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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林阿九2 清谈会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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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谈会开幕那日抽了签,弟子略略估算,落虹谷较难的一场要数九月十六与无相阁的比试,只要赢了无相阁,夺取方鼎便指日可待。出人意料地,一向默默无闻的七曜派连胜九场,扭转了整个局势。如此情形下,各家商议重新抽签,打乱接下来的比武顺序,好巧不巧,落虹谷被抽到与七曜派同场比试。
执剑长老不忿:“真当旁人不知道他们使了什么手段吗。”
戒律长老附和:“只剩四派时再安排重新抽签,无相阁和灵狐崖素来交好,串通一气,真乃无耻。如果我们输了,其余派少一劲敌,七曜派若输了,我们也实力大减,再难迎战。”
他又疑惑:“没听说七曜派出了什么能人异士,怎么突然实力大涨?”
执剑长老说:“我也不晓得。不过他们重在力道,善于近战,咱们用长剑,稍稍占优。”
“林阿九剑法极好,动作又轻灵,只要不让他近身,胜算很大。”他睥睨我,“但现在你腿脚不便,也不见得有利。”
七曜派的崛起让人措手不及,落虹谷的计策是让我来顶过明日,这既守了当初对我的承诺,又能保留落虹谷的实力。只要我能拼死获胜,那就相当于已经赢得了方鼎,因为无论灵狐崖还是无相阁,历来都不是落虹谷的对手。
九月十六,艳阳高照。山间草木扶疏,灵气在体内流动,我整个人松快极了。
擂鼓一响。执剑长老将剑塞进我手中,“剑法都记起来了吧。”
我点头。
“你听好,如果被打下台立即站起来,不要装晕倒。”
擂鼓再响。剑法的招式在我脑中一一闪过,可我只是记住了图画,并不会用。
争方鼎不是小事,何况是对战落虹谷,七曜派一定派出了顶尖高手。我紧攥着剑柄,手心里全是汗,“我若输了......”
擂鼓三响,该上场了。
不待我再辩解,执剑长老一把将我推上擂台,“掌门好心给你机会,别不识时务。”
对战者是个健壮的八尺大汉,肌肉贲突,方脸络腮。他仔细擦拭好额间的汗珠,将手绢塞进怀里,接着卷起袖口,露出两截铁制护腕。
他站定,提神运气,猛地冲过来,气势好似千军万马,我急忙提剑,“铛”的一声脆响,佩剑与护腕相撞,我整只手都被震麻,剑脱手,不知掉到哪里。我也被狠狠地击飞,滚在尘土里,爬也爬不起来。
脑中嗡嗡直响,五脏六腑仿佛碎裂。有人冲上来拉起我,“上去!再战!”
我踉跄着走上台,手臂酸软无力,根本提不起气。
执剑长老在身后大喊:“用剑!不要和他比拳脚!”
对手根本不给我召剑的机会,直接跳起,运掌强击。那样笨重的一个大汉居然凭空跳至半空,正午炽热的日光瞬间消失不见,巨大的黑影将我笼罩。我看到他手臂散出凛冽的灵气,犹如空中一轮明月,月光是他的刀,不,比刀还锋利,刀不会发出清辉。
我抽身闪躲,还是被击中,再一次摔了出去,只是这次我滚在擂台边,死死扒住木板。
我咳出血来,胸中轻松许多。
大汉收掌,“姑娘,不行你就下去吧。”
我站起来,抹了把嘴,“我还没输呢。”
他有一丝为难,看了看场下的同门,又紧了紧腰带。他双脚一前一后站好,双手自胸前抬起,后脚在台上一蹬,箭一般冲了过来。
曾经有人告诉我,用尽全力挥一掌就能找到活路。
我仰天大喝,迎上去,拼尽力气打了一掌。
两人同时被震飞,我摔在台阶上,长发被汗水血水黏在脸颊。
有人欢呼,“赢了,赢了!”
心在胸腔中剧烈跳动,我捂住胸口喘气,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咳了出来。
七曜派以掌法见长,每战只出三掌,第一掌最烈,第二掌最劲,第三掌最快。修习者每出一掌便要耗费极大精力,我受了前两掌,在最后一掌时猛然反击,他已没了抵挡之力,一下昏死过去。
这都是林阿九昔日所学,我记起来一些,只是内容不多。
比试采用三局两胜制,我击败了七曜派气力最强的修习者,接下来两战其余弟子轻而易举获了胜。落虹谷士气大涨,同时传来消息,无相阁落败,灵狐崖获胜。只肖再击败灵狐崖,落虹谷便能赢得方鼎,说不准能一举窥出其中奥秘,获取无上神力。
弟子将我扔回铁笼,执剑长老愤愤道:“说了用剑占优,你偏去比手上功夫?”
