖在拐杖握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有些犹疑，却开口问：“你穿多大？”
　　“36码。”许如意如实回答，随即眼睛一亮，像是明白了什么。她伸手，毫不犹豫地从旁边拿起另一双明显大得多的同款拖鞋，举到吴妨面前。
　　深灰色的鞋面，同样的麋鹿脑袋，同样的红鼻子。
　　她偷偷瞥了一眼价格标签，两双咬咬牙还能买得起。
　　“这双，”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试探，“你穿……合适吗？”
　　她仰着脸看他，灯光落在她期待的眼眸里，亮得惊人。她晃了晃手里两只一大一小的拖鞋，麋鹿的红鼻子轻轻碰撞在一起。
　　“我们穿一样的。”她说，不是问句，而是笃定的提议。
　　周围的喧嚣再次模糊成背景，吴妨看着她的侧影，心里的那朵葵花，在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带着凉意的微风后，花瓣轻轻拢了拢，又慢慢地向着她所在的方向，重新舒展。
　　吴妨的目光在那两双并排的、憨态可掬的麋鹿拖鞋上流连了片刻，红鼻子在暖光灯下显得格外柔软。他嘴角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点了点头。
　　“合适。”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阳光晒过的、微暖的松弛。
　　他环顾四周，视线在不远处停放的购物车上顿了顿。“如意，”他轻声唤她，目光温和地落回她脸上，“能推辆车过来吗？”许如意很快推来一辆空车。吴妨示意她将两双拖鞋都放进去。柔软的绒毛陷在冰冷的金属网格里，红鼻子紧紧挨着，像在说悄悄话。他拄着拐，慢慢转过身，目光沿着来路，细细地扫过刚才经过的货架。
　　“跟着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静。然后，他拄着拐，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去。许如意推着车，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路过糖果架时，他停下，用拐杖的尖端极轻地点了一下货架第二层的方向，说：“那个，星星形状的。”
　　许如意“咦”了一声，伸手去拿。
　　“放进来。”吴妨说，已经微微侧身，让开了购物车前方的位置。等她把那包星星软糖放进车里，他才继续向前。
　　到了进口零食区，他在那排包装花哨的货架前站定，目光扫过，准确地找到了那包印着陌生文字的鱼干。他伸出手，从货架上取下来然后转过身，自己将鱼干轻轻放进了购物车。塑料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烘焙区，蒜香面包脆被放在较高的位置。吴妨仰头看了看，没有让许如意帮忙。他一手撑着拐杖稳定身体，另一只手尽力抬起，手指堪堪碰到包装袋的边缘。他抿了抿唇，手臂再往上探了一点，指尖勾住了袋子的一角，慢慢地、稳稳地将它抽了出来。拿下来后，他说：“高一些或者后面的会比较新鲜。”才将它放入车中。
　　粉色盒子的饼干，他念对名字的巧克力棒，她多看了两眼的卡通图案纸巾……他就这样，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拄着双拐，慢慢地、一件一件地，将他们刚才路过时她曾留意过的东西找出来，再自己亲手放进推车里。
　　购物车渐渐满了起来，都是她喜欢，或者可能喜欢的。最后一件小东西放进去后，他停下来，双手重新撑稳拐杖，目光扫过车里那些色彩缤纷的物件，又看向许如意，眼睛很亮。
　　“这些，”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放在一起，色彩搭配得不错。”
　　电话又不合时宜地响起，吴妨这次没有理会，直至它自动挂断。

　　停车场里，吴妨拎起购物车里的一兜物品塞进打开的黑色suv中，许如意则在一旁双手搭在购物车推手上，稳住车身。远处的影院灯箱广告通透明亮，画面上西柚和山楂拼凑成的摩天轮吸引了许如意的目光，她眯起眼睛细细地看灯箱上的内容，有些模糊。
　　另一边，吴妨正在将最后一袋物品塞入后备箱。
　　“四眼老师，那个海报是什么电影？我没戴耳机看不清”许如意开始蓄力，暗暗使坏。
　　“嗯？”吴妨有些一头雾水，但还是顺着许如意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什么时候近视了？
　　从未见她戴过眼镜。
　　四眼老师又是什么鬼？
　　“喜欢你。”四眼老师仔细辨认内容后，如实回答。
　　“我也喜欢你。”许如意在购物车旁，看着认真的吴妨笑成一朵花。
　　吴妨刚把最后一袋东西塞进后备箱，按钮关上箱盖。金属扣合的声音轻响。
　　他扶着车尾，正想转身，就听到了她这句“我也喜欢你”。
　　空气似乎停了一瞬。
　　吴妨整个人顿在那里，扶着箱盖的手指微微收紧。远处超市的灯箱光晕在她带笑的侧脸上流转，她站在购物车旁，笑得毫无芥蒂，像只是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喜欢你”是电影的名字。
　　“我也喜欢你”是她的回答。
　　一字不差，严丝合缝。
　　狡黠的圈套，也是坦荡的心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许如意，目光很深，想要把她此刻的模样刻进眼底。超市明亮的灯光早已被停车场柔和的光线取代，她站在明暗交界处，眼睛弯成月牙。
　　吴妨撑着拐杖，面向她，推开横亘在二人身前的购物车。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仍握着拐杖支撑身体，这个拥抱并不敷衍。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呼吸间是她发丝上的洗发水味道，混合着超市里带出来的烘焙区的甜香。
　　他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拥着许如意的手臂也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但很快，僵硬的身体便在她安静的依偎中软化下来。吴妨收紧了手臂，将许如意更踏实、更完整地圈进自己的气息里。
　　““如意”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丝响起，很低，很沉，带着清晰的震颤，“谢谢你。”
　　“谢什么？”许如意依旧狡黠地看着他。
　　“谢谢你喜欢这样的我。”吴妨的脸颊微微发烫，不知是羞涩还是感动。他只是抱着她，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在满载而归的车旁。
　　直到远处的汽车灯光闪烁，他才不舍地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