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对，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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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灼琛少见这般冷脸，他向来是噙着半分笑意。眼下这幅表情实在是让人觉得不真实，但陆斐这时才觉得这是自己离他最近的时候。
他攥着楚灼琛的手渐渐松了，陆斐盯着楚灼琛喃喃自语道：“你叫他老师······”楚灼琛并没有急着起身，他只是侧过脸避开陆斐的眼神抿嘴不说话。
车厢里的血腥味愈加浓厚，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来气。
沉默半晌，楚灼琛挣扎着起身，陆斐木然的看着他没有动。
因着刚才一番动作楚灼琛的衣袍凌乱不堪，他低头皱着眉头用手去理。
他右手的腕间红了一圈，陆斐知道那是刚才他留下的。白玉藕节似的芊芊手腕上那一圈红无比醒目，看起来极其扎眼。
楚灼琛理好衣袍沉默片刻后终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他蹲下来摸了摸陆斐的头。
也许是他的动作太过温柔，也许是他手心的温度太过温暖，陆斐眼里的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他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他扑进楚灼琛的怀里，死死得揪住他的外袍哽咽道：“太子殿下，你抱抱我吧·······”
“你抱抱我吧······”
车厢外忽的有几滴雨滴落下，打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楚灼琛微垂眼眸，轻轻伸手把陆斐拥进怀里。
窗外戚临撑着油纸伞静静得站着，他听见车厢里声音微微抿着唇，臂弯里抱着一件狐裘斗篷的手无意识得紧了紧，神色莫名。
这一场倾盆大雨终于姗姗来迟。
微垂的夜色下罗乙背着葛小郎走在官道上，这条路和之前比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前几日他怕再遇上那伙山匪这几天一直挑偏僻无人的地方走，直到今日方才敢走回官道上。
同样是塞满了熙熙攘攘流民，没有人关注它是不是又多了两个孩子。
罗乙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背上的葛小郎，那小孩闭着红肿不堪的眼睛安静得趴伏在他的背上，嘴里时不时发出细细小小的呜咽声。
连日的奔波和高温让葛小郎早就哭闹不休了，方才他哭累了才肯安静得睡在他怀里休息片刻。
那天他捂住了葛小郎的嘴也捂住了他的眼睛，罗乙只对他说葛家父母去了别的地方，从今往后自己会照顾他。
但小孩毕竟是小孩，哭闹是难免的。
罗乙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方才听旁边的人闲谈时说，这里离京都只有三十里的路了。他暗自思忖着包里捡来的粮食还够他们吃几天，又忧心着水壶里为那数不多的两口清水。
一滴冰凉的液体忽的打在他的额头上，他第一反应是小郎又哭了。可随即又想到，葛小郎就算哭也不会滴在这个位置。
是雨，下雨了。
所有人都忍不住放缓了脚步，他们抬起麻木的脸笑出了眼泪，更有甚者放声哭出了声。
这场雨下得有些太迟，可总比没有好。
罗乙来不及高兴，这雨越下越大，他的当务之急是找个避雨的地方。
他可以淋雨，但他背上的葛小郎哪里受得了这场来得不合时宜的雨。
在泥泞里跋涉半个时辰，罗乙发现一座荒废的寺庙。他背着葛小郎走了进去，里面没什么人。想也知道，这里离京都不过两个时辰不到的路，与其在这里躲雨不如直接一鼓作气走到京都再歇息。
何况这里并不算避雨的好地方。
年久失修的寺庙破败不堪，瓢泼大雨顺着破洞沿着缝隙毫不留情得随风灌了进来。罗乙坐在墙角紧紧抱着怀里的葛小郎，那孩子蜷缩在他的怀里瘦小得像只奶猫。他竭力寻找着避开那些漏雨的地方才堪堪寻着这一隅之地，可就算这样照样时不时有豆大的雨珠能扫到他的脸上，他顾不得擦脸上的雨水赶忙把穿在外面的衣裳解开披在葛小郎的身上。
看着被雨水慢慢浸湿的中衣他突然感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种无力让他茫然又无措。
这世上有千万种人，也就有千万种活法，可怎么到了他这里，活着这件事变得这样难？
他曾经想和罗意媛一起活下去，可是罗意媛死了。他也想过和葛家一起活下去，可葛家夫妻都死了。
只留下一个孩子，一个哭闹不休，还理解不了什么是死亡的孩子。
罗乙不是没有想过扔下这个孩子，可他只要一看到这张脸就会想起了葛丽娘，想起那个女人曾舍下性命救下自己和她的孩子，他就知道自己做不到抛下葛小郎一个人。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看向外面，天快亮了。
“小乙哥哥，我想我娘了。”葛小郎走在官道上被他牵着手，小声的说，细细小小的嗓音带着些哭腔。罗乙沉默了一会：“他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