“还指望你多战几场,哼,差点被你误了事!”
他不许人给我治伤,说等我知错求饶了才能派人来。
我在铁笼里睡了两天两夜,仍觉得疲乏无力。入夜以后,弟子照旧进屋巡视,他没有如往常一样东踢一脚西打一下,而是径直走到我面前。我虽不害怕,但也自觉往后挪了挪。
他递来一个包子,还有一碗清粥。我见他眼熟,可名字如何也想不起来。
“师姐,拿着啊。”
我没有接。
“你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我轻声说:“我不饿。”
他仍旧递过来:“不会连累我,这不是偷的,是我的晚饭。”
我更不好意思接,摆手道:“你吃吧。”
“再不吃凉了。”他把碗放在我手中,碗比往常我用的大些,偏着穿过栏杆时洒了点粥水,“我和他们约了喝酒,你等等我。”
我吃得狼吞虎咽,四肢暖和起来,睡意也席卷而至。门外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划拳声、说笑声都慢慢散去。睡眼朦胧中,我看到房门被打开,一个黑影闪进来,带着清香的酒气掠到我面前。
又是那个小师弟,“别出声,他们被我药倒了。”
他打开笼子,解除我身上的链条,把我背上背,“师姐,我救你出去。”
我也不晓得他是不是要害我,更不晓得他会带我到哪里去,但只要不再回落虹谷就好。我在落虹谷待了太久,早就想离开。
看守都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瓜子、酒瓶散落一地。弟子大都随长老们住在驿馆,内舱无人,四周静悄悄地。我们一路快行,转眼就到了走廊尽头,没成想在转角撞上一人。
那人手中拿着一只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面汤,方才一撞洒了不少出去,汤水正沿着衣襟滴滴答答落向地板。
“谁啊,走那么急.......”他想要破口大骂,抬眼正对上我的脸。
几目相对,安静极了。
他是.......他是.......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刹那却又忘记。
“怎么就撞门上了,时运不济......时运不济.......”他小心地捧住碗,嘀嘀咕咕地避开。
他腰间的圆形白色玉佩与所带的长剑相撞,叮当作响。
我记起来了,他是剑阁的大师兄,师兄不喜欢林阿九,总嫌弃她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小师弟惊魂未定,将我往上掂了掂,哆嗦道:“趁他没回过神,咱们快跑。”
我们钻进货舱,从最侧面的窗户跳出去。船身高阔,两人不断向下跌落,眼见已贴近水面,小师弟的佩剑“唰”地飞出,稳稳落在他脚下。他念了个诀,剑的速度霎时变得飞快,眨眼就升上了云端,快得都没叫甲板上的弟子发现。
他背着我,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柔柔软软,微微湿润的夜风将我吹醒,清凉的感觉驱散了睡意。我低头望,稀薄的云层下,河流变得纤细而优美,银色的水线散布在大地上,从片片森林中蜿蜒出来,又汇聚一起绕过高耸的山脉,流向更遥远的远方。
天地竟如此辽阔,无垠无际。
“师姐,长老还要准备明日的会武,肯定抽不出人来抓咱们,你千万别害怕。”。
我担忧着,“你怕是难回去了。”
风有些大,冰冰凉凉。
“那就不回去。”他御着剑,拐了好大一个弯,“咱们去玉梅山,那儿有神医,能治你的伤病。”
我又有什么伤病呢?我没有失忆,我本就不是林阿九。
幼时家乡瘟疫横行,饿殍遍野,我在逃难途中与亲人走散,流落到西北边的镇子,后来被一对夫妇收养,改名换姓。
养父是镇上有名的猎户,家中有间铺子,卖些皮毛和成衣。我见到林阿九那日是在挑红节前,刚好进了新货,我在铺中盘点。
镇中习俗,挑红节时要穿镶有黑红两色宽边的白袍,女子还要戴面纱。他们一行人穿着窄腰剑袖的武装,腰间佩剑,一看就是外乡人。
林阿九走进铺子,一眼瞧中了墙上的兽皮护腕,拿在手里摸个不停,她扬起手看向我:“老板娘,这能改小吗?”
