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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林阿九1 黎明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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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疏疏晨风自竹林穿过,带起阵阵草木气息,清凉舒爽。
我爬上朱雀峰顶,抱剑而坐。日头刚露出弯弯的一弧,天边已是万丈霞光。
不多时,大门前人群聚集,个个都伸长脖子向山下张望。我也站起来,心中惴惴不安。天已大亮,怎么还不见人影。
又一炷香,才有一队人出现在山林间的小路上,我高兴极了,御剑飞下去,直奔山门。
与孔师兄已有两月未见,多一刻我都不想等。
遥遥地就瞧见了他的脸,我跳起来挥手,大声喊他的名字,他也向我挥手,却没有喊我的名字。
恍惚间竟觉得,那未见的两月也不过是一瞬。
我文课不好,不是不好,应是极差。每每被夫子点起来背书,我总是背得乱七八糟,一页纸的文章要记上大半天,结果也是默写得磕磕巴巴,作诗更不要提,我连韵脚都用不好。但掌门说我的字还是看得过去的。
我常在夫子的课上睡觉,孔师兄坐我前面,正好打个掩护。一次瞌睡被夫子发现,孔师兄急忙用手肘撞我的桌子,无奈我睡得沉,一睁眼夫子已到了面前。夫子自诩文人,从不轻易打女弟子手板,这回却气得胡子都歪了,抄起竹板就要动手。
孔师兄挡在我身前,替我辩解说功课写到半夜,实在撑不住才打了个盹。
不提功课还好,一提夫子更是气急,“她写的也算文章?”
我比门中同龄女孩长得高,站在师兄身后刚好能从肩膀露出眼睛。我看着夫子嗫嚅道:“能写出那么多字已经很不易了。”
最后还是师姐把我领了回来,叫我闭门三日,抄十遍《传习录》。
师父听后用手指点我脑袋,“林阿九,不好好读书习字,以后怎么念剑谱?”
“剑谱上不是有图吗。”
师父继续点我,“你还有理了,说了多少次要仔细听课,全当耳旁风。”
“我当然有好好听,可是‘听了’与‘听懂’还是有差别的......”
“哼,我们剑阁果然都是粗人。”
师父在落虹谷内修为最高,气焰最盛,但她识字也最少,总是闹笑话。从前做弟子时有人玩笑地叫她“粗人”,她记了一辈子。
孔师兄与我相反,他文课拔尖,功法稍稍逊色。
可是他生得好看,练剑时更好看,他十五岁便能使出整套玉华剑法,身法极为漂亮,一招一式尽得掌门真传。
师父见了总要从鼻腔里发出冷哼,“花架子。”
端午节时,我叫孙师姐一同去领粽子,她诧异地看我,问我怎么这样沉得住气。
她说:“你还不知道啊,掌门罚了孔师兄和冯师兄去抄书。”
这还是孔师兄第一次被罚,他那样好面子的人现在指不定气得怎样呢。
我急忙赶过去,借着榕树枝三两下攀上了藏经阁的房檐,倒挂下来,敲了敲窗。
孔师兄开窗被吓了一跳,我翻下来,笑嘻嘻地扒在窗沿,“你在抄什么书呢?”
他摇摇头,说只是来静心。又见树下坐着几个人,于是他对我说:“擅入藏经阁要挨罚的,你快和他们玩去吧。”
“我自小挨得罚还少吗,掌门都懒得管我了。”我仍旧道,“什么好秘笈,让我瞧瞧。”
“不要闹,快回去。”见我不走他又说道,“我要关窗了。”
他起身关窗,却只关了半扇。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走。
那个下午过得飞快,我伏在窗口一点也不觉得累,心里甜蜜极了。孔师兄的书只怕没抄好,他写几个字就要看一看我。
我但凡抢了小师弟的东西,总要举过头顶跳来跳去,他够不到,只好“哇”地一声坐地大哭。孔师兄每每撞见,总会说“又以大欺小啦”,然后抱起小师弟,许诺给他这给他那,还故意说出些我喜欢的玩意。我听得心里痒痒,把抢来的东西抛给小家伙,他立时就不哭了。
我问:“东西都已经还他了,那方才说的该归我了?”
孔师兄笑着说:“本来就是给你的。”
他对我的好与对旁人的不同,十分里有七分偏爱吧。
我惊醒,发现是梦,揉揉眼,不知是什么时辰。屋内唯一的光亮就是悬浮空中的乾坤珠,我不打算再睡,仰面看着它出神。
乾坤珠是落虹谷至宝,驱魔镇邪,濯清灵根。门中长老不仅封了我的灵力,还用它镇压着我,生怕再出什么不测。
乾坤珠慢悠悠地转着,金色的光芒忽忽闪闪。
兀自发呆时,厚重的石门被推开了。我站起来,见几个青年弟子鱼贯而入,为首的一个抱着一大团粗壮的铁链。
“掌门请林师姐过去。”
已经又三年了吗。
一路上押解我的弟子在窃窃私语,我无心去听,瞧着嫩黄的枝头猜测今日究竟是二月还是三月。
进了堂内,我被人一按,立时就趴倒在蒲团上,我甩开压在背上的铁链,倔强地坐起身。屋中尽是德高望重的长老和意气风发的青年子弟,他们皆穿着春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独独我蓬头垢面,穿件脏破棉袍。
掌门问:“林阿九你知错了吗?”