“你不用害怕，我会代替他们，一直陪着你。”他轻轻说。
待他牵着葛小郎走到京都的城门口才发现原来进城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难。
城门口两列官兵驻守在大门的两侧检查眼前排队准备进城的队伍，只有手里握着通关文书的他们才会放行。
那些逃荒而来的灾民都被拒之门外。
不过一扇门，门内是看起来唾手可得的安稳生活，门外却是如影随形的饥饿和死亡。
他们痛哭流涕，跪在官兵们的面前：“让我们进去吧”“求求你们了，我们想活下去。”“求求你们······”他们歇斯底里着，每个被挡在外面的灾民都看起来那么可怜。
可没有人动容，那些铠甲在阳光下显得那么森严又那么肃穆：“这里是京都，天子脚下，哪里能让你们这些流民进去？”
“脏兮兮的，谁知道身上都带着什么病？”罗乙牵着葛小郎站在队尾，他听见那些官兵嬉笑着说。
太阳早就出来了，阳光晒在他身上却遍体生寒，好奇怪，明明都是人，为什么他们能高人一等？就因为是流民们所以都该死？
罗乙木然的牵着葛小郎就要转身往回走。
他手中牵着的那只手忽然晃悠了几下“小乙哥哥，我刚才看到那边有一条小狗狗。”葛小郎高兴的冲罗乙笑着说，他眼里闪着快乐的亮光。
罗乙顺着他的右手看去，一条黄色的幼犬撅着圆滚滚的屁股在西城墙边的草堆里拱来拱去，不过一会就消失不见踪影了。
罗乙慢慢得瞪大眼睛，他忽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他笑了起来，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亮：“小郎，哥哥晚上带你进去。”
很快夜色再次笼罩天空，罗乙坐在离城门不远处的草堆里，他的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守着城门的士兵们。葛小郎坐在他旁边头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他困的不得了。罗乙没有看他，只是轻轻伸手把他的小脑袋压在自己的怀里。
上半夜的官兵们精神头尚且足，待到下半夜的打起瞌睡的渐渐多了起来。
西城墙边的巡逻的那两个守卫边巡视着边闲聊了几句，当其中一人打了哈欠，罗乙知道，机会要来了。
他摇醒葛小郎：“小郎，快醒醒。”葛小郎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看着他：“哥哥？”罗乙捂住他的嘴巴低声道：“待会你跟在我的身后，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小郎，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他定定的看着葛小郎，眼睛亮的不得了。
葛小郎被这亮光烫得瑟缩了一下，终于怯怯得点了点头。
两个守卫巡视完一圈需要一柱香的时间，他们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当守卫们第二次路过那片草丛的时候罗乙弯着腰拉着葛小郎往那处跑了起来。
跑到那片草丛里，罗乙随即拉着葛小郎趴在地上。他的眼睛扫视着探寻白天那条幼犬消失的地方，突然他的眼睛一亮。
找到了！
罗乙顾不得身上的泥水拉着葛小郎往洞口爬，待爬近罗乙才明白，这个洞口为什么没有被堵上。
怪不得戒备森严的京都没有人想过要把它封死。
它太小了。
小的可怜。
小到绝不可能钻不进去一个人。
还剩下半柱香。
原本兴奋的罗乙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他每个牙齿都开始不自觉得战栗，脑袋里一片空白。
这该死的命运又一次玩弄了他。
趴在他旁边的葛小郎仍是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眼里噙着泪花求助似的看向他。
罗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用手去挖了几下洞口旁的土。
挖得动！
拜昨天下的那场雨所赐，泥土是湿润的！
他眼睛的光芒更盛了！
一炷香快要就烧完了，已经来不及再挖下去了。
看着眼前仅仅大一圈的洞口，罗乙一咬牙，把葛小郎往里推了进去。
其实这个洞口并没有被挖开很多，只是长年累月的饥饿让葛小郎和罗乙的身形远小于同龄人，他赌它够大！
进得去！
罗乙看着葛小郎消失在洞口的身影松了一口气。
快来不及了！罗乙来不及多想竭力往洞里爬。
洞里只有粗砺的石块，湿冷的泥水和恶臭难闻的气味。他一点一点的往前爬，他能感觉尖锐的石头划破皮肤，温热的血一涌而出伴随着土壤对身体的束缚，那是一种令人即将窒息的压迫感。
可他知道他不能停。
罗乙爬出洞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了小泥猴一样蹲在洞口守着他的葛小郎，小泥猴看到他惊喜得笑着对他说：“我就知道哥哥会说到做到！”
他满脸的泥浆可罗乙还是觉得他笑起来特别灿烂。
于是罗乙也笑了起来，他笑着说：“对，哥哥说到做到。”
浓重的夜色下，没有知道两张沾满泥浆脏兮兮的甚至看不太清五官的脸上带着如此灿烂的笑。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