我惊得说不出话,她竟然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替她量手围,答应说一两日即可改好,见她要走,我急忙道:“客人再瞧瞧,我们一年一度的挑红节,姑娘家都穿袍子的,你身量高,穿上更加好看。”
她盯着我看了会儿,对身旁的人说:“咱们这样好像是太招摇了,也买件袍子吧。”
我选好衣袍,又教她们如何穿着。我给林阿九戴面纱,细心地教众人如何将发带藏于发髻中,我轻轻撩起她的长发,几下就挽成一个漂亮的髻。
看着她,我更加笃定自己的想法。
姑娘们与我闲聊,说起镇子旁的松山。我对他们讲松山山口风景很好,但山内地势复杂,千万别贸然前进。
林阿九取走护腕的那个下午,我正站在铺前打扫,见她与同行的人急急忙忙往西边去了。虽然满大街的人都穿同样的袍子,但只有他们配着那样气派的剑,我定不会认错。
西边的尽头是巫灵洞。
松山深处的巫灵洞是镇上最邪门的地方,相传是有个修炼巫术的妖人曾在洞中居住,时间长了山洞也有了灵性,变得如野兽一般,会吃掉所有误入洞中的人,甚至尸骨无存。可又传说巫灵洞能叫人梦想成真,有不少镇民大着胆子前去祭拜,但皆不入内,只将鸡鸭瓜果摆在洞口、路边。
我放心不下,草草关上铺子尾随他们进了山。
一勾牙月挂于天际,我借着清冽的月光穿出林子,寻着散落的祭品一路到洞口。洞前泥地脚印斑驳,必定有人刚刚来过,我先朝巫灵洞拜了拜,咬咬牙才钻进去。
甫进洞就感到一阵地动山摇,我再看,来路已经被坠落的石块阻断,只得摸黑一路往前。我贴着石壁往前走,不经意踩到碎石发出“咔嚓”声响,一道剑光霎时就逼到眼前,我退无可退,只得尽力靠向石缝。
“谁!”
蓝色的剑光映出个熟悉的身影,我大喜过望,是林阿九。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拍着胸口,急于让她认出我,“咱们见过的。”
她盯着我瞧了一会儿,恍然道:“皮货铺的老板娘!”剑飞回她手中,她依旧指着我,“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洞口封死了,我迷了路。”我摘下面纱,“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她吃惊极了,剑脱手掉地。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与同胞的妹妹相逢相认。
妹妹颈后有一块胎记,指甲大小,淡淡红色。
小时候娘常说,有这样胎记的孩子前世是神仙,玉皇大帝怕日后认不出特意留了颗印。每次妹妹听到这种话,总要笑得在床上打滚。
她将信将疑,但瞧我的脸又不得不信。
我拉着她衣角,她举着剑,我们靠着剑身的微弱光亮慢慢寻找出路。巫灵洞中阔大无比,石室相连,南北贯通,时不时又有狭窄断崖,每过一个路口都需十分小心。洞内阴冷潮湿,细长尖锐的钟乳石倒挂着,好几次我都险险撞上。
她与我讲了许多事,年幼时她只记得本姓林,师父赐名阿九。林阿九是落虹谷弟子,会飞,会剑法,还会打妖怪。
我惊诧:“你还见过妖怪?”
“当然见过,有的比山还高,有的又小得像蚂蚁。”
她把剑放在我手中,细细讲着上面的花纹还有刻字,我听得入迷,她一抬手,剑“唰”地出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停在我耳侧。
“它很喜欢你。”阿九笑笑,一挥手,剑又收鞘。
我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捧着它。
“我的令牌没带出来,下次给你看,它有这么大,是白玉的。”她用右手食指在左掌心画了个圈,“我们上千个弟子,就只有十二人有。”
她洋洋得意,“当和魔族作战时,我们十二个能站在最前面,穿最好的护甲,骑最快的马。”
“你们为什么要与魔族作战呢,平平安安的不是更好吗?”
她挠挠头,“好像千百年来都是这样,仙门与魔道纷争不休,彼此有胜有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走得累了,我们便随意歇在一处石室内。阿九又说起自己师门的事,谷里有怎样的奇异灵草,又有古板迂腐的白胡子夫子,还有日日拌嘴的师伯夫妇,最后她说起师父,满心都是幸福。
“十二先锋里,有九个都是我们剑阁的呢,师父不仅修为高深莫测,也很会教习弟子。”
“虽然她看起来凶巴巴的,我们剑练不好还会被打几下,可她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也就拍拍我们。”
“我师父气势很足,但其实胆子可小了,她最怕虫啊蛇的,有一年下过春雨,几条小蛇钻出来,她见到吓得立时御剑飞走。”
阿九边说边咯咯地笑,然后拉住我的手:“姐,你跟我回落虹谷吧。”
“我......”我犹豫不决。
“没关系,如果不习惯就在谷外的镇子住,我时常去看你,你也随时能到谷内来。”
忽然她娇俏一笑,“姐,你成亲了没有?”