我不答。
他继续道:“若知错我便放你出来,否则你还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再待上三年。”
执剑长老道:“不必问了,看她也毫无悔意。”
掌门又看向我,“我再问一次,你知不知错?”
我发现正堂宝座上方的匾额换了,“惠泽万物”四个字亮堂堂的,定睛一看,原来是擦了层金粉。
“与她说这些做什么,打三十戒鞭,总会长记性。”
我转向执剑长老,“你们也只会屈打成招。”
“屈打成招?事实便是如此,你残害同门,还伙同魔宗意图危害整个门派。”
“你还罔顾仙门弟子的规矩,将那可怜的凡人女子也牵扯进来。”
“掌门待你多好,你连他的话都不听,这是忤逆啊。”
“这种白眼狼,打死也不为过。”
“......”
堂上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杂七杂八的罪行一股脑按在了我头上。
我不说话,低头摸着手腕上的铁链。见我不应答,他们说了一会儿便渐渐住了嘴。
我抬头,“快点打完把我押回去吧。”
这几戒鞭疼得人腰背直不起来,我慢慢推开门,料峭春寒,把我冻了个哆嗦。
押送我的弟子在身后跟着,手牵铁链,走路间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有人说:“打得真狠。”
“戒律长老的手都红了。”
“她也真厉害,这样都还能站起来。”
“听说她是十二先锋之一呢。”
“有这么厉害?”
“要不是当时.......”他的声音沉下去,听不到了。
已是傍晚,天边有橘红灿烂的夕阳,春归的鸟儿自天边飞过,融进了晚霞。
我才发现庭院相比从前大有不同,亭台楼阁多了几座,布局紧凑起来,石子路也翻修过,还有西边女弟子的院子前换了一排花树,要不是被人押来,我肯定要走错路。
各处都修葺过,唯独悔阁还是破破败败,围墙底下一层厚厚的青苔,阁楼房檐旧的都褪了色。领头弟子先我一步上阶,用掌门令牌打开大门,其余弟子替我解了铁链,然后站于四周堵住其他退路。
几层台阶而已,我走得十分吃力,身上出了一层汗,伤被浸湿,火辣辣地疼。
弟子推掉我扶门的手,喝道:“不要磨蹭。”
圆形封印自院中汇聚,化成金色一点,一闪不见。我跌落在地,门应声关上。
我在地上躺了许久,感觉背后不再如针扎般疼才扶着墙缓缓站起。手中有个小瓶,我闻了闻是止血药,是方才打我手的弟子塞过来的。
近来入春,我的腿不再像冬日那样疼痛酸麻,但陈年旧疾这辈子也除不掉。不仅是腿伤,当年我还丢失了大半记忆,脑海中的回忆零零散散,连不成线。
一觉醒来,地上多了一套干净衣服,还有两只护膝。
我数不清有多少年没摸过这身紫色的弟子服了。
药还未用完,弟子又押了我去。
原来众仙门再一次举办了门派会武。
早在五六年前,药农偶然挖出了千年前神君下界历劫时所铸的方鼎,此等神物各家都想据为己有,但碍于面子不好独占,只得每隔几年办次清谈会,会间将方鼎拿出供各家一齐钻研赏玩。至于谁家能首先赏玩,自是要经历一番比试的,于是清谈会前又加办门派会武,将方鼎作为头筹,美其名曰“强者得之”。
执剑长老道:“如果你抢先赢得方鼎,从前的事就一笔勾销,我们放你离开,天涯海角再不相见。”
我只觉得荒唐,“几日前还扬言要打死我,如今又能一笔勾销了。”
他不睬我,“各门派必然全力以赴,你在谷内不过中上资质,夺不到头筹也无妨,落败前全力协助其他弟子。”
两日后,我被重重铁链缚着,踏上了西下的旅途。
不知道被喂了什么药,自一出悔阁的门我就昏睡过去,醒来夜幕已经降临。
窗户半掩着,一点晃动就把它摇开了,咸腥的风吹进来,海面有浅浅的波澜,月光下,水上一层亮闪闪,像随手撒下的星子。
又是乘船。
屋中没有灯烛,我只能通过门外飘忽的光影看清眼前的陈设,几只木箱,一张矮桌,还有我所在的铁笼。笼子矮小,我只能偏身坐着,连伸个懒腰都是妄想。
每隔大约一个时辰,就会有弟子进来巡视,他东瞅瞅细看看,再煞有介事地用剑柄敲敲铁笼。隔三差五地,我也能吃顿饭,小小一碗,热气腾腾。
最让我欣喜的是这里每日都能见到阳光,我能知晓当下是白日还是黑夜,便也能像正常人一般日出起日落息。时不时还有水鸟落在窗口,嘴中衔着刚捕获的小鱼。它仰起头,直挺挺地把食物吞下肚,我心中好奇,鸟儿没有牙齿为何还能吃掉刺多的鱼呢?