我脸颊发烫,忙道:“还没有。”立时我又回过神,“阿九成亲了?”
她开心道:“也还没呢,但我有心仪之人啦。”
原来落红谷中有一位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师兄名叫孔宣,他是林阿九的心上人。
说话间,一块小石从头顶掉落,在地面弹了三下,轱辘轱辘滚远了。霎时,山洞开始摇晃,大块大块石头砸下,阿九反应极快,瞬间拉起我,听声辨位,左躲右闪。
石室原本就不大,加上七零八落的碎石,立刻显得有几分逼仄,可石块仍在落下,阿九牵着我,单手挥剑抵挡。眼见无路可退,她将我拉到身后,举剑念诀,“轰隆”一声巨响,剑落处石块碎裂,又露出个低矮通道。
“姐,快来!”她护着我爬进去,又把剑递来让我照亮。
我手脚并用爬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出了通道到更宽敞的石室。我钻出洞,阿九却没跟上来。
我向洞中呼喊,立马得到回应,这才放下心。阿九爬过来,终于支持不住倒在洞口,我举起剑,看见一根细长的石柱贯穿了她的腰腹。
我心焦万分,想独自先寻找出路,可我不敢贸然乱走,害怕记错一个弯就找不到回来的路,我只好拖着阿九一起走。阿九握着自己的剑,血一滴滴落在沿路,我走一步,心就疼一下,我不停地同阿九说话,她的回答越来越迟。
“阿九,别睡,你千万别睡。”
剑光暗下去,洞中漆黑一片,根本寻不到方向,我没了力气,终于栽倒在地。
倏忽丝丝光亮自墙壁裂缝射出,我爬起来,兴奋地喊道:“我看到光了!阿九,阿九你再坚持一下!”
有光亮又如何,石块过于沉重,无论我如何拍打,它依然岿然不动。墙外的光又飘远了,如此飘忽不定,说不准那边正是和阿九走散的仙家弟子。我用剑劈砍石壁,叮当的撞击声在黑夜里回响不止,我冲着石缝大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光亮远去。
我抛下剑,握住阿九的手,叫她不要害怕。她的手有些凉,我为她呵暖,告诉她没事,出去就能晒太阳。
血顺着阿九腰间汩汩流出,浸没我的手掌。我从没这样害怕过,黑暗、寒冷让我手足无措。
“姐,过来。”她攥住我的手,手心沾染的细小石块硌得我生疼,“你听我说......”
她奄奄一息,强撑着伸出右手在眉间一点,一颗光华璀璨的金丹自额中飞出,她挥手,金丹就飞入我眉心。
我靠近,眼泪砸下来,石地上“啪嗒““啪嗒”。
“你用力出掌,应当可以打碎石壁。”阿九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一个人要当心落石。”
我焦急,“怎么能不管你呢,我们一起走!”
她推我的手,“姐,我撑不住了。”
不待我再开口,山洞又剧烈地震动,碎石铺天盖地砸下来,我避让石块,不得已松开拉住阿九的手,可眨眼间就抓不到她了,我呼喊她的名字,声音被轰隆隆的响声淹没。地面如同海浪般波涛汹涌,我几乎站不住脚,岩壁倾斜,飞扬的尘土叫人什么也看不清。
我曾不止一次后悔,如果那时我紧紧拉住阿九的手,她是否就不会被埋在乱石之下,我是否还能带她出来,至少有个归处。
我从废墟中爬出,漫无目的地走着。阿九的剑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身后,一闪一闪发着光。我听到细碎的脚步声,还未来得及询问,一把光亮的细丝自黑暗中射出,牢牢将我缚住,我挣扎一番,它反而缠得更紧。
“林师妹!”有几个男人迎过来,当先的那个收走细丝,“终于找到你了!”
我惊魂未定,木然地随他们在洞中穿来穿去。转过一个路口,前路忽然大亮,山洞顶上有狭长的裂缝,丝丝月光倾斜而下,照亮这洞中宽敞的内堂。堂内有两人,一个是名年轻女子,瑟缩在角落,另一个是位妇人,提着把光华璀璨的细剑在巡视,被人一喊转过身来。
方才的男人大声道:“师叔!”他轻推了推我,“快去,你师父肯定担心你呢。”
妇人开心地笑了,我走近她,被她用力在背上拍了一掌,“说了地势复杂你还乱跑!”
我试探着叫了句:“师父。”
“现在知道叫师父,方才东窜西窜的,叫你也不应。”
见到我衣上的血迹,她焦急地问我伤到哪里。
“不......这不是我......”话已到嘴边,我居然开不了口说自己不是林阿九。
她放下心,擦净我脸上的泥污,嫌弃道:“又脏成这样。”
有个男弟子突然大喊:“师叔,那树枝动了!”
我看去,树枝正顺着墙壁蔓延生长,所到之处亮起点点红光。
师父将我护在身后,“你瞧这些树生长的方位,绝对是有人故意栽种的。”
她掐指一算,霎时变了脸色,道声不好。
男弟子问:“师叔,这是不是万魂大阵?”
师父点点头,叫我们快走。
周围人发出一声惊呼,“那终归有人要死啊!”
我心中疑惑,只听有人解释道:“万魂大阵是吸食精气灵气的至邪之术,一旦触发方圆百里将生灵涂炭。除非有人生祭,一般它不会触发的,肯定是这么多修习者贸然闯入,灵气聚集,唤醒了大阵。”
“怪道我们一进洞这里就开始坍塌,就是想把大家全都困在洞中吃掉。”
几人忿忿不平:“圈套!这是圈套!”
我紧紧抓住师父的手,“师父,我们走吧。”
她摇头,正色道:“我得留下。”
“师父......”我的心居然万般疼痛,不自觉道,“让阿九留下吧,阿九不怕。”
“阿九,把门规背给我听。”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长幼亲和,尊师重道,虚怀若谷,行侠仗义,庇佑凡人,惠泽万物。”
“我身为师长,就该尽责。”
“师父......”
“听话,你跟他们先走,我稍后........”
我心里害怕极了,拼命摇着头,她温暖的手一下子抽走,我想再握住,却扑了个空。
她推开我,“再不听话为师要生气了!”
我从未见过这样坚定的眼神,那么决绝,又满是担忧。
她又向一旁的男弟子喝道:“孔宣,我把阿九交给你了,你照顾好她!”
“阿九.....走......不能......”我又愧疚又难过,情急之下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孔师兄也焦急:“师叔,你和我们一起走。”
师父道:“万魂阵法你是学过的,必须站在阵眼才能破解,否则方圆百里将无一生还。”
她狠狠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女子,厉声道:“带上她,快走!”
师父一手推着孔师兄,另一手用力点了下我的脑门,“用心念书,不然我回去罚你!”
天地开始震动,漫天黑气遮盖了月光,我被拖拽着拉出洞穴,心尖锐地疼着,眼泪流进口中,又苦又咸,我挣扎着大喊:“不!”
阿九的师父踩在阵上,向我挥了挥手,诡异恐怖的图腾在脚下一闪一灭,她忽然皱眉捂住心口,眼还是望向我们。
铺天盖地的乱石砸下,混乱中,队伍被打散,挤挤撞撞,我跌倒,眼前一片黑暗。
醒时浑身剧痛,我强撑着微微睁开眼皮,看到床前坐了个女弟子。
她十分惊喜,向门口喊道:“快去告诉掌门,阿九能动了。”
可是我站不起来,永远也站不起来了。
掌门亲自来看我,安慰我双腿失觉也不要紧,日子还长,指不定哪时就好了。
我告诉他我不是林阿九,我不该在这里,我要回家。
我苦苦哀求,只希望把我送到镇口就好。
我许诺给他重金,年年再赠送皮货。
突然围上来很多弟子,有的按住我的胳膊,有的在说着什么,耳边乱成一团,像有千百只鬼魅,我用力甩开他们,捂住头大声尖叫。额上被针刺了一下,我整个人失去力气,软软地瘫在床上。
掌门长叹一声,“林阿九不能离开人了,你们轮流看着。”
说罢他起身,顺手拿走了枕边的圆形白玉玉佩。
悄无声息地,阿九就失去了她那么宝贝的东西。
夜晚,双腿疼痛难忍,我紧紧攥住被角,强忍着不发出声。我好害怕,想大哭一场。可我不能哭,门外有许多看守,他们会以为我在发疯,又用针刺我。
我很快冷静下来,以前打猎也不少磕碰,十天半月也就痊愈,这次伤得重些,多则三五年,总归会好的。我如此认为,好好吃好好睡,安心养病,直到某日夜半醒来,拿起床头案几的杯喝水,壶已空,我下意识地下床,发现动不了,才终于明白自己是彻彻底底的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